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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进门 他被接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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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钦儿那样说过后,方珩似对鲤鱼灯的光线变化有感。
光从一开始的离得极远,一步步慢慢朝他聚拢过来,最终将他围在极小的圈内。
微弱的光直直照进他的眼中,方珩也不觉刺目,反倒觉得鲤鱼灯愈发活了起来。
钦儿朝方珩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时辰快到了,你且仔细听我道来。”
“一日之中,你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务必抓住机会,最好一次成功。”
“奴家见过许多人进门,成功的大多都是第一次,之后再试的,几乎都失败了。”
“因为心神难聚、情难迸发。每一次失败,都会造成不小的伤害。”
方珩点点头,再次回忆了一遍引言的意思:
「抛却世俗假面,放任情绪翻涌,甘愿深陷棋局,最终已恨入门。」
他自重生以后,便以假面生活,这一次进门,他必须遵从本心,让真正的方珩回来,这不难。
而从他决定复仇的那一天起,他便已踏上这条不可回头之路,沦陷在这不可挽回之局中,这是他甘愿为之。
方珩本能地想握紧身侧的拳头,发现竟连一根手指都弯不了,低头瞥见早些时候沈怀霄给他裹得肥肥的小圆手。
好吧。这确让他会心一笑,缓解了一些紧张的情绪。
调动情绪对他来说不难,可是放任情绪就不太一样。
重生以来,他时刻注意克制自己的情绪,握拳便是他为了‘忍’才显化出来的动作。
他明白,若是想复仇,切不可急这一朝一夕。
可眼下线索就在前方,即使知道完全释放情绪对他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他又怎肯错失良机?
然而长期的忍耐,令他的灭门之仇始终存在在内心的最深处,该如何爆发出来呢?
“公子,切莫忧愁,奴家既愿告知你方法,自可助你一臂之力。”
许是看到方珩愁眉苦脸的模样,钦儿在一旁出声。
自打钦儿出现,再到如今的一步步引入,说不疑心肯定是假的,但是方珩又舍不得拒绝掉落在面前的接触真相的机会。
他抬眼反问:“你要如何助我?”
钦儿摇身一变,方才艳丽的红服便化为了黑色,就连脸上的明媚都顷刻褪去,目光变为坠入深潭的阴郁。
只听她幽幽道:“上次相见,你定已感知到我可将喜悦无限放大,可若只会解这一情,我也无法存活至今。”
“放大任一情绪,才是我生存下去的本事。”
伴随她的话音落下,鲤鱼灯突然闪烁起来,明暗交织中,方珩知晓时辰应当到了。
他闭上双眼,敛去心神,摒除一切杂念,任凭周遭明暗流转,只剩一己思绪沉在静谧当中。
同时,也主动打开了心中名为情绪的大门。
一时之间,各种复杂的情绪喷涌而出:
目击双亲倒地的悲痛无助,被刺杀的恐慌害怕,自白骨上醒来的混沌惊悚,获得读心本领的新奇意外,重逢沈怀霄的紧张心动......
无数积压的情绪自他心口喷涌而出,原来重生以来独自吞下的心情并不会随着时间消失,而是会久久地留存在心的一角。
待到某一天,尽数爆发出来。
方珩心中的沉静被打破,忍不住蹙起眉,那扇奋力想抓住的门明明近了,又逐渐远去。
怎么办...怎么办?他只能于黑暗中踽踽前行。
突然,黑暗在面前裂开一条可怖的、血淋淋的口子,一道极具蛊惑力的声音传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方家的废物儿子...你竟还苟活在这世上?我记得你明明早就死了啊。”
“你是不知你父亲和母亲死时的惨状...他们到死都在护着你,为了你跪在地上卑微求饶,一遍遍求我留你一条活路,明明自身都难保!”
“这该死的亲情令我火大!亦如此可笑!我一刀就刺穿了他们的胸膛,令他们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你重生到如今,戴上假面苟延残喘,却未曾找到关于我的任何蛛丝马迹。”
“恨我吗?恨我入骨吗?那又如何?你现如今不过是一只原地打转的丧家犬罢了。”
“哦对了,提醒你一句,门快要关闭,你少做你那复仇梦了。”
......
