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糖物语》秋恋雨

16、关心 受伤的周亦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周亦付了钱，推门下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他左臂上的纱布白得刺眼，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右手拎着顾瑄给的那个纸袋，里面还有一个云朵面包，早就凉透了。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底有乌青。还行，至少看起来还像个人。
　　到家，开门，关门，一套流程下来，宛如机器人一般。
　　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灰白色的方框。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没有开灯，换了鞋，走进卧室换衣服，
　　左臂动的时候牵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纱布上渗出的那一点点淡红色的印迹。
　　周亦想起顾瑄站在旁边看着护士缝合时的表情，他忍不住闭了闭眼，低着头，脸色发白，手指攥着洗手台的边缘，指节都泛白了。
　　他打开水龙头，用右手接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打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倦意激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别想了。
　　那个女人，郑添，心电监护的警报声，走廊里的血迹。
　　别想了。
　　他关了水，走出浴室，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顾瑄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周亦回：「到了」
　　对面很快又发来：「好好休息一下吧」
　　周亦看了一眼餐桌上那个纸袋，回：「好，你也是」
　　「疼不疼？」
　　周亦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几秒。
　　「现在没事了」
　　「那就好，早点睡，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停不下来。
　　那个女人的脸他其实没怎么看清，因为送来的时候已经面如死灰，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他只记得她的手，瘦，骨节分明，指甲盖发青，被郑添攥着，一直没松开。
　　他在抢救室里按压的时候，能感觉到肋骨在掌根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好像只要他不停，那个人就还没走。
　　但她还是走了。

　　七点三十七分。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刻会刻在他脑子里，和过去每一场他没救回来的病人一样，成为他职业生涯里一块又一块沉默的碑。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嗡嗡响一声。
　　手机忽然响了，这个铃声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着：晓清。
　　周亦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是一顿连珠炮。
　　“哥！你受伤了？！你怎么不跟我说？！我还是从邓叔叔那里听说的！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周亦眯起了眼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说完才放回耳边。
　　“皮外伤，没事。”
　　“皮外伤？？你管缝了七针叫皮外伤？！”周晓清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周亦，周大医生，你是不是对皮外伤有什么误解？！”
　　“不是？你怎么知道缝了七针？”
　　“邓叔叔说的啊！他说你缝了七针，还说你不让告诉我！你是我亲哥吗？受伤了不告诉亲妹？！”
　　周亦揉了揉太阳穴，没接话，他感觉到头在突突的疼。

　　周晓清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点鼻音：“…你疼不疼？”
　　周亦沉默了一瞬，他听到电话那头的吸鼻子的声。
　　“…不疼了。”
　　“骗人。”
　　“真的不疼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那边我没说。”周晓清说，“但是你觉得她能不知道吗？邓叔叔跟她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周亦觉得更加头大了。
　　他知道，邓牧屿和自己父亲是老交情，出了这种事，邓牧屿不可能不往家里打电话。
　　也不是打小报告吧，是觉得应该让家里人知道。
　　“她问我你伤得怎么样，我说皮外伤。”周晓清顿了顿，“她说让你回家住几天。”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确定吗？这话你自己跟妈说去，跟我没用。”周晓清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调调，“不过你要是真不想回，我也拦不住你。但是你至少，至少每天给我报个平安，行不行？”
　　“……行。”周亦深知这是最后的让步了，如果连这都拒绝了，晚点可能就是母亲大人亲自上门了。

　　“还有，那个伤人的家属，医院怎么处理了？”
　　“做了笔录，承认是情绪失控。不追究了。”
　　“不追究？！”周晓清听见这话之后，又炸了，“他把你伤成这样，你跟我说不追究？？”
　　“他老婆没救回来。”周亦说，“他情绪失控，不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周晓清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忍着什么：“我不管他有什么原因，你是我哥，你受伤了我心疼。”
　　周亦怔愣了一下，他没接话。
　　电话那头，周晓清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凶巴巴的调调：“行了，你早点睡。我明天过来看你。”
　　“不用…”
　　“周亦，你听清楚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周晓清说完，挂了电话。
　　周亦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放在一边。

　　那句“我不管他有没有问题，你是我哥，你受伤了我心疼”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周晓清发来的消息。

　　清者自清：「我给你点了粥，应该快到了，记得吃，不吃我就打电话给外卖小哥让他敲门敲到你开为止。」
　　周亦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一周：「知道了。」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是一份皮蛋瘦肉粥，还有两份小菜。外卖单的备注栏里写着：“放门口就行不用敲门，我哥脾气不好。”后面跟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周亦看着那张小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谁脾气不好，这臭丫头…”
　　他把粥端到餐桌上，打开，热气腾腾的，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烫的，咸的，带着姜丝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胃里空了很久了。

　　城市的另一头，顾瑄已经到家了。
　　巧克力照例蹲在门口等他。看见他推门进来，翘着尾巴小跑过来，绕着他脚边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仰头看着他。
　　“怎么了？”顾瑄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不认识我了？”
　　巧克力喵了一声。

　　顾瑄站起来，走进厨房。巧克力的碗已经空了，水碗也只剩个底。他添了粮，换了水，看着巧克力埋头吃了一会儿，然后靠在厨房台边，拿出手机。
　　他和周亦的对话停在那句“晚安”。
　　顾瑄往上划了划，看到今天下午的聊天记录。
　　一周：「下班来拿，帮我留两个肉松海苔包」
　　非洲巧克力：「好」

