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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时光 他就是一个 ...

  •   若不是这趟回到梁平生身边,陈敬喜都快忘了,梁平生被碎茶具割伤了。

      他甫一进门,就见沙发旁攒簇了一地带血的纸巾,梁平生欠着身,徒劳地用纸巾包着受伤的脚,他看不见,因而不知道具体伤到哪了,单是把纸巾当纱布用,在左脚裹了厚厚的一层。

      “等一下!”陈敬喜急忙打断他的做法,搬来小板凳,把梁平生的脚抬高到板凳上,“你这是在干什么,光用纸巾就行了吗?”

      梁平生茫然朝向满是血的双手:“抱歉。”

      “先别道歉了,你有没有医疗箱之类的?”

      “储藏室有。”

      陈敬喜在储藏室翻找半天,才在隔层的角落发现一只落满灰的家庭医疗箱。可见房子的主人自购置以来就没使用过,连缠在箱子上的胶带都没有撕。

      陈敬喜三下五除二撕掉胶带,打开箱子,查看内容物,有碘伏,酒精,还有医用棉签和一小卷纱布,可以做最基础的清创与包扎。

      梁平生的伤确实深,有些已经到皮下组织了,尤其是足弓,往外翻着脂肪层的黄色颗粒,附着些青灰色的茶具碎渣。

      大概是他着急拉住陈敬喜的时候一脚踩到的。

      陈敬喜先用镊子夹着棉花给它一一捋掉,然后拆开碘伏,浇在梁平生的伤口上。

      碘伏一浇,直钻骨髓的剧痛使一向不动声色的梁平生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刚要说些什么,陈敬喜握着他的脚踝,一边擦净伤口上的碘伏一边抱怨:“你怎么这么不知疼?傻乎乎地就往碎茶具上踩?”

      而且也不知道把满地的碎渣收拾一下。

      他余光扫到茶几边上的碎茶具,长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梁平生下意识道歉,“当时心急了。”

      “对不起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陈敬喜摇了摇头,甭管梁平生看不看得见,神情都显得十分真挚,“我当时情绪上头了,说了很多气话。”

      “是我不对,我不该随随便便怀疑你。”梁平生诚恳道,“这点伤没事的,你别费心了。”

      都伤到皮肉血流不止了这叫没事?

      陈敬喜无语凝噎。

      凭借那些年在军队学过的战伤救治术,陈敬喜帮梁平生暂时止住了血,不过,他瞅着那打成八字形的绷带,决定明天送梁平生去正规医院再处理一遍,毕竟战伤救治只管最快速度保命,对保住人的腿,他还是没有把握的。

      何况家庭急救箱材料有限,缺乏抗生素药膏。

      “明天我让秦火送你去趟医院。”收拾好剩下的器具,陈敬喜又拿来畚斗和笤帚,清扫茶几边上的碎茶具。

      梁平生这会儿学乖了,欣然答应:“好。”

      清理完茶具,陈敬喜又跪在梁平生跟前,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别处受伤,比如刚才拿一大沓纸巾包脚的时候,他的手有没有割破。

      他还没来得及去捉梁平生的手,梁平生便已搭在他头上,隔着陈敬喜蓬松的发丝,那只手轻轻拂过,引起头皮一阵酥麻。

      陈敬喜怔住了。

      他仰面看他,殊不知此刻的自己温顺得像一只小猫。

      梁平生的抚摸很克制,他只是搭着陈敬喜柔软的头发,将五指埋没发丝之间,顺着发丝的弧度,浅浅捋到脑后,然后再提起,归于原位,如此反复。

      似有无数暧昧的泡泡漂浮空中,逐一被点破,使得当下静谧的空间充盈着平平淡淡的温情。

      陈敬喜也是有些困了,被梁平生这么摸着头,他忽然打起瞌睡来。

      于是他干脆席地而坐,枕在梁平生的膝间,任凭他抚摸自己的头。

      皎洁的清辉透过落地窗,洒在陈敬喜一起一伏的肩胛上。他呼吸均匀,半阖着眼,仿佛已然睡去。梁平生不再抚摸他的头,转而轻拍他的背,像个哄孩子入睡的母亲,手法轻柔,生怕惊扰他,偶尔还会顺带扯平夹克上的褶皱。

