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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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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甫一关上,清都客便变了个脸,从文人的矜持变得外放,“文掌门的光临,真是让小生心潮澎湃!”
“文某并非掌门。”面对他火热的眼神,文经珩有些不自在,单刀直入道:“不知您邀文某前来,所为何事?在下与您素不相识……”
“恩公!”清都客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几乎要手舞足蹈,“你这话可太生疏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让你穿青衣,你就穿青衣,也太宠我了!”
“?”文经珩敏捷地躲开他,虽然极其疑惑,但语气还是保持镇定,“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清都客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恩公!遥想我三十那年,于攸州路遇强盗,你一剑飞出将强盗尽数斩杀,那番英姿我至今难忘!你忘了吗?!”
文经珩表情都有些绷不住,“敢问阁下,今年贵庚?”
“二十有二!”清都客对上他看傻子似的眼神,也疑惑了,“我写过那么多信给你,倾吐仰慕,诉说衷肠,你都没看吗?”
信?难道师父收着不让他看的信,就是清都客寄的?他记得师父的脸色很难看,让他不要多问。
“抱歉。”文经珩只能扯谎,“此次邀请的帖子是我第一次收到阁下的信。”
“竟有此事!我呕心沥血的剖白!都付之东流了!”清都客作痛心疾首状。
不愧是写话本的,私底下讲话也这样抑扬顿挫。文经珩静静地看着他夸张的举止,“文某念在我师妹生前心悦于你的作品,才应邀前来,你若继续胡言乱语,请恕文某先告辞了。”
“恩公莫走!我没有胡言乱语,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清都客拦住文经珩,眼神恳切。
文经珩握紧腰间凌霄,深吸了一口气,“首先,我不认识你;其次,请自重;最后,好好说话。”
“呃,怎么才算好好说话,我这样不算好好说话吗?”清都客抠抠嘴角。
文经珩不想在无谓的言辞上浪费口舌,直截了当问:“你是如何认识我的?你说你三十岁那年我救了你,可你如今才二十二。”
清都客眨了眨眼,似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就……五年前我做了一个梦,梦到的。”
“五年前……”文经珩捕捉到这一信息,庄栀与孔涟玉也是这个时间点,“你做了个能预知未来的梦?”
清都客见他接受这个听起来很离奇的说法,兴奋了起来,“对!不愧是恩公!我起初以为只是一个长了些的梦,但是有些事情发展与梦里一模一样,让我不得不信。”
“你都梦到了些什么?”文经珩心跳加速,声音却愈发平静。
“哈哈……说来惭愧,我两耳不闻窗外事,足不出户地写话本,外面的事所知甚少。”清都客拍拍胸脯,“但是有关你的一切我都记下了!”
他又自顾自说起他们的梦中初遇,“那段时间我灵感枯竭,写不出一个字,便想去攸州的碧霞观许愿,没想到路遇强盗,那天你就身着青衣,翩然而至!还没到碧霞观我便文思泉涌,构想出了《尘寰纪》!”
“那李尘寰的原型难道是……”文经珩指指自己,语气艰涩。
“就是你啊恩公!”清都客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点头。
文经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竟然……是师妹最痴迷、最仰慕的那个话本主角的原型?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清都客那些“热情表白”更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感到一阵荒谬的……亵渎感。
他这样一个连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的人,如何配得上书中那光风霁月、快意恩仇的“青衣剑仙”?他感觉自己玷污了那抹在师妹心中无比光辉的形象。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冷静下来后,他看向清都客,问道:“那个梦,你是怎么醒来的?”
“梦里我……呃,日夜颠倒,伏案疾书,写猝死了,就醒了。”清都客道:“还好只是梦!醒来后我立刻调整了作息,健健康康地写《尘寰纪》!”
文经珩忽然想到《尘寰纪》书成时间远比封刀会要早,他为什么要把李尘寰的师妹早早写死?
“李尘寰的师妹‘晴晗’也有原型吗?”文经珩颤着声音发问。
“就是……你的师妹呀。”清都客有些心虚地背过身去,“我在碧霞观,在你走后偷看了你挂的许愿签,你写的是‘愿师妹来世安福’。我回去之后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的师妹十八岁的时候死在太和山那场动荡里了。所以我在书里……”
“太和山发生了什么事?”文经珩的心蓦地提了起来。
清都客小声道:“我听说是有外人潜入太和,杀害了一位长老与十几名弟子。”
“哪位长老?”文经珩急切地上前一步。
“是三长老。”清都客捂嘴,“他……好像是你的师父?”
