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客》几时合

3、世事变

　　此时已为冬季。
　　皑皑白雪覆悠悠青山，天地已不再是一片葳蕤的绿色。

　　她去的时候，淇商已经在岸边了，青色的背影在江水的映衬中格外好看 。
　　淇商站在岸边一动不动，仿佛已在这里矗立许久。

　　听到鞋踩枯草的声音，淇商不住回头看 ，他等这声已经等很久了。
　　见来的确实是白枝，几月不见，看到对方他内心还是很高兴的。

　　“白枝，你怎么又长高了。”
　　一年多的时间，刚见时小姑娘已经高了不少，眉眼也是渐褪当时的稚嫩，变得更加好看，眼见对方的对方，淇商高兴的同时又带些痴迷。

　　“很正常呀，再过几年就不长了。”白枝回答他 ，“再过几年就不长了。老了。”
　　“哈！再过几年你也才二十出头，怎么就老了。”
　　淇商在水里待久，身边的妖也都是能活千年万年的动物，不过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在人间，十几岁确实为最好的年纪 ，没有浑浊的眼睛，也没有四处横生的皱纹和佝偻的身形，最为重要的是，身体健康。

　　“人生短短几十载”。

　　一想到白枝只能活一百岁，淇商心里便有些难过，人的寿命好短，一百年在他们龙族可什么都不算。
　　一百年里，他不会有太多变化，而白枝却要经历生老病死——这是她生命的所有光阴。

　　“嘿想什么呢。”白枝身体微微前倾问淇商。

　　女孩五官清秀逼人，淇商心跳一悸，而后避开她的眼。
　　“想吃烤鱼。”他慌说道，眼睛看着湖面，不急她眼眸的一分美 。

　　淇商起初说要来人间看，可迷迷糊糊的，白枝就成了他所以所期盼的人间。
　　每次出海，除了这儿，他别的地方一概没去过。

　　“你怎么老惦记着烤鱼，都是水里物种 ，怎么这么自私，吃人家。”
　　“吃人家”三个字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淇商听着，不知笑点在何处，但就是想笑。

　　白枝禁不住逗他两句，但淇商说的话全记在了心里。

　　他们第三次见面时也聊了好多东西，只不过那次淇商送了她一只乾坤袋。
　　可随所装的物品改变大小——这样，淇商就可以把她想给淇商的东西装在里面放到江水里，水流向下汇入大海，这样，淇商就可以拿到了。
　　一年多的时间里，白枝给他送了好多之前不曾碰过的东西，大多是些时令水果。
　　春天的樱桃.小枇杷，秋天的枣,葡萄，以及冬天的橘子,柚子。

　　龙不像人，不进食也死不了，可对于这些小东西，淇商还是挺喜欢的 。

　　江水退下去，裸露出沙土，这些地方湿，雪下后结了一层薄冰，鞋子踩在上面，冰裂开吱吱吱的响。

　　“话可不能这么说，虽然但是生活在水里，可终归不是一种物种。”
　　说着，淇商侧头看在旁蹲下的白枝：“吃了也没大碍，反正修炼成精的鱼虾又不会干涉。”

　　白枝蹲在地上，从淇商这个角度看她应该是笑了。
　　白枝：“过几天村里有人家户办酒，只可惜你不在，鱼就吃不到咯。”

　　淇商问：“什么酒。”
　　“成婚酒。”

　　每逢冬至，嫁女儿讨媳妇的人家会在这个季节办酒。
　　白枝弄不懂为什么要选在冬天明明那么冷。
　　明明年纪也不大，做父母的却急着把她们嫁出去。

　　气温不是特别低，江并未结冰。
　　望着白气茫茫的江面，白枝迷糊糊的说了一句：“周边很多和我关系好的女孩都嫁了。”
　　和她年纪差不多，而且嫁得还不好。
　　去年过年姐姐回家拜年，兄婿居然当着那么多人面对姐姐大吼大叫，怒目圆睁。
　　在娘家都这样，婆家就更不必说了。

　　白芸大白枝两岁，明明正是最好的年纪，她却从姐姐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生气，像个活死人。

　　那天是晚上，正要吃晚饭，父亲母亲宰鸡宰鸭，杀鱼剥虾，菜色鲜艳，味道鲜香。
　　白枝看着白芸，她都要哭了。

　　“你吼什么。”
　　白枝也不知道自己当时那里来的语气，一向还算听话的白枝怒火中烧说了回去。
　　她不懂为何两位长辈充耳不闻。

　　“啪”。
　　回应她的是脆生生的一巴掌，当时没感觉，事后火辣辣的疼，脸都肿了。
　　“怎么跟你兄婿说话的！没大没小！”
　　父亲像茹毛饮血的原始动物，干脆利落一巴掌后，转脸又向兄婿满脸堆笑，蜡黄的肤色和眼角的皱纹写满讨好卖乖。

