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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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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淮坐在院子里,对着石桌上的棋谱凝神,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抬眼一看,心里一惊。
文经珩失魂落魄地站在月洞外,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里。
自出事以后,他很少涉足这里。他想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严淮落下棋子,试探地唤了一声“师兄?”
文经珩的神魂好似从九天之外回归本体,他睫毛颤了颤,下定某种决心,跨过迈入院子里。
见严淮要收拾棋盘,他连忙出声制止:“你不用管我,我就是来……静一静。”
文经珩在严淮对面的石凳上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良久,他开口道:“她会和你下棋么?”
严淮执棋的手一顿,“嗯。师姐她……很会耍赖。”
文经珩嘴角微微扬起,“是啊,她会说这叫兵不厌诈。”
庄栀下棋不精,却最会耍赖,趁他思索时偷偷挪动棋子,被他捉住手腕便仰起脸笑,“师兄,我这叫兵不厌诈。”
他不再说话,院中只余风声与落子声。
约莫一炷香后,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挎着一个素白的包进来,朗声道:“严师兄,有你的信——”
他进来才发现另一个身影,惊喜道:“大师兄你也在啊!”
“有劳彭师弟了。”严淮从彭越手里接过信。
彭越在包里翻找一番,从中找出一封略厚些的信,呈给文经珩,语气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轻快,“方才在山门处,驿使说这是加急的,正好大师兄你在这,我就不必再跑一趟送去给代掌门了。”
“为何要给我师父?”文经珩疑惑。
“完了!”彭越脸色一变,放下信便跑,“我什么都没说啊啊啊啊……”
严淮拿到信便拆了。素笺展开,潇洒的字迹映入眼帘,他逐字读着,脸上浮现笑意。
能让他如此欢喜的只有楚翘了。
两个月前严淮向楚翘表明了心意,二人在一起的消息并没有传开,只有几个人知道。
另一边,文经珩的目光落在那封被留下的信上,信笺是桃红色,封口处盖着朱砂色的梅花印。
与他有书信往来的人里没有人会用这种风格的,他带着疑惑拆开这封写着“文经珩掌门亲启”的信。
严淮抬眸看去,只见文经珩看着信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捏着信的手指节发白。
文经珩开口:“师弟,你可记得清都客?”
“为何突然提他?”严淮略感意外,他记得这是庄栀最喜爱的话本作者,《尘寰纪》就是他所著。
“《尘寰纪》精装再版,他邀我去邕城参加书会。”文经珩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恍惚。
“如此突然……”严淮沉吟片刻,走到文经珩身侧,将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师姐最喜此书。师兄,你替她去看看吧。”
文经珩对庄栀的情意,严淮都看在眼里。出事后,文经珩如同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在人前松懈片刻。
严淮想,他该趁这个机会劝师兄疗养一下心病。
文经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稍稍平息,“你说得对。”
“坐下。”楚翘推来了一个看上去有些陈旧的木制轮椅。
“好像训狗。”雪回说着还是乖乖坐了上去,着手研究起来。
“得了,大毛小毛可比你听话多了。”楚翘后退两步打量他,感觉少了点什么,转身往里屋走去。
雪回很快就上手了,自如地推着轮椅跟着进去。
楚翘在衣柜前踮起脚尖,手指在最高一层摸索着。她要找的是前年买的根本不穿的毛领披风,取的时候却不小心勾带着另一件闲置的大红色披风,浓烈的红如瀑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她兜头盖住。
“哎——”楚翘低呼一声,眼前顿时只剩一片晃动的殷红,她在披风下胡拉乱扯,一时竟挣脱不开。
雪回见状,连忙走上前,身手抓住滑腻冰凉的红绸,向上掀开。
红布豁然掀开,楚翘微微蹙眉抬眸,额发因方才的挣扎有些凌乱。四目相接这一刻,雪回脑中仿佛有惊雷落下,骤然涌起相似场景的记忆碎片。
烛影摇红的夜,他挑开女子红盖头,露出一张清丽绝尘的脸。那女子竟与楚翘长得一模一样。
“娑临,你是我的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眷恋、温柔,带着他此刻无法理解的情感。
雪回想要抓住那些闪回的碎片,却猛地头疼起来,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摁住额角。
“又发作了?”楚翘见他脸色瞬间苍白,眉头立刻紧锁起来,方才那一瞬间因他突然靠近而产生的微妙不自在也被担忧取代。
雪回忍着颅内翻江倒海,在疼痛稍缓的间隙,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问题脱口而出:“娑临,你恨我吗?”
“我都不认识你……”楚翘下意识反驳他无厘头的发问,而后惊觉,“你想起什么了吗?”
