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的契约侍妾》瓜甜月下

18、约定

　　送走元琛后，沈妍正要返回店中时恍然察觉到什么，脚步顿住。

　　她抬头朝点绛唇对面的仙客来茶楼望去，同一时间，茶楼二层一间雅室内，男子临窗而坐，正低眸怔怔望着她。

　　四目相对，沈妍神色僵住。

　　不多时，茶楼门口闪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男子一袭天青色襕袍，站在长街对面，灼灼目光穿过来来往往的行人定定落在沈妍身上。

　　“林兄长。”沈妍看着他，轻声呢喃。

　　林子旭横穿过街道，一步步向她走来。

　　在沈妍身前站定，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人，清润的眸底神色复杂，半晌方道了声：“好久不见，阿妍。”

　　此时虽已近宵禁时分，坊内活动却不受影响。尤其各大茶楼、酒肆，有些场所甚至彻夜灯火通明。

　　仙客来顶楼一间茶室内，茶博士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炙茶，碾茶，烹水，斟茶……此人手艺步步讲究，茶汤备好后分呈给两位客人，最后在林子旭示意下躬身退出。

　　幽静的茶室内清香四溢，只可惜里面的两个人心思却全不在品茶上。

　　林子旭率先打破了沉默，温声道：“自从姚承嗣出事后，我一直在到处打听你的下落，直到数日前，有人跟我说你在此开了家口脂店。”

　　当时，得知沈妍的下落，林子旭恨不得立时飞奔过来，不想临了却生出某种近乡情怯般的不安。
　　——沈妍若真想见他，一早便来找他了。

　　可她没有。

　　他便害怕起来，怕自己的期盼和等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几番迟疑，却终究拗不过自己的心，鼓足勇气前来，却又在看到沈妍的瞬间，所有悬念尘埃落定。

　　“我知道你无法原谅苏家，这才出来自立门户。”林子旭一顿，迟疑道，“可你……难道连我也不想见？”

　　沈妍摇头，默了两息才道：“以我如今的身份和处境，确实多有不便。”

　　这段日子，她不是没想过去找林子旭，但自那日目睹新科进士游街后却改了主意。
　　正因为亲眼见到那副花果盈车的景象，意识到林子旭正值议亲年纪，又高中了探花，提亲者怕是能踏破林家的门槛……

　　凭着二人先前的关系，她此时找他算怎么回事？
　　他们私下里毕竟有过一场婚约。她冒然出现，比起向林子旭报平安，更像是某种提醒。

　　她不想让彼此陷入那样的尴尬，游街那日如此，眼下也不例外。

　　没有再多一句的解释，她话音一转道：“抱歉，这些日子让林兄长担心了。”

　　林子旭看着她，终是一点点红了眼眶，声音低低沉沉道：“阿妍，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当初急于考取功名，早一点向苏府提亲，便不会——”

　　“林兄长无须自责。”沈妍打断他，释然一笑，“我进姚府之事与兄长无关，再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不，”林子旭眼不错珠盯着她，正色道，“当初的约定言犹在耳，如今我终于有了求娶你的资格，你也重获自由——阿妍，我们在一起吧？”

　　沈妍没料到他会如此说，错愕半晌方回过神来。

　　今时不同往日，二人之间又岂止是男未娶女未嫁那么简单。

　　“林兄长无须再执念于此。你如今是名满上都的探花郎，该知晓娶什么样的女子方为良配。”

　　话音落下，林子旭温润的眼眸染上了几分执拗与坚毅：“除了你，我谁也不娶。”

　　沈妍闻言震惊不已，她知晓林子旭的心意，但他们早已不再是青梅竹马的小儿女。

　　在这大庆朝上都城中，人与人之间尊卑贵贱界限明朗，高门之中甚至士庶不通婚。人们对世俗不容的结合也格外不能容忍。

　　她虽感动于林子旭不改初衷，但还有些自知之明，更不想给林子旭大好的前程蒙上阴翳：“林兄长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不妥。即便重获自由，在世人眼中，我依旧是罪臣家姬，而林兄长——”

　　“我不在乎。”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林子旭截断了她的话，“成为姚府家姬非你所愿，即使眼下沦为卫王府的女使也是受生计所迫。在我眼中，你与从前的阿妍并无不同。”

　　没有不同吗？

　　明明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妍闭目摇了摇头。

　　下一瞬，林子旭陡然握住她手腕，放缓了语速，神色恳切道：“你说过，此生绝不重蹈你阿娘的覆辙，我此刻便可告诉你——我林子旭此生一不纳妾，二不另娶，只求与阿妍一人度相伴余生。”

　　沈妍再次怔住，不等她开口，林子旭又道：“阿妍，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

　　对上他清亮的目光，沈妍忽觉一阵心虚。

　　是。
　　林子旭总是知道她想要什么——过去如此，现下依然如是。

　　他温煦的声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顷刻将沈妍的思绪搅乱。

　　“我记得你最恨人家出尔反尔，你我曾经的约定，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兑现，你却要反悔吗？”林子旭最后这句，宛如棋盘上的致命一击，将沈妍彻底将死。

