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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千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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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绝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可是我现下应该在异国他乡为王妻,而不是青坊里的头牌。”
沈鎏没有理会沈清绝的话,压低了声线:“为什么?为什么要刺杀南国国王?”
沈清绝也没有理会沈鎏,自顾自的说道:“当年我以大宣三公主的身份来这儿和亲,那时大宣式微,我在南国受尽冷眼凌虐”
沈清绝拿起手中的寒潭香,摇晃着酒杯,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好像故事的主角不是她。
“后来啊,我逃走了,那时大宣正是大雨,我带着我和那人的杂种家家户户的去要饭,可是没有人愿意那怕是赏我一口饭吃,我只好把那孩子扔在了荒山野岭”
“我后悔啊 !那么大的雨会不会把他淹死?我走了之后又回去找!我一直在找!可是我找不到他了……”
沈鎏看着沈清绝,岁月在她脸上留下印记,昔日印象里的青涩少女增添了几分成熟韵味。
沈清绝看着沈鎏,笑了起来:“说来我还要感谢二哥你,要不是……”
沈鎏打断了沈清绝的话,道:“要不是我,阿晏就死了是吗?
“沈晏”沈清绝笑了“好名字”
沈鎏深吸一口气,看着这个几乎要疯了的omega ,仇恨摧残着她的内心,让那些不为人知的黑暗角落疯狂叫嚣着。
“清绝,和我回大宣”
沈清绝嗤笑一声:“回大宣?是回去叫他人指着我的脊梁骨唾骂?还是回去做我三公主的美梦?”
沈鎏没有办法责怪他抛弃了阿晏,沈清绝要活,就不能有任何的累赘负担。
三公主的日子回不去了 ,可至少沈鎏在她身边,她便可以多无忧一刻。
“至于刺杀,不过是临时起意,我看他不顺眼,就要顺手杀了他而已”
寒潭香在沈鎏身体里缓缓流淌,缓解了雪里烧的滚烫 ,却让他感到如坠冰窟。
沈鎏尽力平复呼吸,道:“那你要去哪儿?你还能去哪儿?去暗巷里靠数人头过日子吗?”
沈清绝只是笑,道:“哥,你不用太可怜我,青坊虽不比继圣台闻名天下,却也是个十足的销金窟,在这里锦衣玉食,饿不死的。”
“倒是你——”沈清绝话题一转,道:“你活着不比我能多喘几口气,人前风头无两,人后又有谁知道呢?”
沈鎏平静的看着沈清绝的眼睛,道:“我不想听你知晓什么事,但我不想听见你把这些事向外透露半分”
这时,门外传来萧枫的声音:“殿下,时候不早了”
沈鎏理了理衣袖,看了沈清绝一眼:“今夜就当我没见过你,你若是撑不住了可以和我说”
沈鎏停顿了一下。
“我……带你走”
沈清绝没有家了,大宣是一座山城,回去,就出不去了。
沈清绝福至心灵般看向沈鎏的眼睛,发现沈鎏也在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好像少了点天真,却是初心未改。
沧海桑田,潮起潮落,沈清绝不再是沈清绝,可为什么沈鎏却是青山不改,他还可以是他自己?凭什么?
都说美人年轻时就像水灵的萝卜,可若是美人迟暮呢?萝卜干有人吃,那么年华老去的美人会有人在意吗?
沈清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岁月待沈鎏不薄,待自己还算不错。
沈清绝无端起了些怨念,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沈鎏要一直是沈鎏才好。
沈清绝下意识的伸出手,却又很快放下,在沈鎏走后极小声的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楼阁外,萧枫看着沈鎏有些发白的脸色,道:“殿下可是身体有恙?”
