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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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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紧拥的力道也松缓了些许。庄栀轻声道:“……你先松开,我们坐下说。”
文经珩依言,缓缓放开了手臂,却依旧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才引着她走到桌边,并肩坐下。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紧挨着她,仿佛生怕一转眼,眼前的人又会化作泡影。
坐下后,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庄栀的目光落在文经珩的脸上,清晰地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忆起往事,她学着他从前的腔调道:“草会枯,海会枯,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哭。”
文经珩闻言,抬手扶额,有些狼狈地别过脸,“童言无忌。”声音闷闷的。
“羞不羞呀,十几岁说的还童言呢。”庄栀以指节敲击桌子,“好,我们说正经事。”
“嗯。”文经珩转回脸,盯着她认真的脸。
庄栀先问:“你为什么会来邕城?”
“参加书会。”文经珩答得简洁,他看着她,问出沉重无比的问题:“小栀,这两年,你过得还好吗?”
庄栀垂眸,避开他有些灼热的视线,“老板好,同事好,有些客人很烦人。”庄栀习惯性地用手绕着辫子,“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我明明……”
“最先在广闻堂遇见你,你的反应我觉得有些奇怪。而后秦师兄特意带我来此,指名你上酒,太过巧合。”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耳廓,“你这里有一颗痣,易容掩盖不到的地方。”
“是吗……我都没注意过。”庄栀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耳朵,“只是因为这些?”
文经珩摇了摇头,缓缓道:“最重要的是……感觉。你给我的感觉,很特别。你着急时语调会变低,与旁人不同;故意不想理我时,你会抿嘴。这些习惯你自己或许都没察觉。”
“跟话本里写的都不一样。”庄栀嘀咕道,带着点莫名的失落,又有些释然。生活不是话本,哪来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桥段?
“话本都太曲折。”文经珩柔声道:“小栀,我们一起回太和山吧,好吗?”
“我不——”庄栀登时站了起来,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激动,她缓了一会,才道:“我不能回去。”
文经珩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她隐姓埋名两年定是有苦衷,看她当下不会吐露,便道:“我……我们都很思念你。”
“师父不在了,是我害死了他,我没有脸回去。”庄栀颤着声音,说出的话却决绝。
“没有人怪你,小栀。”文经珩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没有强行扳过她的身体,只是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上,“那是谁都预料不了的意外,掌门师伯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想看到你这般责备自己的。”
“可是我……”庄栀终于落了眼泪,她胡乱抹掉,声音带着哭腔,“不要说这个了,我不想再哭了。”
文经珩看着她熟练地擦掉眼泪,努力恢复平静的样子,想她一定流过很多次眼泪,才能这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心像被重重砸了一下,闷痛不已。
他的师妹变得坚强了,不会再在他怀里大哭,可是这个成长实在是太残忍了。
庄栀回到桌边,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小栀!”文经珩知道她是杯酒便倒的人,着急出声。
“放心,掺了很多水的,不然怎么赚呢?”庄栀故作轻松地笑,“川哥也真是,今天我放假呢,正在品鉴精装版就被叫过来。师兄,那书你领了的吧?”
“领了。”文经珩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口钝痛更甚,顺着她的话答道:“本来就是……打算给你的。”
“原来是怎么打算给我的?用烧的吗哈哈哈。”庄栀笑了两声,却发现对面的人看着她的眼中装着她无法承载的东西。她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师兄,别这么严肃嘛,你也笑一笑。”
“若不是我碰巧过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隐姓埋名?”文经珩带着后怕的余悸,话毕他立即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像质问,连忙补充:“我不是在质问,我只是……”伤心自己的分量在庄栀心中如此之轻。又恨自己不足以让她在绝境中,第一个想到依靠。
“做个无名之辈也没什么不好。”庄栀背过身去,声音飘忽,像是在说服自己,“至少……清静。太和山我暂时没打算回去。”
听她说了个“暂时”,态度明显有所缓和,文经珩稍稍安心,声音坚定,“我等你。无论多久,等你愿意回去的时候。”
“大师兄,你这么闲的啊?”庄栀转回身,叉起腰,摆出她惯用的虚张声势的姿势,“我说,你怎么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致敬。”文经珩一本正经道。其实是清都客在请帖上要求的。
“就算你穿了青衣,也终究不是我的李尘寰啊!”庄栀用近乎朗诵的铿锵语调道。
“……嗯。”文经珩决定一辈子保守李尘寰原型是他的这个秘密。
这番东拉西扯的聊天,让两人心情都愉悦了些。那些横亘在中间的生离死别、阴谋苦痛被暂时推开了一段距离。
“话又说回来,今天我放假,不能一直待在这啊!”庄栀一拍桌子。
文经珩从善如流:“那出去玩吧,东道主,带带我这个外乡人?”