      夜已深,从高楼放眼望去,经行车辆寥寥可数,车胎驶过柏油马路的窸窣无法穿透这面玻璃。在这只属于他俩的空旷居室,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气息交汇间,所有的遗憾、苦楚、伤痛都被拨乱反正,回到相遇的起点,在那里,单纯的陪伴就能使人心满意足。

      远处的渔船满载而归,雪白的船体点缀在漆黑海面中,正缓缓向港口靠拢,港口的渔民挥舞着手电,光柱打在船头吃水线上,渔船停泊刹那,缆绳甩上了岸,陈敬喜的嗓音蓦然响起,撕碎了沉寂。

      “梁平生。”陈敬喜带着浓浓鼻音,“我看到你储藏室有根麻绳。”

      “嗯。”

      “我想,把你绑起来。”

      “是嘛。”

      “龟甲缚。”

      “然后呢?”

      陈敬喜嘿嘿一笑,明显是困得头脑不清了:“梁平生,你导过管吗?”

      “导管是什么意思?”

      “就是,手银。”

      梁平生默了须臾:“有过几次。”

      “我就绑着你,给你导。”

      “你帮我吗?”

      “对。”

      “……”梁平生这次的沉默比任何一次都要长,“可以。”

      他停下轻拍,朝向陈敬喜:“现在吗?”

      “当然不是现在。”陈敬喜颇似恶作剧道,“你现在都知道我要干什么了,我当然不这么干了。”

      梁平生忍不住刮了刮他的鼻梁:“坏心眼。”

      陈敬喜枕着他的腿,就像陈氏破产前的每个周末,他都会和梁平生共处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只是一小会儿。

      他还想回到过去。

      陈敬喜鼻尖一酸:“梁平生,你好好哦。”

      “怎么了?”

      “明明是我对你撂狠话,你却不会责怪我;就算我把你项目搞黄了,你还是承担了不属于你的责任。”

      梁平生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音量,喃喃:“是我对不住你,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没有怨言。”

      陈敬喜果真没听到他的低语,继续自顾自道:“今天,我好累,转了几个地方,还从任子哥的家搬出来了。我和他彻底结束了。就,回到了这里。其实是我对不起他,因为我的心一直都在你这里。”

      “……”

      “梁平生,我是个坏蛋吧。”

      “你是个笨蛋。”

      “但我最后还是会把你送进监狱。”陈敬喜说,“等到真相水落石出,我会每天给你探监的。”

      “你连那都考虑到了吗?”

      “嗯。很远的将来。”

      “这不像你。”

      “大概是无法释然吧。”陈敬喜的声音越来越轻,“……今天晚上,就当是犒劳我,在你膝上睡一觉吧。”

      “这样睡不舒服。”

      “可是你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是什么呢?檀香…嗯……会是沐浴露的味道呢,还是助眠香薰……”

      “……”

      陈敬喜就这样自说自话沉入了梦乡。

      次日再醒来,他身处梁平生的大床上。陈敬喜翻了个身,近乎呓语地喊他:“梁子哥……”

      他朝身侧一甩手,手背陷落在绵软的枕头里。

      他的身侧并没有人。

      陈敬喜醒了过来。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外边,发现梁平生倒在沙发上,睡得正沉。他那受伤的腿遵循陈敬喜的建议,高高翘在板凳上,打紧的绷带还能看到血渗出的痕迹。

      陈敬喜走近一瞧,不由出了神。

      他极少见到梁平生的睡颜,睡着的他卸下了清醒时分的防备,愈发显得和蔼可亲,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也极为克制,两只手臂端端正正放在身体两侧,脑袋则是分毫不差垫在套枕上。

