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今天又在作妖》姬月歌

55、第五十五章：爱恨

　　庞大而稠密的律网不停地颤动、颤动，就好像有很多只蜘蛛同时挂在同一张蛛网上，并正在争夺其所有权。原本为明黄色的丝线，已经染上几块不同的色彩。晃眼一看，网中好似有一条神龙半阖着眼昏昏欲睡，不同颜色的丝线就像是最锋利的小刀，渐渐将其肢解。

　　今天晚上突然爆发的争斗，显然几乎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在大夏王朝，夏帝固然绝大多数时候都能乾坤独断，然而治理一个国家，不是独自一个人就能做到、做好的，朝中各方势力千丝万缕，不可能完全不顾。

　　即便这些势力不敢推上一个傀儡皇帝，不过努努力争取到下任夏帝的赏识、重用以及达成一定协议却是很敢的。因此每一次大夏内乱，实际上也与这些势力彼此政见不同有关，各方选择和己方相性最合的帝子下注，若能成事便是“从龙之功”，若是失败就得看新帝的胸襟。

　　近几年来，现任夏帝姜靖的确传出打算退位的消息，不久前更是令太子监国，逐步过渡权力，但是距离夏帝正式退位、太子登基，至少得磨个十年八年，而如果有野心家打算取而代之，基本都是选择在最后那一两年里起事——在夏帝正式卸下最高权限的时候。

　　可现在真的提前了许多时日，就算是曾与其他帝子眉来眼去的大臣和家族，都有些手忙脚乱。一方面帝子之间已经真刀实枪地刚起来，另一方面现任夏帝如今是怎么一个状态和想法，许多人都难以捉摸。但无论如何，既然事态有变，各方亦迅速运作起来。

　　在横空的巨网之下，帝都金阳城之中，几方人马正混战不休。因为律网引起人道之力的暴动，没有权限的外来修士都被压制到等同凡人。

　　被不同势力调遣的士卒，此时也只能以最基本的刀兵、招式和血肉之躯与敌人碰撞——刀光剑影，箭如雨落，人命亦草芥；杀声震天，血肉横飞，混乱而残酷。

　　至于其他位于王室权限之下的权限者，主张明哲保身的，自是紧闭家门不出；有意投机者，视乎自身势力和实力，或是调派人手，或是亲身参战，或是浑水摸鱼……众生各有立场，演绎世间百态。

　　突然，一道亮光在天边闪过——原本形如热水般沸腾的律网蓦地平复下来，就像是被手掌抹平的宣纸，一时间，万籁俱寂。然而就在下一刻，金阳城中所有人耳边仿佛响起一声嗡鸣，这阵如同凿进心底的巨响，占据了他们所有的听觉。

　　有人下意识抬起头来，却见丝丝缕缕轻柔的月光从夜空中洒落——因王室内部争夺而显露的大夏律网似乎被那道闪过的亮光一分为二，破碎后沙砾沉沉融入虚空，露出了被阻隔的夜空。

　　习惯借用律网人道之力的权限者们惊慌地察觉到，自身与人道之力好像被彻底隔离，再也无法连接上律网。奇怪的是，对外来者和非权限者的压制依旧不变。有历经多朝的元老面色微变，隐约想起某些往事。

　　在新一轮动乱再次被暗中的搅事者挑起之前，携带着夏帝之令的禁卫军从四面八方涌出，逐渐掌控内城和外城的形势，只余皇城之中的对峙仍在继续……

　　紫微宫，瑶池殿。

　　林清珩和殷唯护送着姜靖直入紫微宫的内廷，一路踏入皇后所居的瑶池殿，终于找齐了所有掀起此夜纷乱的皇子和公主，以及被打落些许鬓发却端庄如常的皇后。

　　林清珩几乎是当即停在外头不敢再迈过近在咫尺的门槛，在他身后的殷唯也不在意地停下，唯独姜靖一步步走近他的儿女、他的发妻。

　　曹皇后正端坐在凤椅之上，她的亲子——太子姜鸣睿站在他身前，举剑正对着一双容貌相似、表情亦同样是怒火冲天的龙凤胎——姜鸣炎和姜明玥；而在他们旁侧、隔着一段距离的稍远处，还有一名抱着长戟冷眼旁观的二皇子——姜鸣斌，而他几乎是第一个看到自家父皇的到来。

　　姜靖的到来，似乎打断了他们之前的对峙，三方除去皇后面色如常，余者都显得有点不安和忐忑，齐齐陷入沉默。

　　不过很快，六公主姜明玥便第一个打破这股尴尬的氛围，她指着曹皇后，几乎是尖声大喊：“父皇！皇后不教而诛，突然杀了母妃！我们至今都不知母妃因何冒犯了娘娘，需以性命作为代价！”

