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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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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黎深有段时间很怕做梦。
就像他十几岁读的那篇故事里的主人公那样。
他怕看到那些人垂死的瞬间,怕听到他们苦苦求饶的声音,也怕在这些病变的人里看到自己熟悉的身影。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黎深抗拒做梦。
他会用紧凑的排班、学生的论文以及乱七八糟的学术会议将自己的时间填满,让自己从内到外地忙碌起来,只能抽碎片化的时间来睡眠。
黎深知道这样做对身体的损伤是巨大的,甚至是不可逆的。
但他想不到其他的方法来解决这个事情。
很快,他的身体就出现了问题。
在一次大型手术结束后,黎深按照惯例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指缝间的血顺着清水流下,淤积在池子里,越来越多,越来越红,他感觉自己好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很快,整个池子里的水都染红了,他手忙脚乱地关上阀门,但没有用,水还在流,黎深看到那些红色的水溢了出来,流到了地上,淹没了脚上的皮鞋、膝盖,再到腰腹、喉咙。
黎深感觉自己就要喘不上气来。
......
再醒来的时候,黎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躺椅上,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手臂有些发酸。
后背被垫上了一块软乎乎的靠枕,倚上去非常舒服。
灯光是暖黄色的,温柔地洒在脸侧,仿佛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
他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放眼望去,屋子里都是暖色调,脚下铺着一层细软的毛毯,还有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木质香。
太舒服了,黎深感觉自己只要稍微意志薄弱一点,就可以在这里睡上个四天三夜。
“你醒了,要不要喝点热水?”一个眉目温和的面孔出现在视野里。
男性,打眼看过去有五十六七的样子,不高但很瘦。
黎深定了定神:“您是.....?”
“我是院方给您安排的心理咨询师,”他说,“你可以叫我老蒋。”
黎深愣了愣道:“我其实没什么....”
他语气弱了下去,自己也觉得没底气,干脆岔开话题:“我睡了多久?”
“五小时零四十分钟。”
“我下午还有.....”
“现在都没有了,”蒋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与其想着工作,不如跟我说一说为什么抗拒睡觉。”
黎深认命般地闭上眼:“因为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我看不是因为噩梦本身令你恐惧,而是它的未知性更令你恐惧。”
黎深抬起眼,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对方。
“我也做过噩梦,还是重复性地噩梦。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年轻时候的梦想,其实是个背包客,我想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游玩。”
“但后来有一次,我独自一个人去爬山,中途遇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很可爱,很阳光的那种,我就上前去跟她搭讪,问她怎么一个人来爬山。”
“我看她又瘦又小一个,就帮她拎包、拿水,但从头到尾,那个女孩都没有跟我说她究竟为什么来爬山。”
“那座山,不是普通的山,其实很多地方还没修缮好,设施什么的也没有很完善,所以选择来这里玩的人,其实是很少的。”
“后来,我们都快爬到山顶了,那个女孩跟我说让我帮她拿一下包,她要去上个厕所,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她就当着我的面,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救援队来了,她父母也来了,当时很多人怀疑是我害死了她,这也不无道理,荒山野岭的,没什么人,她又那么小一个,最主要的是她看上去也不像有心理疾病的样子。后来警察翻了她的书包,发现里面早就拟好了遗书。”
“但这件事事后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那段时间我总是做梦,梦里总是有人当着我的面从悬崖上、高楼上,还有一些很高的地方上跳下去,甚至这些对象有时候会是我的亲人。”
黎深:“那你.....”
“但后来,”蒋医生喝了一口水道,“我开始尝试去面对这些噩梦。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折磨改变了我,我更加珍惜身边的人,开始学习心理方面的知识,并且我再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表面上的阳光而推定这个人的心理。”
黎深:“那你后来还会再做噩梦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说道:“我记得我最后一次再做这个噩梦时,我又遇见了那个女孩,她让我帮她拿包,我没有接,而是跟她说,要好好活下去,她以后的生活还会很精彩。”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看破了,她突然就慌了,要往悬崖边上跑,我疯狂地从后面拉住她,”说到这他突然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道,“我确实把她拉回来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惯性,我飞了出去,坠落的时候我听见她对我说对不起。”
“我说不要说对不起,我心甘情愿的。再后来,我就醒了,也是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水凉了,黎深盯着杯子陷入了沉思。
【6】
在前往长恒山参加救援的前几天,黎深梦见过一个人。
他叫卫廷钧,是他的师兄。
最开始,他并没有发生病变,还是个正常人。
因为总是相遇,所以他偶尔会邀请黎深一起,坐在街心的长椅上喝一杯汽水什么的。
梦里的卫师兄并不认识黎深,他只觉得他亲切,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很放松,会唠一些有的没的的家常。
黎深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也不说话。
再后来,他不出所料地发生病变,黎深将其解决。
看似一套行云流水,顺利成章的操作,但黎深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他发现自己第一次如此渴望对方活下来。
渴望到在晶体刺入对方胸膛的那一刻,梦境边缘传来了一丝破裂的碎响。
【7】
其实黎深一直没有说。
在你出现在他梦境的那一刻,整个梦境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但现实生活中的那个时候,黎深还没有遇见你,成为你的主治医生。
他疯狂地稳住梦境,其实只是为了能在梦里和你多呆一会。
但他同时又疑惑,又惊奇,当然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并且梦里的你似乎已经与他相识。
那为什么还会入梦?
要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梦,它更像是一份死亡名单。
但凡入过他梦,被他杀死的人,现实生活中无一例外都没有没有活下来的。
因此,在略微了解之后,黎深就开始生气,开始愤怒,开始自责,他觉得他没有照顾好你,他对未来的那个自己非常怨愤。
但他无能为力,他既想多留你一会,又想找到一个解决办法,让你不会在梦境里彻底病变。
这个时候一个冒险的想法出现了。
黎深想,只要不让你在他的梦境里发生病变就好,那如果在你彻底病变之前,他就让梦境彻底坍塌,或许这样你就会得救了。
可让梦境坍塌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它需要唤醒一个人内心强大的渴望。
并且黎深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会不会成功,或许梦境坍塌了,你在现实生活中依然需要面对死亡,谁也说不定。
但黎深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还是赌一把。
他掐准了时间和你告别,在最后离开的那一刻,他看着满天的星辰被灰尘遮蔽。
他想,或许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个宇宙中的某个角落,一个梦境的坍塌或许会改变另一个人的人生。
就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会在遥远的赤道,发生一场巨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