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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消楼挂月 明明说的不 ...
许知非收起刀具,连同手里的两把一并卷进布包里。
岑掌柜退到门边,满脸惊惶看着门外的人。
胡不言上前站在孙推官身侧,声音老得沙哑,压得低沉:“几位大人自称隶属皇城司,可有手令或证明?”
孙宁海提了口气,强行镇定:“此处乃是开封府辖所,几位若无手令,那便算是妨碍公务,本官是要请你们过府一叙的。”
许知非趁机正好衣襟,与郢六娘站到一起,低声嘱咐她:“别说话,别动。”
郢六娘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应道:“好……”
这“好”字略带娇柔,许知非愣了一下,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
门前,两个察子相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随身的腰牌,铜牌面上是镀金的鱼龙纹样,在灯火下微微闪着光。
孙宁海上前看过,点头的动作有些僵硬:“既然……皇城司有意接管,劳二位问问你们勾当官,何时来取我案上那些细则,下官也好有个安乐。”
“我们大人说了,这尸首,任何人不得触碰,孙大人今下照办便可,莫让大家难做。”
胡不言神情懊恼,却是不慌不忙,稍稍回头看了看许知非和郢六娘,蹙眉低头,不吭声。
孙宁海看起来有些如释重负,压紧的眉头松下去。
岑掌柜脸色更黑了些,应是皇城司吓的,事情闹到了皇城司,那就是连官家都知道了,他的麻烦不是一般的大。
这具焦尸根本不是烧死的,脖子上有勒痕,口腔里面烟灰也只到舌根,分明就是勒死了才烧的,可这皇城司不让碰又是为什么呢?
许知非低下头,不想引起不必要的主意,看见他们的足迹已在尘土上交杂错乱。
不远处,孙宁海先挪了步:“既如此,下官也只好从命了。”他说得刻意,显然是给她听的。
几个人前后走出门去,胡不言拾起门边快灭的灯笼,走到他身边:“大人,老朽送您回去。”
“不必了,你歇着吧,我自己回去就行。”孙宁海神情疲惫,转身却没回家,往开封府的方向走,背对他们摆了摆手。
暗巷两侧墙垣斑驳,一只瘸脚的猫窜出来,嘴里叼着老鼠跑过去,孙宁海吓了一跳,脚步一歪,踢了身侧一堆发霉的草垛。
他抖了抖袍摆,大步往前,岑掌柜朝他的背影拜了一拜,动作很夸张:“孙大人慢走。”
胡不言慢慢转身,对许知非说道:“许坊主,孙大人也有难处,开封府里有四位推官,这些事却偏偏都落在他一人头上,就因着他平日里不爱掺和他们那些暗地里的杯盘交易。这显然都是些烂摊子,坏账,韩大人眼下是躲着不管的,你就算查出什么,恐怕也是惹祸上身。你看,皇城司来了,应是发现了什么,他们接手是最为稳妥的,你啊,就别查了,许公子他出入权贵人家,定也知道事情轻重,你与他说一声吧,至于老朽我……确实也该认老啦……”
许知非装傻:“胡老伯如今虽是眼花,但经验丰富,开封府不能少了您,不过……这皇城司又是什么衙门?”
孙宁海已走远,灯笼微光似鬼火闪烁,郢六娘伸着脖子张望,确认周遭没人靠近,开口道:“你连皇城司都不知道?还真是出门少的小公子。”
岑掌柜鬼鬼祟祟,将许知非和胡老伯一并带到巷子外面河岸边。
西大街就在河岸边,他回头确认那些察子没跟来,低声道:“听说那皇城司明面上管的宫城出入的禁令,周庐宿卫的事,宫门启闭的节,听着像是护驾的,”他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之后声音越压越低,“实则背地里,是刺事的,察子派出去,扮作市井里的人,听人说话,看人行止,上至大臣宅邸,下至瓦舍勾栏,就没有他们不在的地方。”
“这么说来,这些事,官家是都知道的?”许知非同样压低声音,学着他的样子,鬼鬼祟祟,眼神却冷冰冰的。
岑掌柜重重叹气:“许坊主,这知不知道也都不是你我能管的了,他们既说了那焦尸不许碰,那便是没有余地了。”
她故意一脸苦恼:“那勾当官又是什么?”
