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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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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簌簌地打在玻璃上,很快凝成一道道蜿蜒的泪痕。
夏金在床上蜷缩着,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又灭,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问她考得如何。
她没有回。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编造一个谎言。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抽痛将她从近乎麻木的昏沉中拽了出来。
饥饿,这种最原始、最生理的感受,反而带来了一丝活着的实感。
她挣扎着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狭小的厨房。
冰箱里只剩下半棵干瘪的白菜,几枚鸡蛋,还有秦鹤上次来时买的、已经过期的酸奶。
他们曾在这个小厨房里煮过火锅,热气模糊了窗子,他笑着把涮好的肉片夹到她碗里,说:“多吃点,我的大画家。”
她拿起那半棵白菜。菜叶边缘已经焦黄蜷曲,芯部还算白嫩,但布满了一种挣扎求生的、粗粝的纤维脉络。
她曾画过无数次白菜,画它枯萎的过程,画它从饱满到干瘪的每一个细节,导师说她的白菜里有“痛感”。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艺术上的痛感,是她预支到画布上的人生。
水在锅里沸腾,她机械地撕扯着菜叶。热气的熏蒸让窗上的冰花融化了一小块,透过那一点模糊的清晰,她看见对面楼里暖黄的灯光,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前。
一种尖锐的、近乎嫉妒的酸楚猛地捅穿了她的胸腔。
电话就是在这时响起的。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呼吸骤然停止——“秦鹤”。
铃声执着地响着,像一种拷问。
她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冰凉。
接起来说什么?说“我考上了,我们可以继续了”?谎言在事实面前不堪一击。说“我失败了,我们结束吧”?可这句话轮不到她来说,他早已用背影说过了。
铃声停了。几秒钟后,一条信息弹出来:“夏金,成绩应该出来了吧?怎么样?”
简短的句子,连标点都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她想象不出他此刻的表情。是随意一问,还是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无法面对这个询问。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水汽凝结,滴落。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又删掉,再敲。最终,只回了三个字:“没考上。”
发送。
然后,像是怕看到任何回复,她迅速关了机。
世界彻底清静了,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白菜汤在翻滚,发出单调而虚弱的声响。
那一晚,她裹着毯子坐在窗前,看着雪渐渐将城市覆盖成一片没有边际的白。
这白色,不像画布,更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裹尸布,将所有颜色、所有声音、所有希望都温柔而残酷地掩埋。
她想起画布上那滩失控的红色,现在想来,那不是血,是她心里某种东西破裂时,最后的、微弱的信号。
天亮时,雪停了。世界一片刺眼的苍白和寂静。
她开始收拾行李。画具堆在墙角,调色板上的颜料早已干结成一块块坚硬的、色彩斑驳的痂。
她抚摸那些用过无数次的画笔,笔毛磨损,木质笔杆上还留着她的牙印——那是画到焦躁时无意识咬下的。
这些曾是她最亲密的战友,如今成了失败的物证。
她没有把它们扔掉,而是仔细包好,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连同一起打包的,还有秦鹤留在这里的几本书,一件灰色的旧毛衣。
东西不多,整理起来很快,仿佛她在这里两年多的生活,本就轻飘得留不下什么痕迹。
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清晨稀薄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空荡荡的画架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她关上门,锁舌扣上的“咔哒”声,清晰得像骨骼断裂的轻响。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各种奔赴与离别。
她挤在人群中,紧紧抱着自己的行李箱,像是抱着最后一点残存的体温。
广播里报出她的车次,冰冷的电子女声催促着旅客上车。
她随着人流挪动,走向检票口。就在即将把票递过去的那一刹那,她忽然停下,猛地回头。
人潮汹涌,面孔陌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一个荒唐的、可悲的幻觉,幻想那个熟悉的身影会气喘吁吁地出现,拉住她的手,说“别走”。
当然,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数陌生的、漠然的背影,汇成一片流动的、没有方向的海洋。
她转回头,将车票递了过去。
闸机打开,又在她身后合拢。
站台上,寒风凛冽。火车像一条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铁轨上。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火车缓缓启动,这座城市开始向后退去——那些她曾奔跑着去上课的街道,那些她和秦鹤曾散步的公园,那座她奋战过也惨败过的美院大楼,都渐渐缩小、模糊,最终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线之后。
她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原来,告别一个城市,和告别一个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心里被挖走一块,起初麻木不觉,而后空荡的风声,会在每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呼啸着穿过那个空洞,发出永恒的、低沉的呜咽。
火车驶向南方,驶向未知的、也,没有油彩味的未来。
窗外,被雪覆盖的广袤大地一片苍茫,真像一片绝望的、静止的海洋。
而她的孤岛,早已在昨夜,无声地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