　　当年父亲违背约定，背叛了她和阿娘。内心深处，沈妍至今都无法原谅父亲。
　　也正因为此，她厌恶背叛者。
　　而如今，自己却要成为这样的人吗？

　　僵着身子坐在圈椅上，她张了张口，半晌未说出一个字。

　　明知哪里不对，一时却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
　　南衙，凌州宿卫军衙门。

　　元琛时而皱眉踱步，时而又长吁短叹，像是被什么难事困住了。

　　不远处，程思弼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觉得世子今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从前天大的事也没见他这般愁眉苦脸，坐立不安过。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忍了许久，出于大局考量，程思弼还是斗胆向元琛问起原因。

　　元琛想了想，觉得程思弼办事老成，某些方面也颇有经验，于是委婉向他“转达”了他那位“朋友”的苦恼，也包括长庚之前给他出的主意。

　　程思弼显然没料到世子会被这方面的问题难住，闻言肩膀微抖，强憋着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这种事世子问谁不好，偏偏去问那个毛都没长全的臭小子。”

　　元琛眉心跳了跳：“那程长史有何高见？”

　　程思弼：“既是世子的朋友，所求之人也必定见识匪浅。这样的人怎会被一餐饭打动？依属下看，非花足了心思的信物、首饰一类，不足以体现世子——哦，您那位朋友的一片诚心。”

　　元琛点头，觉得程思弼所言不无道理。
　　沈妍出自晋国公府——老奸臣何其穷奢极欲？故而说沈妍一句“见识匪浅”当不为过。

　　衙门外，目送着元琛若有所思地离开，程思弼在他身后笑得一脸春光灿烂。

　　呵，之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不要，结果还不是这么便快有了新目标？

　　果然还是男人最了解男人。

　　程思弼摇头笑叹，须臾想到什么，沉声道：“来人。”

　　旁边，一名黑衣武士快步上前，冲程思弼呵腰叉手。

　　程思弼：“去探探，世子最近与哪家贵女走得近？”

　　*
　　当日，元琛到底听从程思弼的建议，亲自去了趟玲珑阁首饰店，还订制了一支玉兰发簪，说好十日后来取。

　　暮鼓时分，迎晖阁书房。沈妍心不在焉地一下下擦拭着早已光洁如镜的桌案。

　　昨日林子旭在茶楼同她说的话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手上不自觉加重力道，也加快了擦拭的动作，好像如此便能将那些话从耳边抹去。

　　她对林子旭说考虑一下给他答复，可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她便一阵心乱如麻。

　　明知可以重回悲剧发生前，她却丝毫提不起兴致。
　　明知一切都在奔向正轨，她却感觉乱了套。
　　明知林子旭描述的生活正是她一直想要的，心底却有股力量在默默抗拒。

　　元琛进门时看见沈妍站在书案前愣愣出神。轻风吹过，廊灯摇摇晃晃，那道纤长的身影也跟着摇摆不定。

　　在想什么？

　　往常这个时候，她都会站在外面的回廊上等他。

　　清了清嗓子，他抬脚迈进书房。

　　沈妍听见声音回过神来，向元琛一福。

　　元琛打量着她：“最近苏府那边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托世子的福，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执意接你回去？”

　　沈妍点头：“或许妾于他们还有些利用价值。”

　　“打着感情的幌子谋取私利者不在少数，而世人往往当局者迷，你能明白就好。”

　　沈妍“嗯”了声，忍不住感慨：“如果凡事能不掺杂私心与情感去看，便会简单许多。”

　　不掺杂私心与情感？元琛撩起眼皮，幽深的眸子定定审视着沈妍，像在问她，又像自语：“真能做到吗？”

　　他并不知道，这句问出后，沈妍脑中林子旭之前那些问题再次一股脑涌上来。

　　“现实总会教人清醒。”她答得心不在焉。

　　元琛却揪住这个话题，继续追问：“比如呢？”

　　沈妍回过神，见元琛拧眉望着她，心想世子身居高位，恐怕难以理解低位者的处境。
　　想了想，她还是试着从他的角度打了个比方：“比如，且不说像妾一样的普通人，许多高门大户的贵人娘子甚至难逃联姻的宿命，即便尊贵如高阳公主，也难免要去和亲吐蕃。”
　　“每个人都有他命定的轨迹，抛开私心与情感，才更容易看清现实，接受现实。”

　　元琛并未接话，却从衣襟内掏出一本书递给她：“那又是谁整天捧个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不放？”

　　他早知道沈妍的喜好，适才路过花厅瞧见这本书，心想必是她落下的，于是顺手帮她带了过来。

　　沈妍看见元琛手中的书一愣。这话本是她两天前在西市买的，确如元琛所言，里面讲的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被卫世子捡到已是尴尬，又听他淡淡的语气带着一点揶揄，沈妍不由涨红了脸，顺手夺过书：“闲暇解闷的东西，岂能当真。”

　　言罢对上元琛似笑非笑的目光，匆忙移开视线。

　　缓了片刻，她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对大多数人而言，能够相安无事、相敬如宾地生活已属不易，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佳话。”

　　这个“大多数”当然也包括她自己。不经意出口的话，或许正是她在等的答案。
　　只是不知为何，话音落地，心中有些失落。

　　未曾察觉，对面，元琛正目不转睛看着她，忽轻声道：“正因为稀有，才会让人心生奢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