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镇上 “拭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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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乘歌把草帽从脸上拿开，坐起来。是一栋两层的旧办公楼，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
门口挂着几块牌子。最显眼的那块写着“大有镇农业创业孵化中心”，旁边还有一块小一点的“大有镇农产品展销服务点”。大门另一侧立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大有镇农创发展综合会”。
李乘歌感慨，“哇，镇上有这些？我竟然不知道。”
“去年搞了个孵化中心。”傅拭雪把车停好，“专门服务返乡创业的。”
李乘歌从车上跳下来，站在门口看了看。
楼虽然旧，但门口收拾得还算干净，台阶上扫过了，没有落叶。玻璃门擦得亮亮的，能映出人影。
她推门进去，大厅不大，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墙角摆了几盆绿萝。
墙上挂着一排宣传栏，写着各种惠农政策和入驻流程。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你好，想咨询什么？”
“返乡创业的政策。”李乘歌说。
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宣传册递过来，“这是我们这边的扶持政策，租金减免、技术培训、产品展销，都在里面了。”
李乘歌接过宣传册，翻开看了看。政策确实不少，但大多是指导性的提供技术咨询、协助对接销售渠道、组织参加展销会。没有她想象中的冷库、物流中心那些东西。
“这个……冷库有吗？”她问。
姑娘摇了摇头，“冷库在市里，我们这边主要是政策咨询和基础服务。真正技术上的东西，得找市里的专家。我们这边可以帮您联系，或者您自己去市里问也行。”
李乘歌点了点头，把宣传册合上。她看了一眼傅拭雪，他站在宣传栏前面，正在看一张“大有镇农业产业分布图”。图上标注了各个村的主导产业，知稼村那一块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我们村怎么什么都没有？”她走过去问。
“因为确实什么都没有。”傅拭雪说。
李乘歌看着那张图，沉默了一会儿。别的村写着“高山蔬菜”“中药材种植”“生态养殖”，知稼村那一块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画过的纸。
“这个村，以前也写过的。”前台姑娘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最早写的是‘传统种植’，后来改成‘优质稻米’，再后来就擦掉了。没什么东西可写了，就一直空着。”
李乘歌没说话。
“不过你们要是能做出点什么来，可以报上来，我们帮你们加上去。”姑娘笑了笑，“这块空了好几年了，看着也不好看。”
从孵化中心出来，李乘歌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宣传册。风吹过来，把册子的封面吹得翻了一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政策条款。
“市里有专家。”傅拭雪说，“等把地的事定下来，可以去找找看。”
李乘歌点了点头，“先回去把地的事谈好。”
两个人上了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回开。李乘歌坐在后斗，把宣传册又翻开看了看。租金减免、技术培训、产品展销、协助对接销售渠道。
都是有用的东西，但都需要她自己先把第一步迈出去。地，种子，苗，先种出来，才有后面的事。
她把宣传册合上，塞进口袋里。
三轮车又开了三个小时，在拐进村口的时候，李乘歌远远看见村委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支书，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工具包。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离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周支书笑着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往路边走。
李乘歌看了傅拭雪一眼。傅拭雪没说话，把三轮车停在了路边，没往前开。两个人就坐在车上，远远看着。
中年男人拉开一辆皮卡的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村口的路太窄，他往后倒了一把，又往前开了一把，来回倒腾了好几回，车轮陷进路边的碎石里，空转了几下，溅起一片尘土。他下车看了一眼，又上车，猛打方向盘，车头蹭到了路边的树枝，终于调了过来。
就在他往外开的时候，路太窄了，皮卡的车尾扫到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发出“咣”的一声。三轮车晃了一下，傅拭雪伸手扶住车把。
中年男人踩了刹车，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后面看了一眼，三轮车的车帮被蹭掉了一块漆，皮卡的保险杠也划了一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中年男人连忙摆手，“这路实在太窄了，我倒了三把都没倒出去——”
“没事。”傅拭雪下车看了看，“蹭了点漆，不碍事。”
中年男人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看着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路，摇了摇头。
