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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杏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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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央心中叹气,停住脚步,斜睨院中人群一眼:“我想做什么,做了什么,有义务跟你汇报么?”
陈香茹打小就看她不顺眼,吃穿用度通通嫉妒墨央,现在看她来去自如淡若清风的,便更来了气:“祖父才走,你就这样毫不在意地往外面跑,毫无报恩之心!谁知道你三天两头地往外跑是不是勾搭了哪家的野男人?”
墨央压了压嘴角,顺着她夸赞道:“啊,对,还是你有孝心,站在祖父的书房前面跟自己大哥抢屋子。”
“少拿祖父的名字压我!现在没人给你撑腰了!”陈香茹理亏,咬了咬嘴唇。
墨央微笑依旧,陈香茹的字字句句却化为了细针扎在她心上。
边上徐姨娘看墨央好似向着她儿子,马上接话道:“对嘛!既然是空出来的屋子理应是按辈分来,先问大哥要不要住才对!”
眼瞅着陈香茹又要和陈望二人吵起来,而陈季还在看热闹,墨央扬声提议道:“不如你们二人都别争,把院子给你二哥吧?”
说完墨央便转身走了。身后果然更热闹。
陈香茹气呼呼道:“好你个二哥!半天不帮我说话原来是也想要东院!”陈望也对陈季拳打脚踢,几人乱作一团。
岁安拿拳头掩嘴笑道:“姑娘好聪明,这少爷小姐三个本就心不齐,这下有的热闹看了。”
“自作自受。”墨央轻声笑道。
带岁安才进了西院,一眼就见到了院中的中年男子。
“温言姑父。”墨央招呼道。
章温言温柔笑着点头,手里正捏着早上搬出来的那盆花的花瓣:“如此娇花,经不起风吹日晒,还是适合放进屋里去。”
眼看章温言掐了一朵花下来,墨央心里不太舒服,还是夸道:“这花好看,香也是真的香。不过它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娇弱。”
章温言摇摇头:“有的花,看似光鲜,一经风吹雨打就会凋零。还是搬进屋去吧。”
墨央无所谓,扭头吩咐岁安把花搬进屋。岁安进屋放下东西,转身去搬了花。
“姑父可是有什么事?”墨央问。
章温言轻轻摇头,眼睛看了一圈小院:“昨晚听说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歇下了,便没出来迎接,今天想着来看看你,没什么事。”
墨央笑道:“那还要多谢姑父惦念。”
男人轻摇头,漆黑的眼仁瞧了瞧墨央手中药包:“侄女怎么带了药回来,可是身子不太舒服?”
墨央咳了一下:“回来着凉了,有些咳嗽,没什么大事。”
“一切平安就好,那姑父就不打扰你休息了。”章温言说罢便稳步离去,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
岁安搬完花出来,接过墨央手中的药,盯着章温言的背影笑道:“虽然章公子是入赘来的,身份不好听些,但是脾性好又有涵养,谁不想未来嫁个这样温柔的夫婿呢?”
墨央淡淡一笑,这姑父看似来关心她,实则没嘘寒问暖,也没有提起祖父的遗言。自始至终的做派,倒像是来检查的,满满的疏离感。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墨央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怔了怔,又话锋一转调侃道:“怎么,岁安有心仪的男子了,想嫁人啦?”
岁安脸颊一红:“什么呀,好端端的,姑娘莫要拿我开玩笑!”
下午无事,墨央喝完岁安煎的药,蹲在屋里翻医书。虽然小时候读书不上心,但墨央记性极好,记得大多数草药,再看一遍甚是熟悉。
“若是再出去帮人把脉,开个药方,还能赚点银两做积蓄……”墨央读着书,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岁安站在一旁,半天都是一副欲言欲止的样子。墨央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主动问道:“岁安是想说什么吗?看你这样子,好像有话说。”
“姑娘以后是想出府自己谋生吗?”岁安抿了抿嘴巴,垂着脑袋:“那岁安可怎么办,可以带着岁安一起吗?”
岁安父母健在,做事利索,长相也不差,寻个夫婿不是难事。放她回了家早日出嫁,过上平平稳稳的日子其实再好不过。
墨央咬咬嘴巴,扯起嘴角笑道:“当然会带着岁安一起。若是有好机会,带你一起去千阳,那里顶窑州六个八个大,可热闹啦!”
岁安马上一扫阴霾,开心地拍手道:“好呀!岁安还没去过千阳呢!”