沈鎏只是看着萧枫,笑着挥了挥手,道:“无事”
沈鎏看着天青从楼阁向他走来,他笑着拉起了天青的手。
天青觉得沈鎏不太高兴,萧枫也看见了沈鎏面上的孤寂。
“萧大人……”沈鎏低声呢喃。
“臣在”
听见萧枫的回应,沈鎏笑了一下。
怎么满城灯火都进不了他的眼呢。
“萧枫”沈鎏唤了一声。
“臣在”
“让江逸不必再追查那女子了”
萧枫虽然有些不理解,却还是应了沈鎏的令。
夜色微凉,沈鎏笑着问天青和萧枫玩的开不开心,天青抱怨萧枫就是一块大木头,不近人情,萧枫想着天青抓着他的手就要下去赌两把的样子,高深莫测的笑了。
天色山穷水尽,小贩们陆陆续续的收起了摊儿。
沈鎏抬头看向青坊,那灯火依旧,有层楼阁开了窗,楼阁里站着一位小娘子,正看着他。
沈鎏知道,有位小娘子……想回家了。
三日后,沈鎏封王,赐号——秦,食邑万户,风头无两。
京中宣票价格跌到谷底,有人倾家荡产,作为宣票的推行者,沈鎏成为众矢之的。
京中,继圣台,叫喊声惊天动地,继圣台里的东西被砸的稀巴烂。
掌事邵君怜与副掌事云影百般劝阻无果,只好关闭继圣台的大门。
而先前闹事的恶霸却了无踪迹,带着一摞子宣票不翼而飞。
新帝沈玹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三日后,沈鎏回京。
回京途中,落雁崖畔,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沈鎏看着车外的风景,悬崖之下,是晏景的故乡——西夷草原。
“殿下,”
萧枫策马靠近车窗,声音低沉
“前方进入落雁崖,地势险要,两侧山高林密,恐有埋伏。是否绕行?”
沈鎏睁开眼,眸中一片不动的陈年水,毫无波澜。
“绕行需多费一日。不必了,按原路走。”
该来的,躲不掉。
前方道路中央,数十个看似饿得摇摇欲坠的流民,相互搀扶着挡住了去路。他们哭声凄厉,哀告连连:
“王爷!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大人!救救我们!宣票……宣票害得我们活不下去了啊!”
沈鎏可以清楚的听见孩子的哭声在马车外响起。
护卫队长厉声呵斥驱赶,流民非但不退,反而如同被激怒的蚂蚱,猛地向前涌动推搡,场面瞬间大乱!
就在这混乱的掩护下,杀机毕露!
那些“孱弱”的流民中,骤然跃出十数道身影!
破败的衣衫下寒光乍现,短刀、铁棍、甚至淬毒的弩箭,带着刻骨的恨意与精准的杀伐,直扑沈鎏的车驾。
几把破旧的长刀穿破马车,沈鎏侧身而过,那长刀擦着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又是几把长刀短棍击打而入,呼吸之间,车马四分五裂,马受惊而逃。
剑自沈鎏头顶扫过,沈鎏一个下腰躲过。
清晏剑出,一剑刺穿刺客的肩胛骨,鲜血顺着漆黑的剑身落下。……
“二殿下!”萧枫背靠在沈鎏身后。
“不能再往前了!”
沈鎏匆匆忙忙的往前看了一眼——前方就是万丈悬崖。
江逸手中的长鞭一挥,血珠在空中飞溅,抽下了几个刺客的面纱,在脸上留下一道翻飞的皮肉来。
有剑光向着萧枫穿去,想要把萧枫和沈鎏串成一串一网打尽,沈鎏旋身一转,那剑只好刺穿了他的锁骨。
沈鎏扫了一眼,无意间看见山谷后,有一位妇人抱着一个婴儿躲在树后,而那婴儿已经没了呼吸!
长风吹过天山。
一瞬间,沈鎏心跳如擂鼓。
沈鎏看着自己造下的孽,有人因为他的大爱无疆而没了活路。
他?是人吗?
一瞬间的迟疑让他人有机可乘,其中的一个流民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生锈卷刃的老剑直直的朝沈鎏胸口刺去
“去地底下陪我的妻儿吧!你下地狱吧!”