“你们这个村啊。”他说，“我跑了二十来年电工，头一回遇到这么难搞的。”
李乘歌从车上跳下来，“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中年男人夹着烟，指了指村委的方向，“就是每次来你们村干活，手续特别多。镇上派了单子，到了村口还得再登记一遍，登记完了还得等人来带路，等来等去半个钟头就没了。上个星期来了一趟，光是等人就等了四十分钟。”
他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地上，“我问能不能提前约好时间，你们支书说不行，必须到了再登记。我说那能不能快一点，他说村里有村里的规矩。”
他把烟掐了，烟头塞进口袋里，叹了口气，“别的村都没这事，就你们村特别。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来回折腾，耽误工夫。”
他转身上车，把皮卡往前开了几米，找了个稍微宽一点的地方停好。然后从车上搬下几卷电线和工具包，扛在肩上，往电线杆那边走。
李乘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村委的方向。周支书已经不在门口了，门半开着，里头隐约能看到人影。
“傅拭雪，你怎么看待这事？” 李乘歌回身望向他。
傅拭雪迟迟没有开口，目光先望向村口道路，又落向虚掩的村委大门。
“表面上讲究的全是规章流程、村里定好的规矩，样样都挑不出错处。” 他缓缓出声，“可一道道手续层层设限，来回报备格外耗费心力。算不上公然索要好处，实则就是暗中拿捏分寸，摆明了要让人认清村里的实权分量。”
电工扛着电线走远了，背影一摇一晃的。走了没多远，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委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电线卷，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乘歌站在原地，看着电工的背影。过了一会儿，电工从电线杆那边走回来，手上还是那几卷电线，工具包还扛在肩上。他走到三轮车旁边，把电线扔上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李乘歌问。
电工摇了摇头，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
“线是旧的，库房里翻出来的。新线要等镇上批，批下来才能领。”他吐了口烟，“我跟周支书说了，这线不行，外皮都硬了，换上去也用不了多久。他说先换上，等新线批下来再换。”
他顿了顿，“我说那不如不换，等新线来了直接换新的。他说不行，上面要来检查，看不到新线不好交代。”
李乘歌愣住了，“所以……换上去的线还是旧的？”
“嗯。”电工把烟灰弹掉，“换汤不换药。上面来检查，看到线换了，就过关了。至于能用多久，那是以后的事。”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看了看村委的方向，又看了看李乘歌，声音压得很低。
“丫头，掏句实在话跟你讲，村里这电线问题，一时半会儿根本解决不了。”
话音稍顿，电工斟酌着措辞，犹豫片刻才继续开口，“周支书办事向来有自己的盘算。你催得再紧，他也只按部就班走程序。流程一日没走完，这事就一日落不了地。旁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文件、上报材料样样齐全，真要争辩起来，谁也奈何不了他。”
李乘歌静静望着他，默然不语。
电工顺势蹲下身，将烟头摁在地面捻灭，语气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他不是做事拖沓，压根就没打算上心推进。线路整修完毕、款项花销一空，上头便会认定村里难题已然解决，往后再想申领补助就难了。反倒一直搁置问题，上级清楚村里仍有难处，资金帮扶才会源源不断。”
稍作停顿，留足时间让对方琢磨其中门道，他压着嗓音又补上一句，“想让他主动办事，就得让他觉着，把事情办妥远比拖延搁置更有好处。”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周支书心里自有一杆秤。嘴上总推脱等候审批、等候调配，实则另有所图。若是私下有所表示，”
说着他抬手隐晦比划了个钱财的手势，话语点到即止，“情况立马就能改观，不出三五日，这事便能妥妥办好。”
李乘歌没说话。
电工把工具包扛上肩，“当然，这话当我没说。你们自己看。”
他转身上了皮卡，发动车子，摇下车窗，“我先走了。你们要是想换线，别光找他，找镇上也行。找镇上不行，找市里。一层一层往上找，总能找到管他的人。”
皮卡突突突地开走了，卷起一路灰尘。
李乘歌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电工的话还在耳边转。
话没挑明，可内里心思大伙都心知肚明。
线路、审批、手续这些都不算难处，真正卡壳的根子，说到底还是私下利益牵扯。
周支书对此始终不上心，只因这事暂时没落到他切身利害上。唯有把利害绑到他身上，才能真正牵动他的态度。
“走吧。”傅拭雪说。
李乘歌没动，站了几秒，才转身跳上三轮车后斗。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回开。她坐在后斗，看着那条路在身后一点一点拉长。
路面坑坑洼洼的，碎石裸露，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快半人高了。电工的皮卡已经看不见了，路上的灰尘还没落完。
回到院子，院门半开着。二伯和二伯母站在院子里，两人焦急着来回踱步。
“李伯，你怎么在外面站着呀？”傅拭雪把车停好，跳下来，他往西厢房看了一眼，还没睡醒？家里有人来也不招待一下。
他走上前，“李伯，你们怎么在屋外站着呀？快进家里坐坐。”
二伯摆了摆手，“不是等你。是——”
他看了一眼二伯母，二伯母接上话，声音里带着急，“拭雪，你那个朋友，不见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