　　“嘶，这么刺激？”六公主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都目光都看向了曹皇后，林清珩和殷唯也不例外。区别只在于殷唯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暗搓搓地给林清珩传音，好像想要加深旁人对其就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印象。

　　至少林清珩现在的确很难将不久之前那个宛若一剑破开天地混沌，令山河倒转、时空错落的顶尖强者和现在这个就差当场嗑几个瓜子的乐子人联系在一起。

　　“阴阳割昏晓”是殷唯个人的成名绝招。据闻此法一出，能够斩开天地万象，令一切产生错位和逆转，复归阴阳二气，代表了其将“颠倒阴阳”大神通推衍至极深程度的一种质变。

　　方才殷唯手持他的郁离剑，仅仅简单地凌空一劈，大夏律网就像是被朝阳冲破的山间云海，瞬间崩溃。而究其本质，殷唯其实并未触及律网，他所斩断的，只是金阳城各方与律网的连接，是比律网本身更为虚幻的概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殷唯借用了郁离，林清珩隐约可以感知到，前者很是取巧地在权限者和律网之间塞进了一团阴阳之气，以此隔断开权限者对律网、对人道之力的感应。只要这团阴阳之气一天不消，权限者便难以再次连接上律网。

　　药仙谷的首席分出一半的心神揣摩着那一剑，另一半心神若非惦记着还得在高歌暂时离开的时候，保护姜靖的安全，他真的宁愿直接当场封闭五感。

　　在姜明玥指控曹皇后无故暴起杀死她和五皇子的母妃顾贵妃后，太子姜鸣睿却冷笑一声：“所以，你们都不等上告父皇，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母后偿命？若非有此变故，孤亦想不到，你们暗中已经找到了那么多的支持者！既然有意夺取孤的地位，便不必拿其他作为借口了。”

　　“变故？”抱着长戟的二皇子当即拆台，“我的好大哥，明明最先调动权限想要打压我们的就是你，真有‘变故’，也是你精心策划故意挑起——为的就是趁着父皇不在，清扫一切有可能影响你登基的‘绊脚石’吧？”

　　姜鸣斌说完之后，又朝着姜靖低头行礼告罪：“父皇，儿臣本无意与大哥竞争，只是大哥在压制五弟和六妹时，不知有意无意，试图将吾等其余兄弟姐妹一并打落。为了庇护弟弟妹妹他们，儿臣才会与大哥抗衡。”

　　听罢，太子很是不屑地道：“你说这些话，要置紫微宫外你的支持者们于何地？二弟，做了就是做了，拼命找借口推卸责任，只会让你显得掉价。”

　　“无论如何，儿臣和玥儿本意只是希望皇后娘娘给出一个解释。”五皇子面露哀戚，幽幽看着在场除姜靖外表现得最为平静的曹皇后，“娘娘为何要杀死母妃，甚至不惜亲自动手？”

　　姜靖任由几个子女彼此指责怒骂，直到现在才终于说出他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皇后，你有何解释？”

　　他此言一出，几个皇子公主顿时不敢再说话。被点名的曹皇后则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抬首静静望向姜靖：“解释？陛下想要听臣妾解释什么？是解释为何要杀了顾氏，还是解释为何对您下咒？”

　　“哎呀，果然是枕边人下的手，你说你家姜叔会不会砍了他的皇后来解除咒术？”

　　殷唯仗着自己和林清珩暂时以术法模糊了容颜，在外头看戏看得兴致勃勃，时不时给林清珩传音两句，丝毫不担心会被事后算账。可怜药仙谷首席不论哪边的话都不想听，却因种种原因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朕以为你会继续隐瞒下去，当做不曾发生。”皇后自爆对夏帝下咒，在场几个子女神色都有着不同的变化，姜靖似乎也有些惊讶，“毕竟朕有很大的可能猜不到你身上，也有可能不会将此事公开，私下宽恕你的过错。可一旦你自己开口承认……”

　　“臣妾活到这个岁数，从来不敢抱有侥幸之心。”曹皇后打断夏帝的话，语气温温柔柔，却透露着一种刚硬，“臣妾从施咒的第一天便已然知晓，此咒唯有臣妾身死方能解除，陛下必然不会留下臣妾这条贱命。”

　　“……”姜靖闭目长叹，再次睁开后，仍是不解地问道，“梓童，何至于此？”

　　闻言，曹皇后眼眶微红，一直保持的平静状态似乎被一语打破，她似是答非所问地回道：“何至于此……陛下，事到如今，臣妾心中始终藏有一个疑惑，若不能得到您的答案，想必死也不会瞑目——如果现在给您下咒的人是常乐，您还能如此心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