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鱼无双

20、命好 甘负天下人

　　“青禾？”许知非站起来，不敢相信。

　　那一身黑衣与他平日里素净的打扮判若两人，他抬眼的一瞬更是吓了她一跳，不甘、愤怒，揉成一团砸在她身上。

　　她又靠近了一点，不敢相信这是原身自幼相伴的那个人。

　　那些记忆里，他认真爽朗，做事为人一向稳妥，这一身黑衣，还有刚刚窜上房檐的身手，怎么可能？

　　“你说清楚，青禾……”她低声说着，完全怀疑自己。

　　青禾睨着许云洲：“知非，他会害死你，你必须……”

　　他目光转向许知非，眼底红透：“你必须离他远些，是他把里行引来的，他是皇城司的副使，官家手里那个从不见人的刽子手，他接近你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居然是皇城司……吗？”她看向许云洲，很平静，跟她猜想的大差不差，简直……不可理喻……

　　许云洲也看着她，没说话，那样子是不打算回答。

　　“他说……就让司马光的人在明处不断逼你，而他们在暗处看着，看你会往哪里寻觅，会惊动哪些藏在深处的人……你越痛苦，对他越有利！而你根本找不到第二条活路，只有他！”

　　青禾用力挣了一下，两个察子将他双手反剪，押得更牢了些。

　　许知非很平静，看着许云洲，又再问道：“副使大人可有什么要说的？”

　　许云洲面不改色：“没有，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许知非嗤地笑了，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他不在这里已有半个月，但这个房间她从未让人动过。

　　林修依旧是那副机械似的表情，愣愣地却看得出有一大堆想法。

　　她拉了张椅子坐下，抱臂看了看那两个白日里还是跑堂伙计的皇城司察子，自嘲道：“我这命真好啊，小小的酒坊居然这么热闹。”

　　“知非，他们都是为了许家旧案来的，你不能信他们！他们不会让你有翻案的机会！我们在他们眼里就像临时物件，用够了，就会扔掉。”

　　青禾的脸几乎被按到地板上，他用力抵着，试图抬起头来，竭力压低了声音，防着还有屋外的人听见，又想让许知非听清，以至于说话就像山兽低吼。

　　“各位大人，青禾就算偷听了些话，但怎么说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罪吧？还请手下留情。”

　　她语气冷冰冰的，青禾的发梢已拖在了地上，那一身黑衣一点都不适合他，她不想多看一眼，怕再看一会儿就会生出各种先入为主的判断，这是原身的世界，不是她的。

　　余光里，许云洲袍摆动了一下，靴尖转向她：“虹桥是他带人凿断的，花火节死的那些人，是他安排的时间、位置，我若不下狠手，不离开，他到今日便也还藏着，知非，我也想过，可能不是他，这结果非我所愿。”

　　他语气平淡，像在跟她说今天的天气不大好，有些影响心情。

　　许知非默默警觉，眼睫颤了一下，姿态不动：“青禾，你说。”

　　回答她的是粗重的呼吸声，接着，是吞吞吐吐的几个字：“知非，我……我是因为……”

　　“他见过周铎，在风月楼，沽酒，上过三楼，他自己说的。”林修开了口，没有语气，一字是一字。

　　风月楼起火第二天，雷二郎来时，青禾确实说过，可他说的是沽酒的时候趁着闲暇……而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不确定，又像是不敢说……

　　她看向林修：“他也许只是闲逛，如何证明就是见了周铎？你们亲眼看见了？”

　　不论传言还是事实，摆在眼前的是：官府的人不能轻信。

　　许云洲道：“钱正德的案子，是在董二那里断的，按官府告示，他分几日卖出的就是炼毒的方子。”

　　他走近了一步，小心翼翼：“鬼市丢失的是金枫露成品，董二或是受人要挟，卖出那些草药时没有细问，是什么要挟，你可以问问他，反正，他舍不得在你面前扯谎。”

　　许知非抬头看他，身子往后倒，靠在桌沿上：“青禾……你说……”

　　青禾不吭声，林修又道：“坊主可记得，岑掌柜的小账里，周铎外宅管事宴请辽商是在哪一天？”

　　许知非怔住，那是原身的事，她根本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如今已形同抄家，先是要活下去……

　　青禾此时一声不吭，低着头，已然没了反抗，她知道事情已经有定论了。

　　“正月十八。”许云洲像在替她回答，左手动作有些迟滞，握住椅背时明显地发颤，“沈青禾那个月是哪天去风月楼沽的酒？”

