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沧海未深》文心载川

52、第四章

　　冬日的晨曦穿透稀薄的雾气，洒在空旷的六合台上，将青石地面映照得泛着清冷的光。
　　楚岑手持一柄寻常青钢剑，立于台中。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蓝色长老服，只是鬓边添了几许白发。他并非多言之人，这两年掌舵太和，更是将“言简意赅”发挥到了极致。
　　在他对面三丈外，文经珩静立，手中握着的，是他第一次季度考核拔得头筹后从楚岷的剑庐那得来的剑，名为“凌霄”。这个名字还是庄栀帮他取的。如今，剑在，取名之人不在。
　　文经珩眉宇间的稚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锋芒和磐石般的稳重。
　　楚峣领着十几名年轻弟子，站在外围观摩学习。
　　“今日只练‘沧溟剑法第四式，若水’。” 楚岑扬声道：“心法要诀，不在力强，而在意沉。气随剑走，劲含不吐，如海纳百川。”
　　文经珩微微颔首，“请师父指教。”
　　“接招。” 楚岑不再多言，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不见他如何作势，手中青钢剑已化作一道森寒流光，直刺而来，速度看似不快，却封住了文经珩周身数处闪避空间，剑尖未至，一股凝实如山岳般的压力已扑面而来，隐隐带着海浪推涌、层层叠加的意境。
　　“这正是若水起手的变化应用。”楚峣适时讲解道。
　　凌霄剑铿然出鞘，文经珩不闪不避，剑尖微颤，划出一个看似柔和、实则蕴含无数后招变化的圆弧，迎向楚岑的剑锋。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试图以“纳”劲化解，引偏来势。
　　“这样就太刻意！” 楚岑冷喝一声，剑势陡然一变，由直刺转为斜撩，看似简单，却恰好切入文经珩圆弧剑势最薄弱之处。双剑并未实交，剑气已然相激，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
　　文经珩只觉一股绵长浑厚、后劲无穷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微麻，不得不撤步卸力。
　　楚岑剑招再变，如影随形，剑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每一剑都指向文经珩气机转换的间隙，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应对，将“沧溟剑法”其他诸式也施展出来，却总在“若水”式的蓄势与爆发衔接处，被楚岑精准地打断或压制。
　　一时间，剑坪上剑气纵横，光影交错。楚岑的剑法老辣沉稳，深得“沧溟”真意，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大巧不工，每一次出手都让文经珩感到莫大压力。
　　而文经珩的剑法则在沉稳中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韧性，虽略显生涩，却已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气象，尤其是在应对楚岑那浩瀚压力时，那份不屈和坚忍，更是显露无遗。
　　两人交手近百招，楚岑忽然收剑后撤，负手而立，气息平稳如初。文经珩则微微喘息，额角见汗，持剑的手臂肌肉仍在轻微颤动，眼中却闪烁着明悟的光芒。
　　“可有体会？” 楚岑问。
　　文经珩平复了一下气息，恭敬抱拳道：“谢师父指点。‘若水’之要，在于‘容’与‘蓄’。攻势未发时，气机当如深海潜流，无处不在，却又引而不发；待时机至，则如巨浪滔天，沛然莫御。弟子急于求成，反倒失了这层意境。”
　　楚岑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微微颔首：“你如今肩上担子重，心中所系亦深，更要懂得何时该藏锋于鞘，何时该亮剑出锋。这份度的把握，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在事上磨，在心上练。”
　　文经珩深深一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楚岑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徒弟，是他看着长大，也是他亲手教导。天赋、心性、毅力皆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这份在巨大变故后迅速成长、扛起责任的担当。
　　晨练结束，文经珩收剑入鞘，向楚岑行礼告退。
　　楚峣这才走上前来，招呼着弟子们聚拢，开始为他们拆招讲招：“若水虽是第四式，却是最难掌握的。你们也看到了，即便是你们大师兄，仍然在领悟精进。下面，我再给你们讲一遍……”
　　楚岑站在原地，望着文经珩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文经珩早已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无论是武功修为，还是处事决断，这两年的磨砺已让他飞速成熟。能力与担当够格，只是……楚岑清楚，这个孩子还没有走出两年前那场伤痛。
　　楚岑私心里，希望他能再有一段相对“自由”的时间，去历练，去追寻他想追寻的。而不是过早地被彻底绑在掌门座椅上，背负起所有。
　　“师兄。” 楚岑望向远方云海，心中默念，“我们再给他一点时间。等经珩……真正做好了准备，我定会将太和，完完整整、更稳妥地交到他手中。”