胡不言抬手,看样子是想说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
“那个……皇城司里,有七个勾当官,个个都是心狠手辣,手上人命无数,杀的都是宫里那位要杀的。且尤其一位,至今无人见过真容,坊间传言,他生得面如罗刹,手段残忍,冷血至极,不近女色,不赴宴席,只有陛下见过他。”
“这么邪乎?”许知非眼珠一转,“那咱们还真是要小心些。”
胡不言还想再说,许知非将他阻下:“那既如此,今晚便先到这,老伯您早些回去,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你还要查?”胡不言加重了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你就不怕那些大人们将你与那些个阻碍一并清了去?他们与孙大人不同,可不是会与你讲情理、留脸面的。”
许知非摇头:“胡老伯,那具焦尸你看过了,有没有发现新的东西?”
胡不言一愣:“你是说……”
“勒痕……一个女孩子,被活活勒死,烧成这样,连个身份都没有,再过几日,就要埋进乱葬岗了吧?”
岑掌柜低头叹气:“早知如此,我就留在老家种地了。”
郢六娘珠钗闪着光,低声补充:“孤魂野鬼,无名无姓,这便是我们这样的人的命。”
胡不言张了张嘴,没说话。
许知非又问他:“前辈,您验了几十年的尸,这样的人您见过多少?”
胡不言声音发涩,望向不远处或明或暗的灯火:“多了去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很远,远到这里的车马到不了,在那里,一个人死了,会有人来找他,会知道他为什么死,会有人哭天抢地为他要个公道,可在这里……”
她停住,看向郢六娘:“在这里,人死了,就死了,没人领,就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郢六娘眼里含泪:“我小时候……我阿娘说出门给我买碗面,之后就再没回来,没人能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我四处找,最后,有个婆婆,她带我去了乱葬岗,我阿娘……就在里面……”
泪光从她眼底落下,许知非清楚看着:“皇城司的人要接管那具焦尸,说明她身上可能有很重要的东西……他们再凶悍,也是朝廷的人,身后牵着大宋律法,那勾当官再残暴,按说也是奉命行事,他们只不过是说不让接近那具焦尸,没说我不能到别的地方去查。”
郢六娘抓住她的手,眼中恳切随着泪花在晃,虚实难辨:“你要怎么查,我帮你。”
许知非看向通往义舍那条暗巷,竟有几个卖花的姑娘从里面出来,西大街不算热闹,但人也不少,来来往往从这里经过。
她想了想,心中难安:“我想去街市里看看,打听一下有没有谁家丢了人,活生生的人总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总要知道来处,人有来处,就有归处,她便不是孤魂野鬼了。”
郢六娘破涕为笑:“早说啊,这个我在行,你回去等着就行。”
她看过一眼岑掌柜和胡不言,抹了一把还在眼里的泪花,又对许知非嘱咐道:“还有你应承的事,可别忘了。”
她没等她回答,转身走向夜市渡口,身影纤瘦,没入灯火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
岑掌柜垂着头,嘴里碎碎念:“这可如何是好,惹上了皇城司,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岑掌柜若不嫌弃,可带家中老小到我店里暂避,许云洲的地盘,大概汴京城里还是有点儿面子的。”
“许坊主,岑某……岑某如今只想带着一家老小,找个没人认得岑某的地方,重新开个小铺,卖卖酒,过过日子,你看许先生能不能……能不能……”
“你走不了。”许知非冷声答他,情面有限,“你风月楼做了辽人的生意,旧党官员在你撷芳阁中徇私舞弊,他们秘议监主自盗、伪造文书之事,你却受财枉法,瞒而不报,这算是知情藏匿之罪,今时今日的情形,全然是你咎由自取,而如今你却想卖个可怜一走了之?那因你一己私欲而连累的人呢?他们有机会走吗?”
一阵风刮过来,她耳边只剩风声,很大。
胡不言手上满是褶皱,拍了拍岑掌柜的肩,脚步靠近了些:“许坊主……你很像一个人……”
“什么?”
关于身份,许知非确实心虚,上来的火气一下消掉。
胡不言道:“老朽在这义舍里呆了多年,经手的尸体数不胜数,有些人是自然死的,有些人是被害死的,还有些人……是‘应该死的’。”
“什么叫‘应该死的’?”岑掌柜脱口而出,满是不悦。
胡老伯指了指天,垂低了头:“就是皇城司觉得他该死,他就得死,验尸的格目怎么写,自有上面的人教你。”
“那这次呢?那具焦尸也是吗?”
