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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人间世(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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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君千秋一统、天下霸业。
——这是七百年前虚行珏许给燕玦的诺言。
“我对你的承诺永远都不会变。”
虚行珏躺在桃花树下,虚弱至极,他抬手似要抚向人间帝皇的脸,却又在这一刻克制,只是说,“燕玦,不要怕,去做你的天下之主。”
血诅就由我取走了。
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你。
虚行珏心甘情愿。
燕玦不情愿,他挽留道:“镜珏,不要走。”
可怀中的身体还是消散了,最终连一丝气息都不曾留下。
虚行上仙陨落之日,天承元帝将自己困入紫极皇殿,一夜结心魔。
君既已死,山河无趣。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打开,众臣和胞弟一同忐忑地进来,皆担忧地望向皇座之上。
燕玦抬眼,说:“这人间交给你们了。”
“君上!”
“大哥!”
您要去哪儿?
燕玦没有回答。
他对山河万物已没有任何留恋。
*
虚行宫。
悬崖之上浮着一座孤岛,孤岛四周簌簌落着鲜花雨,似永无尽时。
孤岛上的连绵殿阁正是世人向往的虚行宫,它并非虚行上仙当年在世外山修行时所居住的那座宫宇,而是上仙陨落之后他的弟子在人间所建。
凌雪意飞上孤岛,踏入殿阁,目光在主殿穹顶下方飘悬的箜篌上停驻了一瞬,簪花箜篌自行弹奏,每一道音浮动,便有花瓣飘落,孤岛四周的鲜花雨也正与此相关。
关于此神器的诞生有几个不同的说法,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天承元帝陛下喜好箜篌之音,某次路过一间乐坊,从中传出箜篌妙乐,元帝陛下便驻足欣赏,时正暖阳三月,桃花灼灼灿烂,有一朵正落在陛下发冠间,虚行上仙见之,以为绝美,遂造出灭妖神器簪花箜篌。
也有传说,五大神器的诞生其实都跟天承元帝有关,风花雪月寄苍生,哪一样不是源于虚行上仙的心意呢?
可惜的是,自上仙亡故之后,后人总是无法激发出神器的全部力量,如今也已没有人可以奏响簪花箜篌的所有弦了。
凌雪意跪在殿中,双手捧着从箜篌神器上借来的几根弦:“弟子无能。”
他把追缉蛟龙等一系列事上报给虚行宫当前在位的首座静悟尊长。
静悟修行已近三百年,修为深不可测,世人都言他已接近登仙之门,说不定哪一日便要成仙了。
“无妨。”静悟道,“目下首要之事是戾妖狐魂。”
凌雪意俯首:“是。”
自虚行宫出来,凌雪意换了装扮与形貌,避开人去了一个地方,对那里栖身着的妖同样说了追缉蛟龙的事情,甚至更为详尽。
“蛟龙那个蠢货,竟然与人为伍!”
凌雪意淡淡道:“这不是蛟龙的问题,而是蛟龙后代的问题,无论如何布局逼迫,他都不肯去解封妖脉。”
“原以为蛟龙复醒会成为我们实施计划的契机,只有他的妖力可以直接冲破封印已经有所松动的妖脉,谁知道是这么个结果!”
凌雪意:“眼下牧夕苔牧穹已死,我亦被蛟龙重伤,需得蛰伏一段时间。”
“就这么放弃,我不甘心!”
“小不忍则乱大谋,”凌雪意道,“我在虚行宫潜伏数年才得了静悟的信任,频繁动作只会叫他起疑,经此一事驭邪司也会警惕起来,我们必须要小心。”
“行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燕玦和虚行珏都已经死了七百多年,他们的后人全是些扶不上墙的稀烂货,不足为惧,人间终究要成炼狱,待时机成熟,便是妖族报仇雪恨、支配寰宇的时候!”
燕夜山庄。
燕侯被蛟龙重创,纵有族中高手为其疗伤,又有各种珍奇药物为其续命,还是不见好转,数日过去,他仍旧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床侧案上放着一个锦盒,盒子里盛着皎月石的碎片,每一片都沾着干涸的血渍。
桑隐的血。
我是怎么想的?我维护了燕氏的地位与荣耀吗?
燕彻弄不明白自己。
帐子挑开,一缕清浅的馨香袭了过来。
燕彻看了一眼,默然无声。
德馨长公主的声音很温柔:“近来你太过消沉,我便不得不过来,总归是夫妻,我心里会担忧。”
燕彻终于有了点反应:“……殿下,辛苦你了。”
“我还好。侯爷,在这世上很难有人永远顺遂得意,你觉得自己有所牺牲,我又何尝不是?或者说,我的牺牲才是最多,不要把样子做的太难看。”德馨温柔又冷静地说,“皇嫂心慈,带着孩子跟人一走了之,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她任性一场,留下的烂摊子必须有人来收拾,她是你的亲姐姐,只能你来弥补一二,虽是无奈,却也是应尽之责,谁让我们流着这世间最珍贵的血呢?”