　　短短几个字，那时候还不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走到浴室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肌肉一直是绷着的。
　　从走进急诊大厅的那一刻起，到看见地上那摊血迹，到推开处置室的门，到看见周亦坐在那里、左臂全是血，他就一直绷着。
　　现在松下来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他洗完澡出来，巧克力已经吃完了，正蹲在沙发上舔爪子。
　　顾瑄走过去坐下，巧克力顺势跳上他的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顾瑄低头看着巧克力，手指慢慢顺着它的背毛。
　　“他今天受伤了。”他轻声说，“缝了七针。”
　　巧克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你说，他疼不疼？”
　　巧克力当然不会回答。

　　顾瑄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他想起周亦在处置室里说的那句话“习惯了。”说得很轻，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顾瑄不知道他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事。失败的手术，失控的家属，还有那些没人看见的、他自己一个人扛下来的东西。
　　他只是在那个瞬间忽然觉得，周亦这个人，比他看起来的要孤独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
　　顾瑄拿起来一看，不是周亦，是乔逸谦。
　　AAA.云糖物语老板：「面包都收拾好了，蛋挞液还剩半盆我冻起来了。你今天去医院什么情况？周亦没事吧？」
　　顾瑄想了想，回：「没事。皮外伤。」
　　AAA.云糖物语老板：「那就好。你早点睡，明天我开门，你晚点到。」
　　非洲巧克力：「好。谢谢。」
　　AAA.云糖物语老板：「谢什么，你跟我客气个屁。」
　　顾瑄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巧克力从腿上轻轻抱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对面的居民楼还有几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格格地嵌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那些亮着灯的人家在做什么，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睡觉，有人在等还没回家的人。
　　他忽然想，周亦现在在做什么？
　　在家吗？伤口疼不疼？有没有人帮他？
　　顾瑄摇了摇头，把窗帘拉上了。

　　想太多了。
　　他躺到床上，巧克力跳上来，在他手边窝好。他伸手摸了摸巧克力的耳朵，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还是白天那些画面，周亦坐在椅子上，左臂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他说“习惯了”。
　　顾瑄翻了个身。
　　“别想了。”他小声说。

　　巧克力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暗下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周亦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左臂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周亦！开门！我知道你休息！”
　　周亦揉了揉太阳穴，从沙发上坐起来，他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连被子都没盖。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周晓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了：你再不开门我就踹了。

　　周亦没了办法，只好开了门，周晓清一进来就把手里的东西往餐桌上一放，然后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脸色好差。”她说，皱着眉，“昨晚没睡好？”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周晓清走过去，一把抓起他的左臂，动作很轻，但态度很强硬，“给我看看。”
　　“别碰…”
　　她已经把袖子推上去了。纱布白得干干净净，没有渗血，但裹得厚厚一层，看着就吓人。

　　周晓清盯着那圈纱布看了几秒，没说话。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去拆桌上的东西。
　　“我带了汤，咱妈亲自下厨炖的，让我带过来。”她把保温袋打开，拿出一个保温桶，“还有这个，这个是我买的，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卤味。还有水果，还有…”
　　“周晓清。”周亦打断她，“你几点起的？”
　　“六点。”周晓清头都没抬，“妈比我还早，她五点就起来炖汤了。我说让阿姨来，她非说自己煮更好。”

　　周亦听见这话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妈知道了？”
　　“你觉得呢？”周晓清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邓叔叔昨晚给她打电话了。她本来想自己过来，我说我先来看看情况。”
　　周亦没说话，周晓清把保温桶的盖子打开，汤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是莲藕排骨汤，他从小喝到大的那种，不过这次是妈煲的。

　　“先喝汤。”周晓清把汤盛出来，放在他面前，“喝完我再跟你说别的。”
　　周亦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鲜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周晓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你刚工作那年，有一次回家过年，瘦了特别多。”
　　周亦没说话，勺子在碗里一下一下的舀着。
　　“妈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年有好几个病人没救回来，家属在医院闹了好几天。”周晓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什么都没说。”
　　周亦放下碗。
　　“那时候我就觉得，”周晓清看着他，“你这个职业，太苦了。”

　　“什么职业不苦。”周亦说。
　　“但别的职业不会被人用剪刀划。”周晓清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偏过头去，“我不管他有没有问题，你是我哥，你受伤了我心疼。”
　　周亦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煽情了。”
　　周晓清被他拍得往前一栽，伸手去打他：“周亦你手上有伤我还敢打我！”

　　“右手没伤。”
　　“……”
　　周晓清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一下，本来要掉的眼泪，也憋了回去。
　　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有卤味、水果、酸奶、还有两盒他常用的那种创可贴，虽然他用不上。
　　“你这几天别乱跑。”周晓清说，“邓叔叔不是给你放假了吗？就在家待着。”

　　“他说让我去养老院慰问。”
　　“那不是过几天的事吗？你先养伤。”周晓清想了想，“要不我搬过来住几天？”
　　“不用。”
　　“你一个人能行？”
　　“能。”

　　周晓清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逞强。最后她叹了口气：“行吧，但是每天给我发消息，不发我就打电话。”
　　“知道了。”
　　周晓清又坐了一会儿，把带来的东西都归置好，才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哥，那个面包店的老板……”
　　“怎么了？”
　　“他昨天是不是去医院了？”

　　周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护士站那个小姐姐跟我说的。”周晓清的表情有点微妙，“她说有个男的拎着纸袋来找你，长得挺好看的。”
　　周亦沉默了，周晓清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没什么。”周晓清推开门，“我走了。汤记得喝完，明天我再来。”

　　门关上了，一切又都回归寂静。周亦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堆东西。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周晓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了说一声。」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