　　午后，日光郎朗。文经珩受楚峣所托，来藏书阁找一本心法札记。这里有很多他和庄栀小时候的回忆。每一次踏入，都像揭开尚未愈合的伤疤。
　　循着索引，他来到二楼一处堆放较多心法杂论的书架前驻足。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扫到旁边一格书架，一本粗布封皮的旧书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本书，文经珩太熟悉了，《千字文》绘图注释本。
　　庄栀小时候贪玩，最烦背书，这《千字文》她怎么都背不下来，他便在藏书阁找到这本易懂的给她。
　　最后她还是没背下来。
　　帮她还书时，他打开看了一眼，发现庄栀在书里夹了张写着“文经珩是猪”的纸条。他又无奈又觉得好笑，也玩心大起，写了“庄栀是笨蛋”的纸条夹在书里放回去。
　　过了一段时间再来，他鬼使神差又打开这本书，发现里面的纸条换成了“文经珩是大笨蛋”，他便又写了新的放回去……这个秘密的“传信点”持续了两年，庄栀长大了些觉得太幼稚，才渐渐被遗忘。
　　文经珩伸出手将那本《千字文》从书架上取了下来。
　　他轻轻翻开书页。
　　一张边缘有些毛糙的素白信笺静静躺在书页之间。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展开了那张信笺。
　　“师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熟悉的字迹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文经珩的心上，让他呼吸一滞。
　　“原谅我在最后还是这样胡闹，把信藏在这里，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的。这次去鸣松，可能不会很太平，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所以还是偷偷写了这个，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写些什么。第一次写遗书好生疏，如有错误，多多担待啦。”
　　活泼的语气，仿佛下一秒她就会从书架后跳出来，笑嘻嘻地说“被我的玩笑唬到了吧？”。
　　文经珩的指尖微微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看下去。
　　“第一，丧葬事宜。我要埋在静嘉山，跟我娘一起。算了，这个我等会写给师父，让他安排。”
　　这两句话被庄栀划掉了。
　　“你最会照顾花草，一定要让我坟头漂漂亮亮的，每个季节都要有花开。”
　　“对不起……”文经珩喃喃，心中尽是懊悔，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连师妹这个小小的愿望都没有满足。
　　“第二，财产分配。我的积蓄放在衣柜上数下第二层蓝色的枕套里，你拿去吧，逢年过节买点话本烧给我，参考一下双双的建议，敢烧难看的下来我会生气，生气我就会骂你，让你一直打喷嚏。”
　　看到这里，文经珩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你生气你就回来惩罚我吧，打喷嚏算什么……
　　“第三，家族事务。我那个便宜亲爹的信物就放我书桌下的第一格抽屉里，你可以帮我还一下，他在浔州。也可以扔了，这个不重要。”
　　他知道她一直很厌恶她的亲生父亲。
　　“第四，总结功过。我在遗书里偷偷僭越，皇上管不到吧。功，好像没有；过，写不完。就罚我下辈子再抄两遍《山门十诫》好了，当然其中一份还是要交给你代笔的。”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蕴出一个黑点。
　　“第五，遗愿期许。我都不用猜，下一任掌门一定会是你，太和山交给你我很放心。但是你收徒的时候要注意一点，不要收到我这种笨的。掌门弟子太弱了会给你丢脸的。还有，让心儿别忘记我这个姐姐！
　　第六，这里是不是要抒发情感了？呜呼哀哉，噫吁嚱！天妒红颜，红颜薄命，此恨不关风与月，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东边太阳西边照，让我死得这么早。”
　　行文诙谐，文经珩却笑不出来，泪水无声涌出。
　　信纸的下半部分褶皱不平，写信的人似乎也掉了眼泪。
　　“三年前，我做了一场梦，知道了很多事，但是很多事我还是改变不了。
　　对不起，不能和你一起守护太和山了。
　　对不起，一直叫你小气鬼大笨蛋，我现在承认你又大方又聪明了。
　　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包容，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最好的师兄。
　　能遇见你，能和你一起长大，是我这辈子最幸运、最开心的事。
　　答应我，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你还要做我的师兄。我默认你同意了。
　　写得我都哭了，你看到这里会不会掉眼泪？没关系，偷偷地哭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简笔的栀子花，旁边写着：
　　“你永远的师妹栀”
　　文经珩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僵硬地倚着书架。
　　两年来强行筑起的心防，那些被责任、仇恨、忧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思念，在这一刻，被这封她两年前亲手写下的遗书，凿开一个缺口，汹涌决堤。
　　他仿佛能看到，她偷偷溜进藏书阁，把这封信藏进他们童年秘密的书里。或许她写的时候还在祈祷永远用不上，或许她想象着他发现时的表情。
　　她在信里猜对了。
　　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他的脸颊无声滴落，一滴，两滴，砸在陈旧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小栀……”一声沙哑哽咽的低唤，自他喉咙深处溢出。
　　他缓缓坐下，把头埋向膝间，无声痛哭。
　　两年了。他成为众人仰望的“大师兄”、无可指摘的“未来掌门”。每一声恭敬的“师兄”，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的心灵深处。
　　他想念自己被宣告成为继承人的那一刻，身旁的那个人。
　　良久，他把信纸叠好，珍重地放进贴在心口的位置。
　　他抬起手握住颈间的项链。当年他在废墟里最终还是找到了栀子发钗上遗落的那片花瓣，他将它用树脂封存，做成了项链。
　　阳光透过高窗，光柱中尘埃在孤寂的人影旁缓缓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