沈鎏不可置信的盯着那人,萧枫的血液好像定格了一般,身体却不自觉的向着沈鎏扑去。
地狱这个词啊……还是那个人带过来的呢……
那人几乎是癫狂了,把剑拔出来又插了进去,反反复复,哪怕是萧枫在身旁捅穿了他的肩膀,他也屹然不动。
最后,萧枫用短刀捅向那人的腹部,那人停止住了动作,半截剑柄断在了沈鎏的身体里。
沈鎏不自觉的向后倒去,而他的身后,是万丈深渊。
萧枫连滚带爬的奔向悬崖边,他有生以来从来没跑过这么快,可是他也只是拽住了沈鎏的衣角,转瞬即逝。
“沈鎏!沈鎏!……”萧枫的喊叫声贯彻山间,几乎在沈鎏坠崖的瞬间,所有黑衣刺客全部隐入山间,只留下迷茫的流民们不知所措。
“艹,一帮蠢蛋!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江逸的胸口剧烈起伏,颠三倒四的向山崖下望去。
萧枫脸上溅满的血污和眼底的杀意令人胆寒。
“江逸!”
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将这些刁民、刺客,全部锁拿!押入天牢!奏请朝廷,即刻问斩!一个不留!”
“你,带着一队人马和我下崖,今天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且慢!大人可曾想过殿下为何见那人横刀直向也不曾躲避?微臣还望萧大人——三思!”
萧枫这才从惊惧中回过神来,这是沈鎏做的局,沈鎏认为是自己害了他人家破人亡 ,人的品行从来与阶级都没有任何关系,世间万物善恶总量不变,穷山恶水未必出刁民,除了心理变态以外哪个老百姓不想好好过日子?将相王侯也没必要天天现世。
可是,萧枫也不会便宜了他们,或者说绝不会便宜幕后的始作俑者,至于其他的,等沈鎏回来再说。
萧枫不知道为什么他与沈鎏相识不久,沈鎏却愿意为他挡刀,沈鎏不能死!沈鎏死了他怎么和沈玹交代?怎么和老皇帝交代?怎么和他自己交代……?
山崖下是望不到头的绿野,玉龙雪山后积着大片的云,圣洁纯白的天风从长生天角划过,破开厚厚云障下的天。
沈鎏躺在时而橙黄时而清碧的草地上,身上的骨头寸寸断裂,身体里的血液浸透衣衫。
他脑子了只有一个字:疼,疼,疼……
撕心裂肺的疼几乎要将他淹没,可是鲜血堵着他的喉口,他说不了话,灭顶的疼痛无处宣泄。
他是不是又要死了?死了然后再活,周而复始,可是他活不起了。
幅员千里等着他 ……沈营的将士等着他……数不尽的人等着他,他还不能死。
雪山顶峰飘落的细小冰晶,被风卷着,在融化之前落在他的额头、眼睑、裂开的伤口上。
那转瞬即逝的冰凉竟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和短暂的抚慰。
这尘世的喧嚣、痛苦与重担,终将被这亘古的寒冷覆盖、冻结、归于沉寂。
明明只要再等一天,就一天,宣票的价格就会上涨,真金白银就可以涌入国库,边疆军费不必捉襟见肘,百姓不用再流离失所,朝廷也不必在推搡争吵。
可是没人愿意等,或许是没人愿意等他。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等!”沈鎏心有不甘的想着,脑海里不断回忆起行刺者面目狰狞的脸,心口传来阵阵绞痛。
或许他真的错了,人真的会为单一个体生命的流逝而悲伤。
过往云烟在沈鎏面前一一展开。
他忽然就想回到小时候,顾情还没死的时候,那是他可望不可及的过去。
沈鎏只是沈鎏,可以下江南,踏草原,过青山。
半截剑柄死死的将沈鎏钉在地上,夕阳隐在山后。
远方传来马蹄声阵阵,有人策马奔腾。
熟悉的檀香伴着风来。
“阿鎏!”
(进入回忆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