燕彻无言。
燕氏一族有诸多分支,天承每一代皇帝都要从其中一支选出自己的皇后,十几年前胞姐成了皇后,燕彻便从燕氏诸多年轻子弟中脱颖而出成了燕侯,在皇后生下孩子为天承立了大功后他才有了竞选燕氏下一代掌舵人的资格。
皇后之子女素来关乎天承的安稳。
不如说,身有灵血和皇血的孩子一向关乎人族的安危。
可惜,十三年前敬天祭,皇后犯下弥天大错,竟带着孩子在祭典中途消失无踪,为天承为人族留下了祸根,多年来燕氏与皇族一直都在尽力弥补,可惜不见成效,十三年后妖脉上的封印果然松动了。
他们明白,若想重铸固若金汤的封印,要么找回当年那个百年难遇的孩子,要么便再生下一个有灵血和皇血的、和当初那个孩子血脉最接近的孩子。
所以燕彻娶了德馨。
是啊,必须由他们来弥补姐姐犯下的错,皎月神器……也不能有失。
他可是天承元帝的后人。
这样想着,燕彻微微提起了些气力,下一刻,却又极尽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因这血脉承受重压那么多年,再也承受不起了。
恍惚间想起一事……姐姐的那个孩子,他似乎一次也不曾抱过。
那孩子是他的亲外甥。
他的血脉亲人?
他还打算再与德馨生下一个这样的孩子?
他似是才意识到这一点,才意识到他的冷血与扭曲。
扭曲的只有这一处吗?
他总说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在这昏沉之中却又隐隐明白了自己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他迎娶长公主不止是为了弥补姐姐的错,更因为他自己想拥有更为稳固的地位与权势,如果他的孩子对封印妖脉有用,那他便为天承为人族立下了大功,他的声望一定会大涨;
而他拿出皎月本体去收回桑隐身上的碎片,也不止是为了燕氏的利益,更不是为了除妖歼邪,只因为……他自己心中的不甘与妒意。
生子为祭品,对恩人下死手……
燕氏子弟,何其可笑。
……
德馨一惊,俯身探去,榻中人已没了气息。
驭邪司。
翟宿满身风尘,踏进院中时愣了一瞬,继而喜道:“璧公子,楚姑娘,你们回来了!”
廊下一对少年男女转过身来。
璧临风笑道:“翟兄,多日不见,你消瘦了不少啊。”
楚沐平则道:“西北遇妖祸,我二人耽搁了脚步,没能赶得上助翟大人一臂之力,请见谅。”
翟宿一听此言,顿时把一肚子苦水全倒给了他俩:“原本已经与那蛟龙后人握手言和,谁知道……唉。”
璧临风听完骂道:“燕彻这个废物!仗着他们家跟元帝陛下沾了点血脉便以为自己浑身能耐,整日里耀武扬威,结果戾妖抓不着,蛟龙也对付不了!孟惊尘也是个搅.屎.棍,就他毛病多爱挑事,满嘴正道大义,实际唯恐天下不乱!还有虚行宫那些人,整天神神叨叨装着出尘脱俗,心眼都是黑不溜秋!我还不了解他们吗?我早就想揍他们一顿了!”
他骂完了一通人,又有些责怪翟宿:“翟兄应该坚持一番,与妖合作古有先例,哪里行不通?元帝陛下可比这群胆小鬼开明多了!若真得了蛟龙助力,说不定就可拿下戾妖了啊!”
翟宿心道:我又不像你俩祖上都是跟随元帝陛下征战过的功臣,在燕彻和孟惊尘面前,我哪争辩的过?
当日若是有楚沐平和璧临风在,不至于是后来的局面。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道:“如今蛟龙后人不见踪迹,我怀疑他是入了兰狄城。”
“兰狄城?”楚沐平慎重道,“兰狄城近些年愈发立场不明,不知乌城主是何用意,不如我去拜访一番?”
璧临风道:“一起吧,我也想去会会这位古怪的兰狄城城主。”
摆在他们面前的难题太多了,若非如此,他们也不必这般焦头烂额。
翟宿察觉了什么:“沐风是否不妥?”
楚、璧二人身侧各佩着一把一模一样的刀,两刀合二为一,便是神器沐风。
楚沐平道:“实不相瞒,沐风眼下无法合璧。”
璧临风还算看得开:“依我说,咱们太依赖先人光辉了,凡事都要靠着祖宗留下的东西,我们是干什么吃的?得学会自己动脑子啊。”
其他两人都看着他:你的脑子动了吗?