墨央把赵斐然送她的南诏铺子香包递给岁安:“说起来,这个送给你,是千阳眼下最流行的,什么王公贵族商贾文人都在用呢。”
岁安没推辞,大方接过,欢喜的不得了,捏着直夸又好看又好闻。
东都,洛阳。
晚霞火红,染了整个皇宫。
紫宸殿内歌舞升平,池中水袖舞女盈盈旋转,两旁乐师操纵着各式乐器齐齐奏响。
镂空雕花金香案上仙雾缭绕,偌大的金殿,仅有两席看客。中间最高位龙椅上斜倚着龙袍男子,正双目紧闭、大幅度摇晃着头,鼻下胡须一抖一抖,听得甚是投入。
侧边席位端坐一秀气青年男子,身穿暗纹绛色长袍,目不转睛盯着对面乐师演奏的手。一曲终了,马上鼓掌叫好:“好好好,接着奏乐接着舞!父皇今儿个高兴,回去了每一位都大大有赏!”
乐师与舞女皆轻车熟路地行礼,准备好了似的开始了新的曲目。
“煦儿,这一拨乐师又是哪里挑来的?”龙袍男子,正是皇帝钟兖,眼睛懒懒睁开个缝,饮下一口酒,身旁马上有侍从给续了上。
绛色长袍男子乃当朝三皇子钟子煦,正兴致盎然地观察着乐师,一边朗声回复道:“回禀父皇,是从苏北的窑州请来的。这音色儿臣甚是喜欢,正打算过两日亲自去瞧瞧,也好身临其境地学习一番。”
钟兖坐正了些身子,身旁侍女剥了葡萄递过来,兴致缺缺地拒了回去,问道:“有辰儿的消息了吗?”
钟子煦笑得无奈,摇摇头道:“父皇也知道,这孩子喜欢四处乱跑,我也没把握他在哪。”
钟兖又灌了一口酒:“听说他人在千阳,也不知是真是假。朕没记错的话,安沣那小老儿老家也在千阳是吧?”
“前些日子是在千阳,不过这会儿估摸着又去了别处了。听说二哥和六弟也去了千阳,也不知他们碰到了没有。”钟子煦徐徐道。
正说着,钟子睿大步迈进金殿,上来便是要汇报去千阳的情况。
见钟兖面露不悦,钟子煦速速遣退了乐师舞女,抱拳行礼道:“儿臣先行告退了。”乐曲戛然而止,仅香烟还在丝丝缕缕地飘扬着,大殿内浑浊一片,甚是迷蒙冷清。
钟子睿打小报告,说安沣护着一众子弟,有偷偷养叛贼的嫌疑。
“父皇,儿臣近日听闻,安沣的学堂中有人制造恐慌散布谣言,称我们当下‘顺应的不是天道,盲目无为,会导致未来根基不稳’。这安太傅虽归乡已久,但如此纵容学子议论朝政,恐有不轨之心!”
“啪!”上一秒还在钟兖手中的小酒杯,此刻正砸到了钟子睿脚边。
钟子睿抬眸看去,那龙椅上钟兖眼皮半垂,三白眼下的黑眼仁瞬间犀利了些:“不轨之心,好一个不轨之心。若有半分作假,可是欺君之罪啊睿儿。”
钟子睿马上跪下表忠诚:“儿臣自然不敢!方才的言论句句属实,这千阳城独立已久,不服管教,甚至在儿臣与六弟在时还胆敢杀我朝廷官员。真是狂妄!”
“哦?竟有此事?”钟兖不耐地翻了翻身,面上泛着虚弱乏力的潮红:“安沣在朝时,事事劝谏、日日劝谏,恐怕是早就对朕不满。如今耳根终于清净,他远隔万里还是能吵到朕。”
说到此处,龙袍的男人眯了眯细长的眼:“早知如此,当年就该连他也一起斩了……”
出了紫宸殿,钟子俞正在不远处等他。钟子睿只身进去是想独自汇报并独吞功劳,钟子俞便乖乖让给他这个机会。
不出所料,钟兖模模糊糊地未提如何解决安沣之事,但钟子俞心中清楚,这裂痕一旦留下来,就再不会合上。
安沣即便是某一天暴毙,钟兖也只会分一句没什么感情的“可惜”留给那小老儿。
日出东方,叶尖还挂着晨露,枫园雾气昭昭,墨央一脸认真蹲在房顶上,面前是靠躺在屋脊上的洛尘,闭着眼睛,嘴里还叼了根狗尾草。
“我想学轻功。”
“做梦。”
墨央推了推他:“你教教我吧!求你了!”