　　他竟知道……

　　她猛地推开他，站起来：“青禾，你自己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只要你说，我就信……”她说到最后自己也没有底气，声音很轻。

　　许云洲没有给他开口的隅隙，嘴角勾着笑，话里带着些许惋惜：“周铎以为皇城司倒向王安石，四处做手脚，他则以为这样便能与我对抗，给我找事，让我离开，他以为我离开就都能好起来，但沈青禾，你知不知道……”他走到他面前蹲下，只手掐起他的脸，强行令他抬头，“逍咄罗会要许知非死，周铎也是，而司马君实，他不在乎她死了还是逃了，还有王安石他只要他新政顺利颁行……呵……我若不在这里，想来你这些日子也看到了。周铎发现了知非藏的罪证，下一瞬，里行便堂而皇之地走进来……没我，你、她、春风酒幡，都不再是汴京城里需要的存在，今晚，周铎的人死了，皇城司的人都不在，你看你还逃得掉吗？”

　　青禾猛地甩头，挣脱了他的钳制：“不可能，周大人说你背后藏着数不清的贪官污吏，必须要让你掀不起浪来，才能保住春风酒幡和知非，否则……”

　　“沈青禾！”许知非打断他，上涌的怒火令她头发昏，“你知不知道那些是无辜的人命？！整座桥……还有那些看灯看烟花的行人……妇孺老幼都在其中！你怎么能？！”

　　许云洲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张安那一队厢军出城之后，你持周铎手令引的路，那里提前设了伏，他们死在了一个山坳里，你不知道，你以为他们真的去剿匪了。还有那些虹桥下的亡魂，也不知夜半梦回时……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他们不想做党争的祭品？”

　　青禾抬起头来，神情惊惶：“不是的，你一定在骗我，虹桥不塌，官府就会盯着知非不放！明明是你们想害我们……是你奉命来害我们！”

　　许云洲不为所动，冷眼看着他：“薛老妇出城之后，逍咄罗本要留着她，是你私自动的手，埋了，我……亲手挖出来了，我赌周铎不知道。”

　　他朝林修伸手，接到一块薛老妇那晚身上所穿的一块衣料，紫色布料彩绣染满了血。

　　他把布料扬到青禾眼前，从他眉前扫过：“你引知非下桥，又引我找到她，事后却带张安的人埋伏我，你没想到我还能回来，是不是特别失望？”

　　青禾呼吸急促，声音发抖：“你追我到城外，我迫不得已才求的援手，雀鸩是我身上唯一能用的东西，确实是周大人所赐，但我没有要你命的意思，否则，不止那个量。”

　　他没有否认，甚至有些义正严辞，许知非脊背发凉，她在想原身要是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许云洲笑起来：“那在下谢过沈先生不杀之恩。”

　　门外，赵伯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三个神色惊慌的“伙计”，看来是老人家自己打听到了些事情。

　　他手里还拿着刚才整理杂物时擦脏的棉布，脚步和声音一样不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云洲退开，在青禾面前让出了一个位置。

　　赵伯在那个位置站住，大喘了几口气，怒道：“你说！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许云洲挥退押着青禾的两个察子，稍稍看了许知非一眼，又退了半步。

　　青禾直起身来：“赵伯，老坊主带我们回到汴京，不就是为了助小坊主查清当年的真相吗？这些年来有谁在意过我们的死活？！这酒坊，一砖一瓦，都是老坊主带着我们一手一脚拼出来的，那些食风饮露的日子你还记得吗？凭什么他这样的人动动嘴就能分去？！我们从来无人在意，又何苦处处在意旁人呢？！”

　　许云洲眼神冷下去，倚到桌边，抱着手，从许知非和赵伯两人之间的间隔里看他：“没我，你这一砖一瓦早已化为乌有。”

　　林修像是看不下去，开口道：“你不顾百姓死活，与那些只思量考绩簿如何撰写的人有什么区别？”

　　赵伯的手指满是褶皱，抬起手来指他：“老坊主这么多年来是怎么教你的？！你竟干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青禾冷笑，看向许云洲：“伤天害理？百花楼主一条好心的命换郢六娘的毒方，难道就不算伤天害理吗？”

　　许云洲面不改色，有些偏执自他眼中一闪而过：“你懂个屁，他通辽卖国，而且……”

　　他声音压低，显得有些阴鸷：“而且只有这样……知非才能活。”

　　许知非一愣，蹙眉转身：“我？”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林修没有表情，赵伯痛心疾首却也疑惑不解，许云洲看她的神情依旧令人捉摸不透，而青禾，睨着许云洲，不肯认错，也不肯罢休。