方珩听得目眦欲裂,双眼随着话语的叠加逐渐染上血丝,直到彻底变为血红。他于黑暗中爆发出一句震天的怒吼。
至此,两轮赤红的圆月于黑暗中升起,脚下枯骨遍地。
而每一具枯骨之上,则缠绕着数不尽的、往上蔓延的荒藤,布满荆棘。
方珩彻底失去了理智,只是一个劲朝着前方奔去,全然不顾荆棘的肆虐,血淋淋的口子在身上无限增生,却始终无法令他感到疼痛。
恨意使他全身麻木,无法再思考。
直到看到那扇门,以及出现在门旁的沈怀霄。
方珩注意到那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之中没有责怪、没有怜悯,只有望不尽的心疼。
不知不觉中,他竟渐渐慢下脚步。
下一秒,沈怀霄便朝他奔来,稳稳将他搂入怀中。
他被接住了。
不是那种轻盈的接住,而是踏实的,真真切切能让他感受到的。
沈怀霄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头发,说道:
“辛苦了,阿珩。”
他的心仿佛被扎了一下,接着感受到四肢百骸上传来的刺痛感。
方珩终于醒了。
醒来后,沈怀霄不见了,两侧与身后皆是铜墙铁壁,唯有向前的一条路,通往黑暗。
他才醒悟,原来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战胜了自己的恨意,通过了进门的考验。
现在,一切才真正开始。
方珩从地上爬起,粗略地拍了拍手心的灰,发现竟湿润润的有水气。
门内竟然如此潮湿吗?
再往前走几步,迎接他的则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水坑。
黑暗逐渐将他吞没,方珩只得摸着两侧的墙前行,墙体给人的触感也是湿冷的,令人不适。
突然,他摸到了一块坚硬的凸起,形状似水滴。
难不成是开关?方珩疑惑,但此时除了尝试,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按下的同时,甬道内响起一阵响亮的石头移动的声音。
不远处泄露出了光亮,大抵是下一扇门打开了。方珩松了一口气,大跨步朝前走去。
可是未等他走出几步,脚下便踩到了另一个下陷的机关。
顿时,四面皆有声响奔他而来,得益于格外灵敏的听力,方珩才能躲过自他脸侧飞过的利箭。
有一支箭甚至精准地投在他的脚边,像是特意在欢迎他。
逐渐适应黑暗的他看清了剑上的白莲标志。
来对地方了。
方珩非但不畏惧,反倒涌上一股难言的兴奋,加快脚步,不多时便跑进了亮光里。
进来后,两侧的场景令他更加瞠目结舌。
这与他想象中的刑部大牢几乎一致,两侧排列着一间接一间数不尽的牢狱。
可与刑部大牢不同的是,那边关的都是乱臣贼子,而据他与沈怀霄的猜测,这里关的应当是有罪的奇术师。
此外还有一个怪异之处:这里的牢狱格外寂静,没有任何声响。
受好奇心的驱使,方珩走向离他最近的一间牢狱查看。
牢狱内的奇术师躺在地上,眉目舒展,似乎只是睡着了。
都被关在牢里了,还能睡得这么香?方珩有些困惑。
他很难将这场景与赌局中的奇术师的状态相对应。
“他的尸体很好看吗?”
身后传来一道不寒而栗的声音,反应过后却觉分外熟悉。
方珩转过身,没见到人,再抬眼朝不远处望,竟在对面的牢狱中看到了朝他招手的奇术师女童。
他当即跑了过去道:“你果然被关在了这里!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女童有着不同于她年龄的成熟,此时也不慌道:“我就知道你能进到这里。”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方珩不解地皱起眉:“你是说,他死了?”
女童点点头,补充道:“应当还在局中,已判定必死的结局,但还没有死透。真正死透的人,是会直接消失的。”
顿了几秒,她又道:“你再回头看看。”
方珩心中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果然在他再度回头后,原本躺在牢狱中的奇术师已然消失不见。
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头皮发麻,目光中带着恐惧:“为什么会这样?”
提及此,女童的眼眶逐渐红起来:“我亦不知其中缘由,但是我的哥哥便是这样消失的。”
方珩追问:“那你怎么确定他真的死了呢?”
他的本意是想证明她的哥哥还有生还的可能。
可当女童再次抬头时,眸中已然蓄满泪水,泪珠顺着脸颊潸然落下:“我与哥哥乃是骨肉至亲,生来彼此就有感应,感知不到之时,便是魂飞魄散之日。”
方珩突然后悔问了,这和揭她的伤疤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他急忙道歉,而后试图用别的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所以...我该如何救你?”
女童抹了抹泪,也不甚在意道:“这里的大部分奇术师是犯了不可饶恕之罪,直接被打入死局用作赌注,输了便是死路一条。”
“他们进来就是结局,不具备出狱的条件。”
她的眸中又有一丝忧伤飘过。方珩认为她定是想到了自己的哥哥。
女童接着道:“而我不一样。我处于普通赌局之中,这次若不是触发咒法的条件,我断然不会被传入此牢狱。”
“所以,我有「偿还」的条件。”
方珩第一次听说,好奇问道:“何为「偿还」?”
女童的目光霎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将你拉入这牢狱,即是「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