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鱼无双

21、放灯 身外少一人

　　李崇身着青骊色圆领襕衫等在皇城司衙署内，许云洲进门将身上染血的外袍扔进院子中间的一个火盆里，抬眼便看见他阴沉的脸。

　　他面不改色，走向他，前往马行街的送货车马从院墙外经过，传来一声鞭响，车轮碾在青石路上的声响节奏明显快起来。

　　“李大人来得真早。”许云洲语气平淡，对自己身份暴露的事毫不在意，身后火盆里的衣料熊熊燃烧，插在火炭里的铁制刑具烧得发红。

　　“许副使！你当你瞒得过几日？！儒雅琴师，牵连说不清的关系？！有几个人信？！啊？！”李崇迎面走向他，手指在他眼前。

　　许云洲不曾眨眼，直直看着他：“李大人，新政颁行在即，在下奉的是皇命，试问有几个人敢不信呢？孙推官？还是赵书吏？亦或是，大人你？”

　　李崇像噎了一下，喘了好几口气，缓过了那股一时上头的火气，开口道：“那个许知非到底是什么人？！别想欺瞒，本官能查到你，定也能查到她。”

　　许云洲平静道：“军器监丞许文谦遗孤，庆历七年军器监旧案幸存的三岁孩子，李大人如何打算？”

　　“许……许文谦？！”李崇双眼瞠大，“陛下查这案子做什么？是有什么纰漏？那个孩子走失时不是五岁吗？！”

　　“案卷遭人改过，所以许知非逃脱后才无人查获……李大人不必深究，在下让大人做的，自然是有利于大人的事，除非……”他往前一步，笑了笑，“除非大人自有主张。”

　　李崇浑身一哆嗦：“许副使言重了，李某不过来问清事由，说过的自会做到，呃……也在此叩谢官家信重。”

　　他拱手一拜，许云洲端端站着，眼里映出他躬身的脊背：“李大人恪尽职守，虹桥一事还没细究便只能草草收尾，风月楼大火因由尚未查清，州西瓦舍又死了个带有毒疮的鬼市女颭，花火节将至，筹备事宜诸多繁琐，如此百忙之中却仍关心我这闲散之人，陛下那里，必有你一份功绩。”

　　李崇起身，脱口惊呼：“许副使这是何意？！”

　　林修从门外进来，在许云洲身后站定，接了他脱下的发冠：“公子，郢六娘已去过酒坊，毒方已送到。”

　　许云洲示意他住口，盯着李崇：“有些事，不知怎的有些不在我掌控之内，西水门外，梁门以西城郊，有一老妇遭人灭口埋尸，我本以为她不会死。”

　　“老妇？”李崇不明白，看向林修。

　　“那老妇姓薛，风月楼起火当夜，在撷芳阁兜售鬼市遗失的毒物，起火前，有人将她从水门带出，卑职追查途中，发现了个东西。”林修将早前找到的墨玉扳指递给李崇，“在水门血迹附近发现的。”

　　李崇接过之后翻来覆去仔细查看，辟邪印记转向他时，他动作僵了一瞬：“这……这是……”

　　“李大人，早前说好的，照做就是，若有变，在下自去寻你，别的，按常例。”

　　李崇将扳指握在手里：“好，许副使莫要食言。”

　　他大步离开，将那扳指一并带走，林修想去要，许云洲将他拦下：“无碍，是要给他的。”

　　“公子……”林修张了张嘴，咬牙犹豫一番，终究说道，“若他们发现您是幽燕人，怕会对您不利，那扳指，属下本不想给您。”

　　“你应该给我，否则旁人偷去，更生祸患。”许云洲摇头，“……许知非，如何？”

　　“坊主已看过毒方，确认是水池里的毒物。”

　　“……还有呢？”

　　“她说要帮郢六娘找火药，支开了属下，还有……她幼时在杭州落户的旧亲已有线索，但……并非仵作之类……”

　　门外火盆火光渐熄，扔进去的衣料已烧得差不多了。

　　许云洲略看了一眼：“去把薛老妇的尸首送进冰窖，派人到义舍看着，那具焦尸，别让任何人碰。”

　　……

　　他们口中的花火节跟有记载的元宵庆典应该差不多。

　　节庆将至，入夜后的汴京街巷灯烛璀璨。

　　光耀湮没的是私运入京的那些不足所踪的火药，也许不止……还有刚刚过去的大大小小，有人知道或没人知道的惨剧。

　　同样不知所踪的还有许云洲，按说，花火节当日，他是有宫宴要去的……

　　天光刚落，沙洲湾热闹起来，往日早该收摊的贩子此时只是挪了位置，往逛花街的路上挤，还不忘相互腾位置。

　　许知非趁青禾在店里忙得脱不开身时只身离开。

　　郢六娘就等在一家河岸边的小面摊里，河水浑浊，浪拍在案上都是粘稠的咕嘟声，卷来漂浮的莲灯，稀疏几盏，她乌发半挽，珠钗仍插在头上，看着水面上飘摇的灯影出神。

　　“你看，最脏的地方，漂着最单纯的期盼。”她没等她招呼，先开了口。

　　河水依旧腥臭，菜叶子和各种残渣飘在水面上，许知非在她身边坐下，耳边是河水拍岸的声音，搅在岸边喧哗不止的人声里，卖灯的明面上客气，话语间几乎打起来。

　　她一身玉白暗绣的男装直裰，镂空发冠插着一支木簪，英武少年的模样，心想衬眼前这位姐姐刚刚好。

　　她略扫了一眼河面，沉着声音，问摊主要了一壶粗茶：“干嘛非要放在这里，多走几步，到干净的地方去，实则也不远。”

