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监狱》晓寒洲

68、养子

　　那是一个春天，冰冻三尺的冰凌刚刚消融，种子破土而出，寂静的花园里再次响起鸟雀的交响曲的时候。
　　那天刚刚好是他巡视城堡的日子，因为前一天西蒙和塞拉菲娜再次因为艾尼尔的事情吵起来，闹得晚餐时候很不愉快，他因为担心塞拉菲娜，想要在巡视之前见一见她。
　　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西蒙和塞拉菲娜交谈的声音。
　　“塞拉菲娜，身为第二军团的继承人，你不应该意气用事。艾尼尔的身份太过尴尬，你不该再把她放在身边。”
　　是西蒙的声音，看来这对父女自己就已经在和解了，他刚要松口气，听明白话里的内容，心又提了起来。
　　“尴尬？”塞拉菲娜声音不大，语气却难掩质问，“艾尼尔的确做过杀手，但在那个混乱的时代，谁没有杀过人？！”
　　“况且，她那样一个小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将过错推到她的身上！”
　　“她是我认定的朋友，我绝不会毫无理由地放弃她！尤其是，这样无理取闹的理由！”
　　“你！”西蒙气急，在他看来，一片好意却被这样辜负，的确是令人恼怒的事，但塞拉菲娜毕竟是他的女儿，他也不想再和塞拉菲娜争吵了。
　　“你再好好想想吧！”屋子里传来脚步声，西蒙应该是要离开了。
　　在这种时候碰面，可能会有些尴尬，他还是离开比较好吧。淮壹犹豫。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塞拉菲娜再次开口，“说起继承人，你这么快就在我和淮壹之间做出选择了么？”
　　“你在说什么胡话，继承人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西蒙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他从来都没有继承的资格，你不是知道么？他只是一个养子而已。”
　　塞拉菲娜震惊到无以复加，“你……”
　　而门外的淮壹，早已遗忘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他应该是想要再听听后面的话的，但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驱使他离开。
　　……他逃了。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花园的椅子上了。
　　花园里的花刚刚开放，即使在清晨的露水中，都有香气飘散而出，沁人心脾。但每吸一口，他都觉得像是毒气一般，从里到外撕扯着他。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和塞拉菲娜一样。”
　　“很好，不愧是我的孩子，你们做得很好！”
　　“你和塞拉菲娜都是我珍视的人，你们也要好好珍视彼此啊！”
　　“这是我的长子淮壹，从今天起加入第二军团，他和塞拉菲娜一样优秀，你们可要好好教他啊！”
　　西蒙曾经的话不断循环划过他的脑海，直到——
　　“他从来都没有继承的资格，你不是知道么？他只是一个养子而已。”
　　戛然而止。
　　只是一个养子而已啊……
　　如果连从小眷恋的亲情都是假的，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从这个时候起，他就知道，感情只是欺骗人的东西而已，是不能够完全交托信任的。而刨除感情之外，他真正能够抓住的，也只有权势了。
　　鸟雀从他身边雀跃飞过，他却没有抬头看，只是坐在哪里，紧紧攥住了手，手指的缝隙中一抹猩红滴下，他都没有发现。
　　……（回到现在）
　　“所以，果然是因为继承资格么？”西蒙兀自感叹。
　　“呵！”淮壹轻呵一声，“不是哦。”
　　到了这一步，他才真正看清。原来，他想要的，只是这一份正视而已。
　　说起来，他本来，没打算做这个继承人的。一直以来，他也没有以继承人作为目标。他原本，没有丝毫争抢的打算。
　　自从失去自己的亲人之后，很长时间，他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堕于黑暗的时候，西蒙和塞拉菲娜将他拉了出来。
　　他再一次拥有了珍视的家人。他以此为信仰。
　　为此，他出生入死，保护西蒙，保护塞拉菲娜，保护第二军团。
　　但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他掏心掏肺认可的家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当做最亲的家人。
　　只是一个养子而已，西蒙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的话，就像是一根尖刺，将他扎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我不需要你将继承人的位置交给我，只是，你但凡犹豫了一下呢？”
　　这一份犹豫，就能够拯救他。
　　紧随西蒙而来的军士抄走了淮壹身上的武器，将他的双手束缚在后，带上了手铐。淮壹没有丝毫抵抗，眼神却很平静。
　　“也许我真的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西蒙却难得的有些愧疚，但是，但是啊……“塞拉菲娜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既然提起那一天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接下来的谈话。”
　　“塞拉菲娜说，你们应该公平竞争，就像你们一直以来那样。我同意了，而这份竞争也已经有了结果。”
　　“——是你赢了。”