　　比半边脸更疼的是心，那是她在十四岁时看到的最恶心的一幕。
　　气极反笑，看着父母亲的亲热，以及那些左邻右舍的话。
　　有个富裕女婿果然是越活越年轻，越活越像孙子。
　　毕竟钱养人。

　　那晚，一年不见的姐妹二人共躺在一张床上。
　　白茵将那贵重的衣料掀起，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臂。
　　接着蜡烛的黄晕 ，白枝瞧见了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
　　“他打你。”
　　“嘘。”白芸比一个噤声的动作。

　　白芸接着说，在他们那个村，遇到不顺心事就打自己妻子的人很多。

　　白枝心如刀割。

　　她想起小的时候父亲也经常打母亲，拳头如雨。
　　而周边人，爷爷奶奶这些他们什么都知道，可又全都装没看见。

　　吹来一阵风，冷得白枝只好抱住自己胳膊。

　　人间气温对淇商没影响，他的穿得依旧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厚，薄薄的。
　　淇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佩呈青绿，色泽淡雅，手感温润。
　　白枝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吭声了，

　　淇商也蹲了下来，两人共同望着江面。

　　“淇商，你们海里的世界和谐吗？”
　　淇商把垂下的那缕头发别于耳后，他转头望着对方的侧颜，脸和雪色一样白，可能是冷的缘故，她的唇色也泛着一丝苍白，明明施了法术让周遭气温没那么低的。
　　淇商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平静似乎只是掩饰，而其下面，有股说不出的情绪，还是他不曾体会过的。

　　他说：“什么世界都有不太平的时候，今天鲤鱼鲫鱼打假，明天乌龟海星吵架热闹极了。”

　　白枝也跟着他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跟朋友在一起比跟父母在一起轻松，不用担心这担心那的。

　　过两天，旁边周家小妹成婚了，两人同岁，她甚至还比白枝小两岁。
　　白枝不知道的是，家里人已经在给她张罗合适人家了。
　　而所谓的适合，也是指有钱的，能让他们脸上有光的。
　　吃完酒，周伯送给了他们家两条鱼。

　　当时大人不在家，白枝看着那两条肥大的鱼，她想到了淇商。

　　“想吃鱼了。”
　　“自己抓。”
　　“哈呀，白枝你这个呆子，你让本龙抓鱼。”
　　“是你要吃的。”

　　她莫名的想起了某日两人的对话，淇商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时隔许久，她还记得那天他说完那句话时带浅笑的尾音。

　　家里不缺这两条鱼，于是她把这两条鱼一条红烧一条烤了。
　　鱼肉熟了，带着一股辣子蒜沫的香味。

　　她把两条鱼放好装进已废的箪，而后拿出乾坤袋，乾坤袋变大了好几圈。

　　拿着前亏乾坤袋，白枝来到江边，放上去，乾坤袋被淇商施了法术，沉进水里，再不见踪影。

　　海里温度不变。陆上不晴，这片海域亦是如此。
　　乾坤袋识龙宫，四四方方的一个就从江如海到了他这边。

　　“淇商，你的人间美味又来啦！”
　　淇歌手疾眼快拿过他哥的乾坤袋，打开，拿出箪：“你那位人类好朋友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哇！鱼，哈哈哈，好些日子没吃鱼了。”

　　淇歌见到鱼，喜上眉梢。
　　“耶？鱼？天杀的淇商，你不是承诺过不吃我同类吗？”淇商身旁一位脸上带着鳞片，但相貌不错是鲤鱼精说。

　　淇商也走过去眉毛一挑，即使送过很多次了，也难以掩盖他内心的欣喜之情。

　　“香啊，哥你那朋友真好，每个季节都给你送吃的。”
　　淇歌又念叨着。

　　淇商跟他们说过自己认识了一个人类的事情。
　　不过没说男女。

　　听到淇歌夸白枝，淇商不由得一笑，说了：“哈哈哈，那确实如此。”
　　他那位“朋友”好着呢。
　　对淇商来说也很重要。

　　“哥，天庭要咱们去协助天兵天将大叛军，哎呀我真是。”
　　他们提着箪往龙宫走，听到这，淇商并不以为意：“小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