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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走访 “老人家, ...
这话落下,二伯垂在膝头的手微微一顿,心绪骤然翻涌,复杂难言。
他心里通透,张怀民口中归来的年轻人,指的就是自家侄女李乘歌。
一念及此,眼底下意识掠过一抹微弱暖意,那是长辈看着晚辈逆势扎根的欣慰,更是这片死寂荒村里,难得冒出来的一点真切盼头。可这份温热的希望,转瞬就被经年累月的失望死死压住。
知稼村积弊已久、乱象盘根错节,这么多年政策次次落地、次次落空,村民的期盼被反复消磨,人心早已涣散,没人再敢轻易相信村子能真正变好。
他比谁都清醒,单凭一个姑娘的一腔热血,想要撬动村子根深蒂固的颓势、盘活整片荒芜故土,简直难如登天。
可正因为那个人是乘歌,是他亲眼看着长大、踏实勤恳、心性坚韧的亲侄女,是全村唯一一个甘愿舍弃外头安稳,回村开荒、埋头实干的年轻人,他便万万不能退缩。
村里旁人可以麻木、可以观望、可以坐等结局,甚至可以冷眼旁观,可他不行。
既是长辈,又是守了一辈子土地的老村民,他早已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稳稳站在乘歌身后,做她最沉默、最踏实的后盾,力所能及出力帮忙,陪着她一点点盘活荒地,试着把村子的日子熬出新模样。
短短一瞬,期盼、顾虑、担忧与笃定,层层细碎情绪在二伯眼底悄然翻涌,隐晦却真实。
张怀民阅人无数,精准捕捉到他心底的挣扎,以及那份藏在怯懦之下的坚定。
他没有戳破,更没有步步紧逼,依旧保持着家常闲谈的松弛感,低头握笔,在笔记本上轻缓落笔,不催促、不打扰,静静留给二伯足够的空间消化心绪,不愿多言便不必勉强。
二伯沉默良久,终究轻轻摇了摇头,把一肚子的无奈与顾虑尽数咽下,不再多说半句丧气话。他心里清楚,空谈世事无用,踏实做事、默默支撑,才是当下最实在的选择。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锉刀,将打磨得锃亮妥帖的锄头稳稳靠在院墙根,抬手摸出一根烟夹在耳后,没有点燃。
抬眼望向远处连片荒芜的空地,满目萧条,方才满心盼着帮侄女开荒种地的热望,被现实的沉重缓缓冲淡,只剩一腔复杂怅然,静静望着远方出神。
小院微风轻拂,枝叶微动,安静却不压抑。
张怀民全然看懂了老人嘴硬心软,想要隐忍护着晚辈的心思,知晓他心结沉沉和不愿再多谈及心事。
为了缓和淡淡的沉闷,他彻底褪去所有试探,顺势调转话题,用最朴素温和的家常口吻打破沉默,“老屋是哪一年盖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二伯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自家斑驳的屋檐上,语气平平淡淡,没了起伏,“六几年的老房子,几十年的老屋了。”
“近些年有翻修过吗?”
二伯抬眼望向头顶斑驳老旧的屋檐,轻轻摇了摇头:“算不上翻修,就前两年村委来人,统一刷了一层白灰,说是上面的惠民政策、危房修缮。结果灰浆没干透就草草收工,没多久就大面积起皮脱落,跟没弄一样,一点用处都没有。”
张怀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屋檐下的白灰层层翘起、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老旧墙体,痕迹刺眼。他起身走近,伸手轻轻一碰,松动的白灰簌簌脱落,化作细碎粉末,指尖一捻就散得无影无踪。
这边了解清楚,次日清晨,天光清亮,张怀民又去了刘婶家。
刘婶正在院子里撒玉米面喂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温和陌生的张怀民,连忙拍干净手上的粉末,热情搬来板凳招呼他落座,待人十分热忱。
“大姐,家里孩子呢?”张怀民轻声问道。
刘婶在围裙上慢慢擦了擦手,轻轻叹了口气,“在城里跑外卖,天天风吹日晒、东奔西跑,从早忙到晚,特别辛苦。”
“常年奔波谋生,确实不容易。”张怀民轻声附和。
“辛苦是辛苦,可好歹能挣点活命钱。”刘婶沉默片刻,眼底满是无奈,“留在村里守着老屋荒地,一分钱挣不到,日子更难挨。”
张怀民将板凳悄悄往前挪了挪,放轻语气,像邻里唠嗑一般随意试探,“大姐,你家老屋看着年头不短,去年村里是不是有危房改造的政策名额?我看上报名单上有你家的信息。”
刘婶闻言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围裙边角,语气怅然又无奈,“名额确实有,周支书亲自上门通知的,说得好听,是上面给的危房补助,免费帮我们修缮老屋。后来确实来了几个人,匆匆在墙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白灰,拍几张照片就走了,之后再也没下文。”
“只刷了一层墙?”张怀民眉心微敛,语气沉了些许。
“就薄薄一层白灰,纯粹是糊弄人的。”刘婶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抬手指向头顶的房梁,“您看那主梁,裂了好几年了,每逢下雨天就四处漏雨。我早就跟周支书反映过,他每次都敷衍我,说先刷墙应付验收,房梁的问题等下一批政策。这一等就是一年多,半点动静都没有。”