　　郢六娘像扫了兴致，回头看她：“你说能帮我，怎么帮？”

　　“你真的不知道张楼主为什么会死吗？”

　　“我知道还用求你？”

　　许知非自斟自饮：“张楼主身上是刀口，当时只你手上有刀。”

　　“你说什么屁话，我怎么可能杀害楼主？！”

　　“姑娘不必激动，我只是说说自己的疑惑，以我的身份，也不能拿你如何。”

　　“你知道就好。”

　　许知非又斟了一杯：“我们去找个人，去义舍。”

　　“打扮齐整去找死人？”

　　“死人堆里，总有活人出入不是吗？”

　　……

　　老仵作提着花灯正要出门，迎面遇见了前来寻他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他见过，小小酒坊的坊主，手上有威胁他老本行的本事，却无人查办缉拿。

　　“许坊主又有何事？”他不悦道，五指收紧，攥紧了灯笼杆子。

　　许知非上前一拜：“前些日子给老伯添了麻烦，特来赔罪。”

　　老仵作一愣，往后退开，侧过身去：“别，回头老朽这位置还得让给你，这礼啊，老东西我受不起。”

　　“小生正为此事而来，老伯可否引我见一见孙推官，只此一次，可保老伯饭碗。”

　　许知非微微含笑，眼中带光，她不知道本地人会怎么说，反正说了便说了。

　　郢六娘站在她身后，烟粉襦裙将她衬得颇像良家女子，姿态动作倾向许知非，一半身子藏在她身后，乍一看倒有些小鸟依人的错觉。

　　老仵作打量过二人，狐疑道：“你不要老朽这差事？”

　　“老伯在汴京已有几十年，想来也为百姓尽了心力，小生又怎敢轻易逾越？舍妹刚到京城不久，就更没有这个意思了。只不过事出有因，世道难乱，不得已而为之，官府之事本也不是我们想要沾染的。”

　　“那你想做什么？”老仵作沉声道，微微泛蓝的眼睛依旧警惕。

　　“风月楼未烧尽的纸张、器皿、衣物残片都在我院子里，那具焦尸想来也还未有眉目，老伯可否请孙推官到我酒坊走一趟？岑掌柜这个时候大概已等得地板烫脚了。”

　　老仵作依旧防着她，不肯挪动分毫，手里的花灯摇摇晃晃：“许云洲让你来的？”

　　许知非想了想，点了头：“是，他说来这儿找你就行，有什么事记在他账上。”

　　她回头对郢六娘笑了笑，看见她微微勾了唇角，确实娇羞得到位。

　　老仵作勉强答应：“既如此，老朽便与你走一趟，免得这世道更多些冤假错案。”

　　“更多些？意思是本就不少？”郢六娘刻意讥讽。

　　老仵作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没有答这话，只道：“这边拐几个弯就到府衙了，孙推官应还忙着。”

　　……

　　春风酒幡后院门外，岑掌柜背着手转来转去，两个伙计守着门，赵伯恭身站在门前，低眸含笑，一副谁也不得罪的态度。

　　“赵老头啊，你们家坊主何时回来？说好的东西全送来，五日后给我答复，这过了今夜就第六日了，你们可不能这么做生意啊！我可是冒着得罪官府的大罪摸走了这么些东西，回头开封府若真办起事儿来，我再拿不出点儿解释，那我可真是小命难保啊！”

　　赵伯客气道：“岑掌柜稍安勿躁，坊主不在，但已着人去寻了，也不知是不是跟许先生出去了，您要不先进门坐坐？”

　　“不不不不不，我坐着难受，也怕在你这里坐出什么旁支差错来，就在此处吧，哎……”

　　岑掌柜叹了口气，双手提起袍摆坐在了河堤边上。

　　脚下一尺余便是河水，过往船只都有人往他身上看，还有交头议论的，指指点点的，过了的也有回头看他来的。

　　薄夜微寒，河面飘来些莲灯，有人喊道：“岑掌柜！不至于！别想不开啊！”

　　有人附和：“是啊！都是身外物！”

　　岑掌柜听不出是哪艘船上来的声音，大声恼道：“去你的！老子歇歇腿脚！”

　　几艘船上都传来笑声，看他的人随即少了些。

　　许知非与孙推官沿河走来，两人并肩而行，身后是郢六娘和老仵作，她远远便看见了那个圆脸掌柜弓腰驼背的身影。

　　“岑掌柜！你看我给你带了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