庄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来了邕城才知道,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玩。”庄栀起身,“走吧。”
文经珩跟上,依旧与她并肩,“对了,你认识‘扶柳’吗?”
“你也知道她了?你是想通过她打听楚……赵形的消息吧。”庄栀摇摇头,“两年前赵形爽约了,也再也没有来信。”
爽约,是因为封刀会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们都心知肚明。
这两年江湖上一直没有赵形的消息。
血魂师的行踪也难以追寻。庄栀留在这替君浔做事的另一层考量,就是为了从她口中得知血魂师的下落。不过这些不必让文经珩知道。
而文经珩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她走哪条路,他都要在她身边。
走出江月楼,邕城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与楼内暖香氤氲恍如隔世。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朦胧的橘红光影,将青石板路映得湿润发亮。
喧嚣的人声、叫卖声、隐约的丝竹声混杂在带着烟火气的夜风里,这座城池的夜晚才刚刚苏醒。
上一次这样并肩走在街上,还是在刀州城。
庄栀下意识紧了紧身上那件江月楼统一的浅黄色夹袄,呼出一小团白气。
文经珩很自然地走到她外侧,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从巷口吹来的穿堂风。
他没问她要去哪里,只是沉默地跟随着她的脚步,目光却片刻不离地流连在她身上,看她被夜风吹起、拂过白皙耳廓的碎发,看她因寒冷而微微泛红的鼻尖。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还活着”这个事实,抚慰着他心中那处荒芜了两年多的角落。
“邕城晚上最热闹的,除了这条花街,就是南门的夜市和西桥下的瓦子。”庄栀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清冽了些,她努力扮演着“东道主”的角色,“夜市吃食多,瓦子杂耍百戏多,你想去哪儿?”
“听你的。”文经珩答得简单。去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身边。
“那去夜市吧。”庄栀脚步轻快了些,引着他拐入一条更宽敞的街道。越往前走,人流越密,灯光越亮,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着炭火气息,热腾腾地弥漫开来。
馄饨摊的热汤翻滚,烤肉架上油脂滴落炭火滋滋作响,糖画艺人手腕翻飞,晶莹的糖丝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更有卖热粥、汤饼、炸糕、卤味的摊子连成一片,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庄栀显然对这里很熟,她灵巧地避开熙攘的人群和地上偶尔的水渍,不时回头看一眼文经珩是否跟上。
“这家的馄饨皮薄馅鲜,汤头是用老母鸡吊的,很鲜。”庄栀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摊子前停下,熟稔地对摊主道,“阿伯,两碗馄饨,一碗不要葱花。”那是文经珩的习惯。
文经珩心中微动,看着她为自己嘱咐不要葱花,一种久违的、属于日常的暖意悄然漫上心头。他沉默地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在拥挤的摊位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引来些许侧目。
等待的间隙,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飘来甜香。庄栀吸了吸鼻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文经珩看见了,径直走过去,不多时便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烤得焦黄流蜜的热红薯回来,递给她。
庄栀愣了一下,接过,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她小声道了谢,低头剥开焦脆的外皮,香甜的热气扑鼻而来。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被烫得缩了缩脖子,却又满足地眯起眼。
这熟悉又陌生的市井温暖,是她这两年里,独自品味了无数次的、属于“凌云”的小小慰藉。如今,身边却多了个人分享。
“还记得你以前烤红薯,差点把太和山点着。”文经珩笑着说。
“哎呀,那种往事也别提了。”
吃完馄饨,身上暖和了许多。庄栀领着他继续往夜市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