璧临风捂着头:“我努力。”
楚沐平转向翟宿,正色道:“翟大人,驭邪司有引领天下散修猎妖人的权力,已知御界之渊危机潜在,应传信各方猎妖人多加警惕。”
璧临风也摆正了神色:“没错,我们应该联合所有力量,哪怕孟惊尘……虽然他是个混蛋,但他有卧雪剑。”
几大神器中,唯一没出毛病的卧雪剑。
翟宿点了点头:“经此一遭蛟龙后人不知有何打算,若他来日仇恨人族,我们也只能与其为敌。除此之外,不要忘了驭邪司还有两大要务,诛灭戾妖狐魂,以及找到太子瑄。”
楚沐平似有异议,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璧临风道:“这位小殿下不知到底跑去了哪里……”
兰狄城。
乌心阙歪坐在案前,不甚有精神地听臣属汇报消息:“西边儿出乱子了?”
“是戾妖,他说有两只妖怪未经允许便从两岸谷经过,便把对岸找得见的所有妖王旧属都揍了一顿。”
乌心阙道:“还是这么疯啊。”
“可不是,除了最近复醒的蛟龙后裔,驭邪司虚行宫和一众妖王旧属最想弄死的就是他,他每次出现还都那般高调嚣张,生怕别人不会对他更仇恨。”
乌心阙倒是有些理解:“活得久了难免会觉得这人间无趣无味无聊,不折腾点事做便要闷得发霉了,本座有时候也很想折腾一番呢。”
“城主,您……”
劝什么呢?您不能那般肆意?
乌心阙已经不再留意这个话题:“还有何事?”
“燕氏又来了使者,请您交出蛟龙,另还有楚璧两家后人前来拜访。”
“严格来说,这世上已经没有蛟龙了。”乌心阙懒懒道,“今后若再有哪些不省事的家伙来找我,不必通禀,直接放狗撵出去。”
臣属明白她之所以如此行事,除了因为嫌弃各家后人都没本事外,还另有一番深远的考量。
“他们不会怕狗吧?”
“管他怕不怕,表达一个我不欢迎的态度而已。”
“是。”
乌心阙望向远方,眼中情绪复杂莫测。
“……风花雪月寄苍生。”
君上,镜师,那幅图已经有很多年不曾现世了。
今岁严寒,风雪跑来玩闹了好几场,等到年节时积雪早已深厚,整座城都被那洁净素白包裹了起来。
云择坐在窗下调试琴弦,随意弹奏着附和斩魄剑式的曲子。
养伤的日子颇为清静,与桑隐相伴之余,云择把自己所精的书画琴棋等一道授于小非,主要是琴技,难为这孩子每日被他师父拎着精进剑术,还有空闲与兴趣认真修习这些东西。
院中清扫出来一片空地,桑隐伴着琴声,正为小非修正剑式中的不足,师徒俩都没什么言语,桑隐简单一个提示,小非便很快明白,他的剑已隐隐有桑隐的影子,只是尚为稚嫩,不够霸道强横,不过以他的努力,总有一天会得大成。
“都歇会儿吧。”
檐下挂着灯笼,红彤彤连成了一片,颇为灿烂,也极喜庆,云择的脸映在光影里,眉眼格外温柔。
“今日除夕,轻闲些。”
桑隐看向他,眼睛不自觉一弯:“想吃酒心汤圆吗?我会做了。”
云择:“那一定要尝尝。”
他如今已恢复了品尝美食的味觉。
桑隐便收了剑去厨房。
他俩眉目传情时计非休习惯了充当木桩子当自己不存在,待师父走了才凑过去:“云大哥,方才那首是《微云曲》吗?”
舒阔旷达,悠然自在。
云择点头:“可悦耳?”
“我很喜欢,”计非休道,“但是我还弹不出这首曲子的意境。”
云择:“心境不同,对此曲的领悟便也不同罢了,小非,你会修得属于自己的乐曲。”
计非休俯首道:“必不负大哥期待。”
云择揉了揉他的脑袋,两人在院子里架了火烤肉,又另准备了些羹汤点心,待桑隐的酒心汤圆成了,便是一顿非常美满的晚饭。
乌城主闻着味找了过来,惊奇道:“你们在过节?”
几人便邀请她一起吃肉喝酒。
乌心阙感慨:“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有烟火气的东西了。”
兰狄城中不过寻常节日。
她一高兴,便要畅饮,喝上头了甩着鞭子跳起舞来,欢乐至极,并喊道:“云公子!一个人跳舞太孤单!可否抚琴一首为我伴乐?”