男人突然没了呼吸,全身软成一滩沿着斜下的屋檐滑了下去,连带着瓦片滚路在地,溅了满地红浆。
!!!
墨央惊恐地看着男子黑衣下红色一圈一圈扩大,突然被从背后推了一把,一头栽了下去,栽入了漆黑的无底深渊。
周边一片漆黑,握不住也抓不着,轻飘飘地坠着、坠着,便落到了陈府。墨央重重摔倒在地,浑身酸痛。
抬头是祖父的卧室,屋内传来忽轻忽重的咳嗽声。
祖父?!
跑进屋去,祖父坐在榻上,正闷头猛咳,掌心手帕尽是鲜血。
“祖父!您还好吗?墨央好想念您啊……”
老者抬起头来,五官血肉模糊,向下流淌着粘稠的血,一滴缀连着一滴,哩哩啦啦地落到被褥上。
血,血,全都是血!
“祖父!!”
墨央猛地坐起身,又是黏着一身的冷汗。屋内一片浊气,有些窒息,墨央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头晕脑胀地下床,推开了窗。
外面天蒙蒙亮,似乎比昨日起得还早。凉风灌进来,墨央咳嗽几下,才觉得神清气爽些。
墨央无力地挪着步子,又跌回榻上,神色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无助地喘着气。
连做了两天的噩梦。太多血了,怎么会这么多血。
“姑娘?”岁安疾步跑到门前,敲了敲门:“你还好吗?可是又做噩梦了?”
墨央嗓子有些没力气,闭了闭眼。可是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便全都是方才的红色!
“岁安!”
岁安听见墨央唤她,匆忙进屋,墨央正裹在被子里靠坐在床头。屋内门窗全开,一时间通了风,屋内一阵凉爽。
墨央不再敢闭眼,无精打采地瞧着岁安:“又做噩梦了……岁安,陪我待一会儿好不好?”
岁安关上门,又去掩上窗子,絮叨着“可别又冻着了”,坐到墨央榻前安慰:“当然好。噩梦都是反的,姑娘。别怕!”
“祖父走的时候,你可在一旁?”墨央握着岁安的手问道。
“老爷走的时候是个清晨,当时只有章公子在照顾他。”岁安想了想:“老爷重病在榻其实前前后后也没两天,这病来得突然,也走得突然。那几日都是章公子亲自照顾他的。”
“姑父?”照顾陈让并送终的,不是陈大小姐,不是一众公子姑娘,竟然是章温言。
“对呀!章公子照顾得细心,日日监督下人煎药,还会亲自熬些养身子的炖品给老爷喝。”
岁安对章温言印象向来好,夸起来语气也柔和。“因为这些炖品的事,陈大小姐没少跟他吵吵。说什么平时不见给她做,倒是给个老头炖得勤快。”
墨央没气力,只冷着脸笑:“这老女人的嘴真不带把门的。”
岁安耸耸肩:“是啊,说句不好听的,我都替老爷心寒,怪不得最后家主之位给了章公子呢。”
晨光熹微,有岁安的陪伴精神恢复了大半。“岁安,陪我出门走走吧。”墨央突然想去祖父的书房看看。
时辰有点早,府内一片静寂。一路无人,倒是省了路过谁都要被阴阳两句的功夫。
书房干净,不比祖父生前。陈让是个爱好广的,平日里骑马射箭舞文弄墨通通都喜欢做,闲不下来。墨央也耳濡目染,什么都沾着会一点。
墨央轻轻拍着祖父的书案,手指沿着桌边雕刻的纹路摸上去:“现在这里是归了温言姑父了?”
岁安:“是呀,章公子有时也会来,我偶尔路过会看到他独自一个人进来,关上门读书。”
屋内隐约一丝很难抓住的淡香,转瞬即逝。墨央做了个深呼吸。最近有些魔怔了,闻什么都是香的。
书架有许多抽屉,一起祖父总会把街上带回来的好吃的小玩意藏在抽屉里。
墨央扒拉着玩,不小心捧到一处凸起的雕花,一个看不出是抽屉的木板竟然突然弹了出来。
岁安一脸震惊地指着抽屉说:“姑娘!”
墨央摆摆手表示无事,凑上去看。抽屉内仅有两页纸,分别折起来,一上一下扔进去的。
是被撕毁的账本一页……
苦杏仁5两、苦杏仁5两、苦杏仁5两……
全部都是苦杏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