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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   火车向南,铁轨的哐当声单调而催眠,像是某种庞大的、无情的节拍器,丈量着她与过往的距离。

      窗外的景色逐渐褪去北方冬日的枯硬与苍茫,染上了湿润的、朦胧的灰绿。

      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低垂的云,和玻璃上凝结的、温热的水汽。

      夏金的目的地是江城,一座秦鹤工作、生活了两年的城市。

      她从未去过,却在无数个夜里,听他描述过江边的晚风,巷弄深处的老茶馆,以及总是湿漉漉、泛着青石板光的街道。

      那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拓荒者的自豪和安定感,仿佛在那里扎下了根,而她的未来蓝图里,那个根旁边,理所当然该有她的位置。

      现在,她来了。
      以一种狼狈的、溃逃的姿态,投奔她曾经以为的“未来”,却不知那未来是否还愿意收容她。

      出站时,江城用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迎接她。

      空气黏稠而湿润,带着陌生的、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与北方干燥凛冽的风截然不同。

      她拖着行李箱,挤上嘈杂的公交车,按照秦鹤很久以前发给过她的地址,辗转找到那个小区。

      楼房有些旧了,墙皮斑驳,缠绕着茂密的爬山虎,即使在冬天也未被完全冻枯,呈现出一种顽强的、近乎狰狞的绿意。

      她站在楼下,仰头望着他所说的那扇窗。
      灯亮着,昏黄的、暖昧的一团光。他应该在。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比复试时还要剧烈。

      她按了单元门的对讲机,良久,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哪位?”

      “……是我。”她的声音干涩,几乎被雨声吞没。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楼道狭窄而昏暗,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明明灭灭。
      她停在门前,手抬起,又落下,反复几次,终于敲了下去。

      门开了。

      秦鹤站在门口,穿着家居的灰色毛衣——不是她行李箱里那件旧的,是看起来更新、更柔软的一件。

      他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条更硬了,眼镜片后的眼睛看到她时,闪过一丝清晰的惊愕,随即是复杂的、她一时无法解读的情绪。

      没有预想中的喜悦,也没有明显的厌烦,只是一种被打扰后的怔忡,以及……一种迅速被掩饰起来的什么。

      “夏金?”他侧身,“你怎么……突然来了?进来吧,外面冷。”

      她拖着箱子进去,一股暖湿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烟味、咖啡味,以及一种独居男性空间特有的、略显凌乱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眼望去,几乎没有多余的、属于女性的物件。

      她的目光掠过沙发、书桌,最后落在墙角一个半开的行李箱上,里面胡乱塞着几件衣服,像是主人刚出差回来,或者正准备出门。

      “我……”她站在客厅中央,像个误入者,雨水从她的发梢和行李箱上滴落,在浅色的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我没考上。”

      这句话,在信息里发过,此刻当面说出来,却更加艰难,像承认一种原罪。

      秦鹤看着她,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我知道。”他语气平静,“你发信息说了。”他指了指沙发,“坐吧。吃饭了吗?”

      他的反应如此平常,平常得让她心慌。没有追问,没有安慰,也没有失望的指责,就像听到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琐事。

      这种平常,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残忍地宣告着距离。

      她摇摇头,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却依旧冰凉。

      “我去下点面。”秦鹤转身又进了厨房,很快传来开水翻滚和碗碟轻碰的声音。

      他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陌生而疏离。

      那个曾经会紧紧拥抱她、说“没关系,我养你啊”的秦鹤,似乎被留在了北方的风雪里,没有跟来。

      她沉默地坐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桌。

      桌上摊开着一些建筑图纸,旁边是笔记本电脑,屏幕还暗着。一个倒扣着的相框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记得那个相框,是他们第一次旅行时买的,里面曾是两人的合照。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将相框翻了过来。

      照片还在。只是,从两人灿烂的笑脸,换成了秦鹤和一众人的合影。背景像是某个项目落成典礼,他穿着衬衫,打着领带,被人群簇拥着,笑容得体而成熟。

      照片上的他,比她记忆中的更稳重,也更遥远。

      “面好了。”秦鹤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看到她手中的相框,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夏金将相框轻轻扣回原处,像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秘密。

      面是简单的阳春面,撒了点葱花,飘着猪油的香气。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持续的雨声。

      曾经可以分享一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日子,此刻被沉默压得扁扁的,只剩下面条升腾起的、虚幻的热气。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秦鹤吃完,放下筷子,终于问道。

      打算?夏金茫然。她所有的打算,都建立在“考上”那个支点上。
      支点崩塌,一切蓝图都成了坠落的碎片。

      “不知道。”她老实回答,声音低微,“可能……先找个工作吧。”

      秦鹤点点头,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手。“江城工作机会不少,不过竞争也大。你……专业不对口的话,可能一开始会比较难。”他的话客观,务实,像一个职业规划师在分析案例,“住的地方呢?”

      她抬起眼看他。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她来这里,心底最深处,难道不是存着一丝卑微的期待,期待他能说“先住我这里”吗?

      秦鹤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我这里……你也看到了,地方小。而且我最近项目很紧,经常熬夜,怕影响你休息。”
      他斟酌着词句,语速缓慢,“我可以先帮你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短租,或者青年旅社,过渡一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小的冰,投入她早已凉透的心湖,连涟漪都激不起。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谢谢。”

      那晚,秦鹤睡在沙发上,把卧室留给了她。床单被套是干净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也仅仅是干净而已,没有她的气息。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客厅传来他轻微的、规律的呼吸声(或者他只是假装睡着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切割出的光影。

      这里就是南方了。这里就是他在的地方。

      可为什么,她觉得比在北方落榜的那间小屋里,更加寒冷,更加孤独?

      他没有赶她走,却用客气和周到,在她周围筑起了一道更高、更透明的墙。

      她跋涉千里,穿越风雪,最终抵达的,不是港湾,而是另一座孤岛。

      而这座孤岛,与他的那座,隔着一道名为“现实”与“变迁”的、无声的海峡。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渐渐沥沥,无休无止,仿佛要冲刷掉所有来过的痕迹,也冲走那些不曾说出口的期盼与挽留。

      明天,她就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为自己寻找一个临时的、小小的格子了。

      而秦鹤,这个她曾以为是自己世界里最稳固的坐标,如今沉默地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像一座她无法再次登陆的、遥远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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