　　……

　　三月廿九

　　从梁门回来之后，青禾跟在她身边的时候变多了些，她那时觉得有些奇怪，却并没往别处想，只当是防着她乱跑、冒险。

　　风月楼没了，春风酒幡每日客流熙攘，新酒陈酿都卖得好，澄心酿的名号几乎传遍了汴京城，青禾明显比许知非高兴，甚至高兴得有些突兀。

　　他本只顾打酒算账，如今连伙计跑堂的活都抢着干，赵伯纳闷，问他：“你没事吧？”

　　青禾一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事啊，就是生意好，心情好，干什么都有劲儿！”

　　马行街也有脚店上门来沽，只是价贵量少，青禾跟赵伯商量了一番，决定亲自走访，探听了他们的经营情况，一家家酌情去分，他们说着就在好几家伙计的簇拥下离开了。

　　许知非留下看店，林修不解，问道：“有钱赚，为何不卖？”

　　许知非回头看他，没错，还是呆愣愣的。

　　“家家都有肯定是不行的，遍地都是的东西最后都会消失。”

　　林修皱了一下眉，看向眼前热闹的酒坊客堂，没说话。

　　“许云洲去了哪里？”许知非开口问道，“鬼市回来之后就再没见人，别是出了什么事。”

　　林修神情冷冰冰的，不远处有大胆的跟他打招呼，他点个头，说道：“公子一切安好，坊主不必担心。”

　　许知非心里多少知道了这些事跟辽人有关，甚至，原身家破人亡也是辽人的锅，且这口锅，里面还有些宋人，可她不确定许云洲到底想干什么，一个琴师，出入宫宴，拨的却是朝政的弦，这世界还真够乱的。

　　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酒勺放下，擦了擦手，转身走进后院那个小门。

　　水池用木板盖着，树了牌子提醒人别靠近，池里的水不能随意处置，她站在池边苦恼，可没多久，郢六娘就从河边走了进来。

　　“看来这位就是许坊主了。”她一身普通妇人的打扮，新绿色的粗麻衣料有些难平的褶皱，花色是米白的五瓣小花，许知非看不出是什么花，只知道样式还不错，料子也很好看，但有些显旧，与她偏暗的肤色不大相称，跟那晚在地宫看见她时绝对是两个风格。

　　她推开那扇木门时，两侧袖子明显都有些短，但两边短的长度不同。

　　她走到许知非面前，摆臂、拨头发的小动作都有细微的僵硬，她不是会紧张的人，是衣服不合身导致的，这绿麻裙应该不是她自己的……头上不知为何仍带着那只珠钗，很不搭……

　　“你是？”许知非一身男装，知道自己此刻应该不认识她，认识她的是自己的远亲妹妹，现在不在这里。

　　她问她话，打量她，微微侧身，后撤半步，神情夸大成一副因长久不出门而见了生人特别紧张的样子。

　　郢六娘上下瞧她，看起来半信半疑：“你妹妹能耐不小，竟攀上了许云洲，他在我们鬼市传闻中连人都不是，也不知你们这生意是赚了还是赔了，”她说着便递给她一张纸，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毒方，你这池子里的毒，你自己处理，总归不是我的事，我从没想过把金枫露浪费在这样的地方。”

　　她目光扫过整个院子，表情嫌弃，嘴角扯了一边，好像有什么恶心的东西碍了她的眼。

　　“许云洲呢？”许知非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确实是个配毒的方子。

　　郢六娘不屑道：“他？贵人自有花前月下，手里握了咱们的把柄，自然琴弹得畅快。”她话锋一转，挑了挑眉，“我没找到火药，他说帮我拖延，官府可以晚些查到鬼市，条件……是我把毒方送到你手里，说时身边还搂了个姑……”

　　“郢六娘，”林修不知从哪里落在她身后，“公子吩咐，若你造谣生事，属下这便将鬼市众人名录记册移交开封府。”

　　郢六娘脸色白了一瞬，很快沉下去，猛地转身，指着林修骂道：“你们这些表里不一的东西，花火节便让你们给鬼市陪葬好了。”

　　“公子说了，即便如此，他也能保证鬼市众人先行片瓦不剩。”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郢六娘咬牙切齿，像只要疯的狗，瞪着他。

　　许知非想了想，这像是个机会，她往前一步，恭敬道：“这位姑娘，若我没想错，辽人，是我们的敌人，而你所说的火药，我略有耳闻，或许能帮你查到。”

　　“你？”郢六娘看向她，满是怀疑。

　　“对，我，”许知非有往前一步，距离与些暧昧，她忍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条件是……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