胡不言点头:“可能是……”他看向许知非,略显模糊的眼睛里映出夜市的光点,“约莫二十一年前,我遇见过同样的事。”
岑掌柜默默掰指头:“二十一年前……庆历七年……”
许知非心中一震,庆历七年,是原身家破人亡的那一年。
胡不言接着道:“那年有个军器监的人,与你一样,姓许,”他顿了顿,看她的眼神另有意味,“那时他跟我差不多大,来时爱穿一身青衫,手上有些火药烧伤的疤痕,身上也有些硝石之类的气味,他来过三次,都是夜里,带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什么?”许知非胸口揪紧了,这些本来不是她的事情,可她却很紧张。
胡不言看了看岑掌柜,又道:“第一次,是一张烧剩货单,上面是辽人的半个名字,第二次,是一段羊皮,火药炸碎了,有几个残缺不全的烙印,第三次……”
他认真看着许知非的脸,很仔细,像要数清她脸上有几根汗毛:“第三次,是一个女娃,很聪明,眼睛很亮,却穿着男孩子的衣服,不愿跟我说话。他把她放在我这儿,要我把那个女娃藏起来,风头过了就来接……”
“……后来呢?”许知非说得很轻,掩不住有些害怕,却想知道。
“后来……军器监丞许文谦,满门被杀,皇城司那天夜里也来了,那个女娃就在他们到时不见了。”胡不言说时看着她的眼睛,好像问了她一个问题。
许知非眼睫一颤,别开脸去:“那倒真是怪了。”
她扯出个笑来,看向郢六娘离开的方向,街市里的谈笑声随风而来,拂起她鬓边没束好的头发。
“好啦,老朽要回去了,皇城司的大人们还等着老朽伺候。”胡不言转身离开,身影没入巷弄灯影中,有些佝偻,但脚步极稳,
岑掌柜望向风月楼原本灯笼高挂的地方,那一片天如今空了出来,挂上了一轮月。
“许坊主说得是,我如今跑了,皇城司若追上来反倒死路一条,不如留下……好歹你身后有人,能保我一命。”
那晚郢六娘一直没回来,岑掌柜坚持要回自己家,说是卖了几处私产田地,在城东水门外面租了一处小宅,本来随时要走的。
许知非听了就知道,他如今还没死已是有人看管了他。
她穿过大街小巷,绕了很远的路,问了几个路人,有看起来富贵的,也有衣着贫寒的。
没有消息,她又在酒楼里喝了半杯酒,拉小二问了几句,终究没人知道谁家丢了人。
回到春风酒幡,时辰大概已过四更,许云洲的房间像是有灯闪灭,她推门去看,屋里很黑,窗外漏进些河岸边的光亮。
没有人,琴不在,有几件衣裳挂在椅背上,她不小心碰到了桌子,发现桌上杯子里有水,隐约有几点水迹还没干,看着像是回来过,又出去了。
她往房间深处走,一团黑,她伸手去摸,是防着自己再碰到什么东西,却听见了靴底挪动时擦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她停在木柜前,声音在柜子后面,她迟疑了一下,继续往前,一只冰凉的手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无法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妹妹深夜查房,是有什么要事?”许云洲的声音在她头顶上飘下来,轻得像是说悄悄话。
她面对着墙,动弹不得,勉强回头:“黑灯瞎火的,你躲什么?”
许云洲牢牢压着她:“自然是躲你,只是如今又不想躲了。”
他将她挟制在自己和墙面之间,手指蹭进她手心里:“妹妹倒是说说……找我何事?”
“你……”许知非又试着挣扎,发现根本没用,“你去了哪里?从鬼市出来你就没露过面,我来是看你是不是死在了屋里。”
许云洲慢慢松了手,走到桌边坐下,用火折点了面前烛火:“让妹妹失望了,”他看着那团小小的火光,指尖无意识地叩了桌面,一声、两声,停住,“我听人说过,坏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他顿了顿,看向许知非,那眼神像是想把她生生拉过去,声音里压了一丝哽咽,“而那些总想着别人的人,总疼着、护着别人的人……最容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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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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