所以,庄栀怎么都不肯告诉他梦的结局,是因为那个结局里不仅她死于非命,还有他的师父。
文经珩攥紧拳头,心如刀割。
所以去封刀会前,庄栀准备好了绝笔信。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可能会横死。
可他却什么都阻止不了。
气氛陡然变冷,清都客小心翼翼地唤道:“恩公?你没事吧”
“多谢你告知我这些。”文经珩郑重地抱拳,“但我心有所属,此生不移,阁下的心意恕我难领。”
“我就知道……”清都客只低落了一瞬,立刻又兴奋起来,“没事,我懂的!专一深情才符合人设!我愿意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你!”
“……谢谢。”文经珩知道多说也是徒劳,“我还有要事在身,恕我先行告辞了。”
生怕清都客再拉着他表白,文经珩躬完身立即闪身出门,飞快地关上房门。
文经珩逃也似的一路疾走到大厅,人已寥寥无几,很快就排到了登记。
拿到整套精装的《尘寰纪》,文经珩一桩心事总算落了地。只是还有一件事他有些在意,他走出广闻堂,寻不见之前那名女侍者的身影,心中疑问便只能按下。
既然来到邕城,那就必须得去瓦客总部拜访一下秦横川了。
两年前的封刀会上,鸣松掌门的继承人们半数折在松正堂的那场爆炸里,秦放本人都被炸得半身不遂。
经过调查,确定爆炸是他少有人知的私生子秦汉东所为,而凶手本人也未能逃脱,死在东北角的第二场爆炸里。
半个月后,鸣松在一片哀戚和混乱中对外宣布新掌门的人选——徐芷。
徐芷做事雷厉风行公正不阿,很快获得鸣松山庄上下的支持。
自此,作为呼声最大的掌门人选之一的秦横川,便淡出门派核心,将重心从门派转移到瓦客上。
在主城街道横开的一条小巷中,有心人稍一留意,便可发现此间来来往往的都是江湖中人。
巷子深处,两扇木门大敞着。门上微微歪着的牌匾写着“风雨满堂”四个大字,涂的金漆被不知道什么污物掩住了一小部分,看上去已有些年头了。
这毫不惹眼的小房子便是当今江湖中最大的侠义组织瓦客的总部,其简陋程度与组织名气成反比。
瓦客,义如其名,主理的杀人与护人两项业务多在重重屋瓦上进行,不过单靠这两项并不能维持太久生计,以致后来业务拓展到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帮老百姓驱驱家里老鼠或帮人跑腿之类。反而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了,名气渐长。
常有后生抱着对快意江湖的向往想要加入瓦客,到这儿就会感到梦想的破灭。
又有人会在心里慨叹,糊口也是江湖的一部分。
文经珩一步跨过并无门槛的门洞,一进门就被一块立在堂中的木牌吸引了目光。
不仅因为它放得显眼,而且实在难看得扎眼——
它由两个被虫蛀过的木板拼接而成,用三根一样破烂的木条支撑着,约半人高。
上面用一双断了的筷子钉着张泛黄的油纸,从上至下写了四个狗爬般的大字:
不要闹事。
言简意赅。每个字和人脸差不多大,本就不大好看,现在往大了写更是丑得令人不忍直视。
秦横川像尊门神,抱着手站在牌子后边,路过的谁要是说一句“这字真丑”就会被他怒瞪。
字是谁写的一目了然了。
“文师弟!”秦横川看见文经珩很是惊喜,“你来邕城怎么不先跟我说声!”
“秦师兄客气了,我只是临时起意,不敢叨扰。”文经珩脸上露出久违的缓和笑容。
“怎会,让我好好招待你!”秦横川豪放地搂住文经珩的肩膀,“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文经珩被他半推半搂着出了风雨满堂,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座华丽楼宇前。
抬头看清匾额,文经珩大惊失色,“秦师兄,恕我……”
“诶,别担心。”秦横川知道他的顾虑,“我是有老婆的人,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带你乱来,就是这酒好,尧羽,你师叔,她也经常来的,信我!”
文经珩还是选择了相信秦横川,拘谨地踏入邕城最有名的风月之地“江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