云择把酒杯一掷,应道:“好啊。”
他身上的黑色纹路隐了下去,鳞片不会再随便长出来,一双手是修长分明的妙手,正适合奏琴。
长琴枕在膝上,云择笑看了桑隐一眼,信手而弹,奏的仍是一首疏阔悠然的曲子。
桑隐和计非休喜他琴声,皆以心欣赏。
一曲毕,乌心阙熏熏然道:“妙极!天籁之音,可比当年元帝陛下亲手所奏之箜篌妙乐!”
云择笑道:“不敢当。”
乌心阙没把万灵鞭收起来,指着桑隐道:“早有兴趣与你切磋,可应否?”
桑隐正给云择片着羊肉,闻言把碟子放到云择面前,点了下头。
他身上重伤渐渐疗愈,连当初被皎月碎片伤及的元气都已慢慢恢复了,手中之剑不再有凝滞之感,甚至比巅峰时更多了几分通透。
云择看着,拿过长琴为他们的斗武伴奏,这回是一首激昂明快的乐曲。
计非休明白乌心阙闹这么欢畅是在做什么,她在测试云大哥和师父的恢复情况……看来都很不错。
切磋结束,乌心阙道:“卧雪沐风皆不足惧,这天下最厉害的锋刃该是你啊。”
又叹:“可怜世家名门皆眼拙,固守旧习不得材……”
曾经得了材的,也没有好好珍惜。
云择和桑隐倒是没那么多感想,前日之困如陈梦,一梦醒来恩怨已远,是报仇还是设想前程都不着急,先饮完杯中酒再说。
桑隐素来有仇必报,哪怕对方是王侯将相他也不会放过,可等他醒来时,燕彻已死,卧雪之主孟惊尘和那个虚行宫弟子皆重伤不再露面……若要报仇,一时间却不知该举剑向谁,少许的茫然之后,他便只关注云择的身体和徒弟的剑术了。
云择身处在热闹的除夕年夜里,找回了心间的平静,这平静来之不易。
人又如何?妖又如何?
不过是一样的浸在尘俗浪潮中,谁也摆不脱七情六欲,谁的心里都会沉着一些黑暗阴影,曾经为己身变故而痛苦的他现在觉得许多事情都无所谓了。
他不想卷入人与妖之间的血海深仇,也无意涉足波谲云诡的阴谋争斗,更不愿由旁人来评定自己身上的是非黑白。
他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也有自己想要携手并进的人。
*
转眼三月已至,桑隐和云择向乌心阙辞行。
乌心阙看着盛在木盒里的奇珍:“这阵子我当你们是去哪里游玩了,竟是找来了这东西,这可……万金难求啊。”
“聊表谢意,”云择道,“听说城主需要,希望有用。”
“都说了不用客气,不过我的确需要它,有心了。”乌心阙把木盒收起来,不经意地扫了计非休一眼,又笑问几人,“你们要去哪里?”
云择看着桑隐:“云游四海,徜徉天地,玩累了便找一个地方饮茶醉酒。”
乌心阙提醒:“恐怕还是不会安宁。”
桑隐:“我们找了一个方法隐藏气息,会少很多麻烦。”
除此之外,他还有不再被皎月碎片限制的剑,他们绝不会再落入往日之困境。
乌心阙:“那便祝你们万事如意。”
两人带着小非离开,出了兰狄城的地界,正见道旁一树桃花灼灼盛放,不免心生欢喜。
赏过美景,正要行路,计非休却停下了脚步:“师父,云大哥,这次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
云择一愣:“为何?”
计非休说:“我长大了啊,不能总是跟在你们身边,这样永远都不会有长进,我想我该自己去历练了。”
“可你……”云择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桑隐:“你都准备好了?”
计非休点头:“此后必将琴剑记在心中,永不会忘。”
桑隐:“那便去吧。”
云择叹了口气,温声嘱咐道:“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计非休乖巧应下:“一定牢记,也请师父和大哥多加保重。”
又道:“另有一事……我想请求两位。”
桑隐和云择一同看着他。
计非休说:“师父和大哥若在江湖中遇到了孟惊尘,请留他一命,我有刻骨之恨欲报于其身。”
……
柔风轻拂,吹散了身后兰狄城周围经年徘徊的阴诡之气,把晴光连同花香也一并送了过去,而前方乱云退避,露出澄澈如洗的天蓝,那纯净可以包容世间万物。
哪怕你是人非人,似妖非妖,它也可以包容。
云择收回目光,随意选了一个方向,询问桑隐的意思:“走吗?”
桑隐一如既往,紧握住他的手:“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