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if3:芭蕉少年盲从我 ...

  •   卓向荣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乾衎。
      他和父母一起到孤儿院做慈善活动。
      孤儿院后面的巷子里,乾衎正跟三个比他大的孩子打架。
      他比那三个都矮,满脸是血,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小狗崽。
      卓向荣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捡起地上一根断了半截的拖把,递给乾衎。
      乾衎接过去,一棍子抡倒一个。剩下两个跑了。
      “你谁?”乾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问他。
      “卓向荣。”
      “你帮我干什么?”
      “好玩。”
      乾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卓向荣觉得这人笑起来也挺吓人的,但他没走。
      从那天起,卓向荣就成了乾衎的跟班。
      乾衎是乾家的私生子。
      这件事在圈子里不算秘密,大人小孩都知道。
      乾家的正房太太不认他,乾家的老爷子也不待见他,逢年过节的时候,乾衎被安排在偏厅吃饭。主桌上没有他的位置,偏厅里没有他母亲的位置。外面的人更直接,当面叫他“乾家那个野种”,背后叫他“小杂种”。
      乾衎从来不哭,也不告状。
      谁骂他,他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咬着牙挨,挨完了再找机会打回来。
      卓向荣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乾衎刚跟三个大孩子打完架。
      那三个孩子骂他是野种,乾衎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他打输了,但卓向荣来了,递给他一根半头拖把,他又赢了。
      卓家跟乾家算是世交,但卓向荣跟乾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卓向荣是卓家正正经经的少爷,从小被捧着长大,乾衎什么都没有,连姓都是勉强挂上去的。
      可卓向荣不在乎这些。他觉得乾衎好玩,比家里总是唯唯诺诺的姐姐,比那些规规矩矩的亲戚小孩,比那些糊涂的大人有意思多了。
      从那之后,乾衎闯祸,卓向荣背锅。乾衎打架,卓向荣递棍子。乾衎没钱,卓向荣从自己零花钱里拿。乾衎想干什么,卓向荣就跟着干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有一次乾衎不知从哪儿捡了半根烟,躲在孤儿院后面的墙角抽。卓向荣蹲在旁边,被烟雾熏得直咳嗽。乾衎看了他一眼,把烟头递过去:“试试?”
      卓向荣接过来吸了一口,咳得更厉害了。乾衎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背说“你这人真没用”。卓向荣一边咳一边笑,觉得这烟味难闻死了。后来乾衎开始偷烟,他总是蹲在旁边陪着。
      学校里的人都说卓向荣是傻子,被乾衎带坏了。姐姐卓欣琳也劝他离乾衎远点,说那人是个坏学生,跟他混一定会挨父母骂。卓向荣左耳进右耳出,该跟着还是跟着。
      有一回卓向荣的母亲把他叫到书房,语重心长地说:“荣荣,你跟乾家那个孩子走得太近了。你爸爸不高兴。”
      卓向荣说:“他挺好的。”
      “他是什么身份,你知道的。”母亲皱着眉,“你总是跟他玩,别人会怎么看你?”
      卓向荣想了想。“别人怎么看,关我什么事。”
      母亲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最后摆了摆手让他走了。卓向荣出了书房,直接去找乾衎。
      乾衎正蹲在巷子里拿石头砸一只破罐子,看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你妈又说你了?”