　　他的两个孩子，一个失去意识，一个即将身陷囹圄。他们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早已发生了变化，而他没能在可以引导的时候改变这一切。
　　他没能在他们失去母亲之后，好好照顾他们。
　　作为父亲，是他失职了。
　　只是，到了最后这一步，他莫名觉得，他应该将所有真相告知淮壹。
　　不是因为塞拉菲娜出事你才成为了继承人，而是更早之前，你就已经打败塞拉菲娜，成为了继承人。
　　“无论如何，这一点，我都希望你能知道。”
　　也许他对淮壹的感情不够纯粹，但塞拉菲娜对淮壹的感情，一直都是无比纯粹的。
　　“这样啊，我知道了。”
　　仿佛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湖面，淮壹的眼神泛起了温柔又有些酸涩的涟漪，他扭过头，避开众人的眼睛，却留下了一句话，“……塞拉菲娜在天台上。”
　　“诶？”何清蓦地一怔。不应该啊，如果是天台的话，塞拉菲娜不可能会出事啊，大楼自带的防护罩会保护她的……
　　不，不对！
　　“临时管制会冲毁这个防护罩，只要她跳下去，自然不会有生还的希望。”
　　拳心朝上，伸出手腕，接受军士押解的淮壹，仍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何清的疑问，也丝毫不介意为他解答。
　　毫无疑问，即使是仓促之下的选择，他依然做到了足够的谨慎。
　　谈到这里，淮壹难得地撇了何清一眼。“说起来，是我小瞧你了。”
　　如果不是何清误导了自己，早在他们对峙的时候，他就能够发现第二军团长的到来，也不至于在仓促之下，暴露了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既然你能压过我获得胜利，那么，塞拉菲娜就拜托你了。”
　　淮壹回过身，跟着军士离开了。
　　风中，传来他似叹息般的自言自语，“自由？塞拉菲娜，不知道你是否获得了你想要的自由。”
　　众人没有在意，何清却神色一动，若有所思。
　　一双手突然伸了过来，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嘛！别想太多，这种心思深沉的人，走一步恨不得有八百个心眼子，对付这种人，就得把他们的话当耳旁风。”
　　这样的一拍打散了他未能理清的思绪，他看向来人，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眼前冲他裂着嘴笑得无比明媚的，正是之前被他们当作诱饵放弃的范舒。
　　只是，他不是应该被抓起来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哈？你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在这里的好么？虽然我没有西蒙高，但也算得上八尺大汉吧？你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么？”
　　“完全没有呢。”
　　“……”
　　顺应范舒的插科打诨，何清瞬间完成暴击，转而问起自己在意的事，“你怎么跑出来的？”
　　萎靡不振的范舒瞬间支棱起来，“哈哈哈，想不到吧？我在这里可是有人脉的。”
　　“想要杀了你的人脉么？”看不惯范舒嘚瑟的样子，西蒙同样毫不客气地开口了，“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塞拉菲娜吧。”
　　“我告诉你！我只是暂且相信你说的话，但是，如果塞拉菲娜出事的话，你们就给她陪葬吧！”
　　“切，有你这么做朋友的么！”范舒大声碎碎念。
　　“嗯？”西蒙怒目圆瞪。
　　范舒瞬间收敛，做拉链状拉住了自己的嘴，转身拉着何清就跑，“何清，赶紧走！”
　　早点找到塞拉菲娜，早点完成这件事，他们好早点离开这个混蛋。
　　看来……是熟悉的人啊。
　　何清没有抵抗地被拉走了。离开的间隙，他瞄了一眼终端，现在的时间是，晚上11点……他们还有最后的1个小时。
　　明明时间紧迫，何清却丝毫没有紧张。在奔跑的空隙里，纷涌的思绪一点点汇聚成湖，而他就仿佛垂钓的人一般，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突然，手中的鱼竿“铮”的一声绷紧，渔人收紧掌心，抬高眼眸。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这明明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情，他却莫名地想要流泪。
　　天台上，月亮费劲力气，也不过是乌云中拉扯出几分微弱的光芒，狂风仿佛一只大手，笼罩着塞拉菲娜单薄的身姿，衣袂纷飞，她缥缈得仿佛一根羽毛。
　　艾尼尔在他们身前不远，想要靠近，却总被塞拉菲娜威胁一般走近边缘的动作阻碍，最终还是停留在了原地。
　　见此，他们也没有贸然靠近。
　　“塞拉菲娜！”西蒙遥遥开口，威严厚重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温和，“这里危险，你先下来。”
　　但这份温和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塞拉菲娜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她只是静静看着脚下，遥远的仿佛虚无一般的地面，就在众人想要趁此机会靠近的时候，她突然张开了双手……
　　“塞拉菲娜！”艾尼尔急切地跑去，但她离得太远了。
　　“等等！”西蒙踏前一步，头脑一片空白。
　　混乱中，只有何清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罗生门，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么？”
　　塞拉菲娜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