      清晨照进居室的曦光将他衬得宛若一个天使,他白得发光的面颊上,浓密的睫毛不时颤动,连那平日带着几分锋芒的眼尾也低垂下来,惹人怜爱。

      陈敬喜盯了他好半晌,再瞥了眼挂钟,意识到该去上班了。

      他交代秦火,让他下午陪同梁平生去医院处理脚伤,然后就带着电脑和没看完的盲文书上班去了。

      照例是忙里偷闲,把《老人与海》最后一小截合着英文版啃完了。

      这次读它,陈敬喜再不像初高中那样对书中的老人嗤之以鼻。他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就是书中的老人,哪怕成群的鲨鱼将他的大马林鱼啃食得干干净净,他仍然不舍得放手。

      他的复仇之于结果可能是一场空,但他还是一以贯之,就像在证明他是一个倔强到可以说着了魔的人。

      秦火带梁平生去医院后给他发了讯息,告诉他一切平安。

      至于怎么伤的,出于私心,陈敬喜并没有向他透露实情,只说是不小心打翻了茶具,想必依梁平生的性子,也不会把事实一五一十告诉秦火。

      陈敬喜下班,在公司门口碰见了秦火。

      秦火像是在等他,看到他就招手了。

      陈敬喜把车停到路畔,秦火扒拉着窗沿,急着请功:“我来开车吧。”

      “你不陪着梁总,来找我干什么?”

      “我想跟陈小少爷单独聊聊。”

      秦火最后载着他到了公司附近一家接地气的餐馆。

      这个点正好是下班高峰期,来吃饭的人络绎不绝,一楼的小桌几乎都被坐满了。

      秦火跟老板商量,和陈敬喜俩人定了二楼一个大包厢。

      陈敬喜坐在秦火的对面,环顾四周。

      这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浙菜馆。墙壁上挂着众多照片,见证这家餐馆从一间简陋的瓦片房蜕变为富丽堂皇的小楼,其中还有老板与许多人的合照,老板的面容自营业初还很年轻,时过境迁,逐渐染上岁月的痕迹。

      陈敬喜忽觉其中一人颇为眼熟,定睛一看,不由怔了神:原来是梁平生。

      他那时候还年轻,眼角的皱纹没有现在那么多,身上几乎看不到颓然的气息。

      他和老板肩并肩,面向镜头,嘴角挂起浅浅的笑容。

      大抵…是还没失明的时候照下的。

      “十年前,你走以后,梁总兴办了个船厂,和客户经常来这儿吃饭。”见陈敬喜盯着照片看,秦火在旁解释,“来的次数多了,梁总也就和老板熟识了,拍了这张照片。”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陈敬喜抽回视线。

      “不,我只是想跟你吃顿饭。”秦火说的时候眉眼低垂,“我想跟你聊聊你不在的那段日子,梁总是怎么过的。你要是不感兴趣,我就不说了。”

      陈敬喜打开一杯冰啤,倒进玻璃杯中。

      玻璃杯很快着了雾,透过杯中酒液,对面的秦火被揉成一团流动的线条。

      陈敬喜闭了闭眼,抿了口酒:“您说吧。”

      “梁总创业之初其实过得十分艰难,他不懂怎么办好一家船厂,全凭一腔孤执,四处招揽客户,与他们签下合约,但终究敌不过一些心术不正的,在AB合同上给他使绊子,坑骗了他几百万。”

      AB合同指的就是阴阳合同。在造船业中,常见的一种套路是:客户持有一份金额远高于真实成交价的阳合同,并利用这份合同去银行骗贷,或是虚报价格吃回扣,甚至暗中将船厂列为共同债务人或抵押担保方。一旦钱到手,客户便卷款跑路,而船厂却在不知情中背上了巨额债务。

      这种套路经常发生在新兴的小船厂身上。它们为了招揽客户、拉取订单,有时不得不游走于法律边缘,同意签订阴阳合同,结果反被客户算计,骗得身无分文。

      “然后,梁总办的第一家船厂就这么破产了,欠了银行一屁股债,能典当的值钱玩意全搭了进去。”秦火继续说,“像梁总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根本接受不了破产的事实。他蛰伏三年,看准了智能科技的风口,自学相关技术,在七年前,开始了第二次创业。”

      所以,这就是陈敬喜查账簿最早只能查到七年前的原因?