疼痛渐渐平息,留下阵阵余悸与空茫。雪回摇摇头,声音沙哑,“只想起你的名字。”
楚翘心里疑惑非常,娑临这个名字,自己都用了好几年才回想起来,为何一个她先前素未谋面的人却知道?
她压下翻腾的心绪,把红披风放回去,接着不由分说地把毛领披风披到雪回身上,“这个给你穿,等会我要带你出门。”
“不适合我。”雪回低头看了看。披风为月白色,绣着精致繁复的花纹,蓬松的雪白毛领盖住了他的脖子和下巴。
楚翘没理会他的抗议,给披风打好了结,示意他坐回轮椅上去,雪回照做,她便推着轮椅到铜镜前。
“这个你自己涂吧。”楚翘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粉底,把镜子往前挪了挪。
“?”雪回通过镜子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认识的大夫正巧来邕城了,我准备让他给你瞧瞧。你这个在被追杀的人当然要变装一下了。”楚翘解释道。
“这是变性吧。”雪回道。
他的身高扎眼,她便从宋阿婆那里借来这轮椅;他肩宽,便用宽大的披风掩盖轮廓。
“这叫出其不意。追杀你的人怎会料到你会扮作女装混迹市井?”楚翘得意道。想到初见他时,他梳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楚翘便给他在低处挽了一个小髻,又刻意放下几缕鬓发,垂在颊边。
“你若有姐姐或者妹妹,她一定会是个大美人。”楚翘端详着镜中改头换面后的人,忍不住感叹。
“姐姐……”提到姐姐,雪回心绪莫名波动,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楚翘察觉他瞬间的失神,却没有多问。她从腰间取下两枚飞镖,递给他,“万一遇到危险,你就……你会用的吧?”
雪回接过飞镖,指尖习惯性地摩挲过镖身的血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手飞出去一个,随着“叮”的一声脆响,挂在梁上的风铃应声坠地。
“雪回!”楚翘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对风铃的心疼。
雪回立即从轮椅上弹起来,利落地捡起风铃绑回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坐回轮椅,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飞镖也捡回来,很贵的。”庄栀没好气地指着地上躺着的飞镖。
“遵命。”雪回从善如流,操控轮椅过去,俯身拾起飞镖,收到怀里。
楚翘愈加认同自己的观点,大毛小毛比雪回听话多了。
去医馆的路上,行人熙攘。雪回端坐于轮椅之上,月白披风披风与雪色毛领衬得他颇有几分病美人的风致。
不乏有人对着他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全都被男装打扮的楚翘恶狠狠瞪回去。
雪回的感觉颇为奇妙。自己扮作女装,楚翘却是扮成男的充当着他的监护人。
城南的杏林馆前,排着一条蜿蜒长龙,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
缺胳膊少腿的人也不少,推着一个坐轮椅的人的楚翘倒也不怎么引人注目。
医圣何藏林的得意门生晏清河在此义诊,医术高明却分文不取,慕名来的人很多。
楚翘推着轮椅赶到的时候,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被一名护卫从杏林馆里被打了出来。
“没病来看什么病!别耽误别人!”里面传出一道年轻的男声。
楚翘定睛一看,那个身手利落的护卫竟是熟人林屺,他一身劲装,抱臂立于门内阴影处。
排在队伍前头的人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脸上只有赶紧看病的焦急。
雪回被勒令不能说话,只能拉扯楚翘的衣角。
楚翘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语气轻松道:“刺猬大夫就是这样的啦,脾气差但是医术好。”
除了偶尔被扔出来的无事生非者,每个从杏林馆出来的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排了半天,日头渐高,终于轮到了他们。
楚翘抬着轮椅过门槛,掀开帘子,只见一个素衣青年坐在桌后,林屺静静立在他身侧。
她自然地同素衣青年打招呼:“好久不见,晏大夫,还有小林。”
“楚翘前辈。”林屺抱拳回礼,他看到轮椅上的人,询问道:“这位是?”
“我妹妹。”楚翘无视雪回哀怨的眼神,面不改色介绍道,随即调侃坐着的人:“晏大夫越发沉稳了,连话都交给小林说,真省力。”
“就你嘴贫。”晏清河终于说话,懒洋洋地瞥了楚翘一下,随即把视线落到雪回身上,“伸手。”
雪回伸出左手放到桌上,晏清河取出一条洁净的素色手帕,覆在雪回腕间,然后三指搭上开始把脉。
随着指尖感知的脉象渐渐清晰,晏清河神情变得古怪,他抬眼看向楚翘,“这真是你妹妹?”
“是啊。”楚翘泰然自若答。
“……你妹妹是男的?”晏清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