张怀民抬步走进堂屋,抬头细细查看。正中央的横梁上赫然一道深长裂缝,从梁身中间一路蔓延衔接至墙体,裂缝里积满黑灰污垢,肉眼可见破败隐患。墙面的白灰刷得极薄,多处起泡空鼓,指尖轻轻一按就凹陷下去,一碰就簌簌掉渣。
“当时改造有拍照存档、验收登记吗?”他沉声追问了一句。
“拍了,刷完墙立马就拍照存档,拍完照片人就走了,实打实的修缮活计,一样没做。”刘婶老实答道。
张怀民没再继续追问,眼底已然彻底摸清其中猫腻,神色沉静难辨。
当天下午,他又独自走访了陈伯家。
陈伯独自坐在门口晒太阳,双目微阖,神态苍老慵懒,不知是闭目小憩,还是暗自对着老屋出神。张怀民没有贸然出声打扰,轻轻在他身旁蹲下,安静等候老人回神。
片刻后,陈伯缓缓睁眼,看见眼前的陌生人,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只剩岁月沉淀的麻木,慢慢坐直了身子。
“老人家,您这房子盖了多少年了?”张怀民轻声问道。
“六几年的老屋子,快六十年了,风风雨雨熬了一辈子。”
“这些年有翻新修缮过吗?”
陈伯缓缓摇头,嗓音沙哑干涩,“从来没翻修过。前两年村委随口提过一嘴危房改造,之后就石沉大海,再也没提过。”
张怀民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页面上清晰印着知稼村危房改造完整名单,整整十二户,陈伯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还有工整的官方标注:改造完成,验收合格。
他合上本子,轻声询问,“老人家,您知道自己家在危房改造的补助名单里吗?”
陈伯浑浊的眼眸毫无波澜,轻轻摇了摇头,“不清楚,周支书从来没跟我说过半个字。”
张怀民默然起身,走入堂屋仔细核查。
屋内只有正面墙体刷了一层浅薄的新白灰,侧面、后院的墙体依旧斑驳破旧,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屋顶瓦片残缺多处,明媚的阳光从缺口处直直洒落,在地面投下刺眼的光斑。
墙根处常年潮湿积水,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整栋老屋破败不堪,安全隐患重重。
他抬手轻轻拍掉膝盖上沾的灰尘,心底已然彻底明晰所有真相。
傍晚时分,夕阳西垂,暖金色的余晖铺满整片田地,温柔又安静。
李乘歌正在地里给玉米苗浇水,长长的水管拖在湿润的田埂上,潺潺水流漫过泥土,细碎水珠沾在嫩绿的玉米叶片上,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细碎金光,生机勃勃。
望见张怀民缓步走来的身影,她关掉水流开关,直起身静静看着对方,神色平和。
“张叔叔,还没回镇上?”她礼貌开口问好。
“明天走。”张怀民蹲下身,伸手捏起一捧田间新土,指尖轻轻揉搓,土质松软湿润,是精心养护过的沃土,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苗子长势很好,看得出来你很用心。”
李乘歌淡淡一笑,语气从容,“顺着土地的性子好好养护,用心耕耘,总归不会辜负人。”
张怀民看着掌心的泥土,状似随意地轻声试探,“你回来之前,知道村里有产业项目吗?”
李乘歌微微垂眸,认真回想片刻,轻轻摇头,“我出门太久了,不太清楚。”
“你没有听村里说要建基地吗?”张怀民问。
李乘歌摇头。
“好。”张怀民没有多问,默默合上笔记本,转身朝着村委的方向缓步走去。
他走出几步,忽然驻足停顿,回头望向眼前这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庄稼地,又转头看向远处荒芜萧瑟的山根空地,两处景象反差刺眼。他静静伫立两秒,眼底情绪沉沉,藏着未尽的失望与凌厉,随即转身继续前行。
村委办公室内,并非周小山一人独处。
这整整两天,张怀民带来的两名工作人员始终留守在村委,全程跟进、默默盯守,寸步不离。
周小山纵使满心焦灼慌乱,心知事态不妙,却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私下运作的空隙,既没时间偷偷篡改档案、销毁证据,也没机会私下串供、找人兜底。
他只能僵坐在办公桌前,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品茶,刻意放缓所有动作,强行压制心底悬了两日的慌乱,徒劳地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声,他立刻放下茶杯快步起身,脸上瞬间堆起常年练出的周全笑意,姿态恭敬又客气,带着刻意打磨的温顺,“张市长,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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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文中~故事有点写偏了,人设也有点写偏了,现在正在修文中,大改~~前期基本完全是一个新的故事了,如果看到有些地方没有衔接上的,那就是我还没修到~~ 另一本连载文,不入v,不定时更:久别重逢《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