      “这一次,梁总将智能科技融入制造设备,大幅降低了生产成本,因而引起了市政府的关注,这才得以翻身起家。”

      “后来的事,我在《商界》刊物上也看到了。”陈敬喜打断了秦火的话,“所以,你是想对我表达什么?他创业很辛苦,这是事实,我理解他。”

      菜上来了。一盘蒜香澳门龙虾,一碟烤得呲呲冒油的铁板牛排,还有陈敬喜最喜欢吃的三文鱼,切得薄薄的三文鱼片铺在干冰上,雾气袅袅散开,如落仙境。

      陈敬喜夹了一片三文鱼,蘸着芥末,第一口下去,肚子里就冒出俩字:美味。

      看来梁平生的眼光是相当不错的,能在公司附近找到一家好餐馆。

      “我跟你说的不仅仅是梁总的经历。”秦火吃了一筷子牛排,“还有……他的眼睛。”

      陈敬喜问:“他是什么时候瞎的?我知道他有LHON,这是一种线粒体遗传病,但只要定期复查,合理作息,不至于到双目失明的地步。”

      秦火苦笑:“可他就是拒绝治疗。”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秦火说,“第二次创业,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作息完全紊乱了。像是料到自己迟早会瞎,趁着还没失明,他就开始自学盲文,买盲杖,还用头巾蒙住眼睛,练习靠触摸事物来避障。这我也能理解。他是个凡事计划惯了的人,没了计划就像要走他的命,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坚信自己一定会瞎?他明明……可以规律作息,定期复查,以现有的医疗技术,是不会让他沦落到全盲的地步的。”

      陈敬喜停住了筷子。

      “所以,我怀疑是梁总的心理出现了问题。”秦火继续道,“我给梁总约了个心理咨询师,但是连固定时间都没聊到,梁总就把人轰了出去,然后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确实是疯了。”听完秦火的说辞,陈敬喜只觉得再新鲜的三文鱼也无法刺激他味蕾了,“他是在干嘛?赎罪吗?就像俄狄浦斯那样。他以为只要自毁双目,就能博得我的同情吗?”

      “我并不觉得他是想博得陈小少爷您的同情。”秦火诚恳地辩解,“毕竟,在那个时间点,对于梁总,他是觉得彻底失去你了。而且,若不是你现在就坐在我的对面,我恐怕也会认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秦火,我现在不想聊这个问题了。倒胃口。”陈敬喜适时打断他们的对话,又夹起一片三文鱼,蘸着芥末下肚,“咱们还是把美食解决了先吧。”

      至于梁平生,天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就是一个忍耐力极强的变态。

      陈敬喜越发担忧起来,他是真觉得梁平生有点心理疾病。但是病根在哪,陈敬喜不知道,难道就因为梁平生过去杀害了他的父亲,他就要自毁双目以表歉意吗?太大动干戈了,而且说不通。陈敬喜作为陈松海的儿子,要是感到不快,自然会复仇,用得着梁平生在这赎什么罪?

      饭后,秦火把他送到梁平生家楼下。

      临分别前,秦火明显欲言又止,斟酌了好久,才对陈敬喜喊道:“陈小少爷。”

      “嗯?”陈敬喜大大方方回过头。

      “陈小少爷,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忘了现在这份纯粹。”

      “收到了。”陈敬喜轻松地答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把梁平生送进监狱的。”

      事已至此,陈敬喜不得不承认,他就是那个誓死也不肯松开大鱼尸体的老人。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乘着电梯,向金碧辉煌的大楼高层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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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存稿已完结,欢迎捉虫 感谢大家的陪伴,祝各位事事顺遂,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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