      “嗯。”
      “那你别来了。”
      卓向荣在他旁边蹲下,捡起一块石头,也砸了过去。罐子没碎,石头弹到一边去了。乾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到了高中,乾衎愈发无法无天。
      成日手上戴着指虎,脖子上挂着从卓向荣那儿忽悠来的金项链,腰间别着甩棍,兜里装着安全套,脚下踩着所谓的“仇敌”的脸,旁边站着个五大三粗的卓向荣。
      卓向荣是个人傻钱多的。
      这判断从七岁起就成型了。
      那天卓向荣递给他一根拖把,他就知道这人脑子不灵光。
      正常人看到三个大孩子打一个小孩,要么绕道走,要么去喊人,谁会递棍子?后来卓向荣替他背锅、替他挨打、替他花钱,乾衎更确定了——这人傻,傻得死心塌地,傻得没有底线。
      乾衎使唤卓向荣从来不客气。“卓向荣,去买包烟。”“卓向荣,把账结了。”“卓向荣,这事你去办。”卓向荣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不推辞,拿了钱就来,打完架就回。乾衎有时候觉得没意思,故意让他去做些难堪的事。
      比如当着一群人的面,把烟叼在嘴里,冲卓向荣抬抬下巴,让他凑过来点。卓向荣就掏出打火机,凑过去,替他点上,动作稳稳当当的,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旁边有人笑,说了难听的话,卓向荣听见了,也不恼,把打火机收起来,又到一边站着。
      比如乾衎在外面跟人起了冲突,把人家车砸了,回头让卓向荣去道歉。卓向荣就拎着礼品上门,站在人家门口,弯腰鞠躬,说“对不起,是我干的”。
      人家看他穿得干干净净、说话客客气气,反倒不好意思追究。乾衎躲在街角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比如乾衎在酒吧里跟人打赌,输了要脱衣服。乾衎不想脱,就让卓向荣替他脱。
      卓向荣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了,又把衬衫脱了,光着膀子站在那儿,任人拍照。乾衎在旁边喝酒,看着他,嘴角挂着笑。后来照片传到了卓家,卓向荣被父亲骂了一顿,关了三天禁闭。
      出来之后乾衎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
      比如乾衎看上了别人手里的一样东西,让卓向荣去弄来。卓向荣就去弄,花钱买也好,拿东西换也好,总之会给乾衎弄到手。
      有一次是块表,卓向荣花了自己小半年的零花钱。乾衎戴在手上看了看,说“不好看”,然后就没再提过。卓向荣也没提。
      比如乾衎得罪了人,对方找上门来。乾衎把卓向荣推出去,说“他干的”。卓向荣就站在前面,挨了一顿骂,挨了一顿打,等对方走了,再爬起来。乾衎站在后面,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卓向荣从来不发脾气。
      “你是不是没脾气?”乾衎有一次问他。
      “有。”
      “那你为什么不发?”
      “你让我做的事,没一件值得发脾气的。”
      乾衎听了这话,笑了一声。他觉得卓向荣这人真有意思——傻是真傻,但傻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乾衎不知道的是,卓向荣什么都清楚。
      卓向荣清楚乾衎把他当跟班、当钱包、当替罪羊,清楚乾衎在利用他,清楚乾衎对他的“信任”是建立在“这人傻、好用、不会跑”的基础上。
      他什么都清楚。
      但他不在乎。
      活了两辈子,该玩的都玩过了,该见过的都见过了。上一世他死在四十七岁,不算长,但也不算短。
      这一世重新来过,什么都是重复的,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上学没意思,交朋友没意思,连卓家那点家产争夺都没意思。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活着,所有人都在追名逐利,所有人都在为一些他上辈子就已经看透了的东西奔波。
      只有乾衎不一样。
      乾衎就像一只被海浪冲上沙滩无法返回海洋的蓝紫色僧帽水母。搁浅在沙滩上,别人看他是个笑话,卓向荣看他是个奇观。
      乾衎在学校里跟人结了仇。对方是隔壁职高的,据说跟道上有点关系。乾衎不怕,带着卓向荣去堵人。
      堵到了,打起来了,对上了发现对方人多,乾衎被赶来的混混们按在地上。
      卓向荣冲上去,替乾衎挨了一铁棍,胳膊断了。
      乾衎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看着他耷拉着的胳膊,脸色很难看。
      “你傻啊?”
      “嗯。”
      “你跑啊,你管我干什么?”
      “你让我来的。”
      乾衎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脏话,背起他就往医院跑。卓向荣趴在乾衎背上,胳膊疼得厉害,但他没吭声。
      乾衎还是使唤他,还是让他买东西、付款、做坏事。
      后来卓家要送他出国镀金,卓向荣拒绝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非要跟着乾衎那个私生子混。
      乾衎问他为什么不走。
      “走了就没意思了。”卓向荣说。
      乾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你以后怎么办?”乾衎问。
      “跟着你。”
      “我一直这样,你也跟着?”
      “你什么样?”
      乾衎没答。他站在那儿,看着卓向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卓向荣知道他在想什么。
      “乾衎,”卓向荣说,“你别想那么多。”
      “为什么?”
      “因为我想得少。”
      乾衎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