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疆》酻江

32、笑向檀郎唾

　　南国，长乐宫，沈鎏褪下了一身繁重的配饰，身上穿着一件暗红鎏金长袍，静静的等待着雪里烧的药性过去。
　　雪里烧的药性太烈，烈的他浑身发热，并非是情调小热，而是像血液被煮沸般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雪里烧中的一味药名唤天莲，生长在北部的天山上，可南国远在天山之南，沈鎏从未听过暗探说南国什么时候私藏过这一味药，除了雪里烧以外也几乎没什么药要用到天莲。
　　若是多年私藏还好说，毕竟天莲珍贵，就连大宣也没几株。
　　可是他现在中了雪里烧的毒，有人要他死。
　　南国国王懦弱，大宣军权离了他就是废物一个，倒是西夷……
　　西夷向大宣俯首称臣多年，每年缴纳岁贡难免积攒了些戾气，可单凭这一点说明不了什么，有的是人对他虎视眈眈。
　　夜凉如水，眼下春意过半，沈鎏听见门外传来有人偷鸡摸狗的窸窣声响。
　　沈鎏的手刚刚握上清晏的剑柄却又很快放下心来。
　　他听见了天青小猫儿一样的声音。
　　“哥……你睡了吗？……”天青自以为声音很小的来到沈鎏面前，凑近他的耳畔，小声的唤着沈鎏。
　　沈鎏假装没听见，唇角却弯了起来。
　　天青看着仍然在“睡熟”的沈鎏，有些不甘，便又叫了几声。
　　慢慢悠悠的沈鎏装作风风火火的起床，“不可置信”的问天青怎么在这长乐宫。
　　天青只是有些心虚笑了一笑，他是趁着门口江逸打瞌睡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的。
　　沈鎏理了理他那不怎么起静电的银发，道：“大半夜的来找我玩，嗯？”
　　“嗯”
　　沈鎏笑了笑，又问道：“去哪儿玩？”
　　天青看了看宫墙外的月亮，道：“今天宫外有好多花灯，宫里不设宵禁，我要哥陪我去看”
　　一抹清凉月色在天青碧色的眼里化开，萧枫自门外跨进，猝不及防的看见那抹“天青”，失声道：“二殿下？”
　　沈鎏看向萧枫，本来就松垮的领口伴随着动作咋露出伤疤。
　　萧枫一下子回过神来，忙转过身去背对着沈鎏，道：“臣无意冒犯，还请殿下整衣冠”
　　沈鎏暗笑了一声假正经，随后真的忍着滚烫哆嗦着披上了外袍。
　　“走吧”沈鎏拍了拍天青的肩。
　　萧枫看着要走的二人，忙问道：“殿下要带小殿下去哪儿？”
　　“去哪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萧枫忙道：“臣离京时曾向陛下保证要带殿下全须全尾的回来”
　　沈鎏看了看萧枫的身板儿，啧了一声：“萧大人身材还不错，至于武力，还是算了吧”
　　萧枫在一旁怒不敢言，天青拉了拉沈鎏的一角，小声嘀咕道：“哥，带他去也行”
　　沈鎏不轻不重的谈了一下天青的脑瓜，笑了：“好，那萧大人就一起吧”
　　月照宫墙 ，暗影浮香。

　　宫墙外，月当空。
　　沈鎏三人走在大街上，长乐宫的肃杀与寂静顷刻间被这市井的喧嚣淹没。
　　南国都城今夜不设宵禁，十里长街流光溢彩，无数花灯如星子坠落凡尘——鲤鱼灯在风中摇曳，吐出袅袅烟霞；
　　莲花灯浮于护城河上，映得水面碎金粼粼；孩童们追逐嬉闹，手持兔儿灯，笑声撞破春夜的薄凉。
　　空气里弥漫着糖霜、桂花酿和烟火气，可沈鎏只觉这热闹像一层虚浮的壳。雪里烧的药性未褪，反在步履间愈发肆虐。
　　那沸血般的灼痛自心口窜起，顺着经脉烧向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像烧不尽的荒野。
　　天莲的奇毒，岂是凡俗灯火能照亮的？
　　他垂眸瞥向身侧的天青。
　　少年一身月白锦袍，碧色眸子被花灯染得晶亮，正指着一盏琉璃孔雀灯雀跃：“哥，快看！它的翎羽会变色呢！”
　　沈鎏只是轻笑。
　　沈鎏喉间一滚，咽下腥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嗓音放得慵懒：“宫外的玩意儿，倒比那些死物有趣。”
　　萧枫看着天青与沈鎏，生怕他俩走丢了。
　　天青手里拿着一盏荷花灯，笑着问沈鎏要去哪儿玩，沈鎏修长的手指向前一指——青坊。
　　所谓青坊，正是青楼与赌坊的结合，既有暴力的赌注，又有被下了药的香艳美人作伴，好不快活。
　　萧枫恨铁不成钢般无奈道：“殿下！小殿下还在呢”
　　沈鎏看着天青跃跃欲试的神情，一挥手，将天青变幻为了一个俊朗的青年alpha。
　　天青看着自己身上的变化，不可置信的看着沈鎏 。
　　“放心，能变回去”
　　天青笑着摇了摇头，道：“母后总盼着我是个alpha，这要是真的就好了”
　　三人起进了青坊 ，沈鎏红衣配着白色帷帽。
　　青坊内，喊叫声震天动地，美人儿门陪在各位赌客身旁 ，旁若无人的做着挑逗的姿势，纤纤玉指在某些地方打转。
　　而楼阁最高处，挂着一个甚为华美的秋千，秋千上，有一人站在登高处。
　　美人不遮面，萧枫向上一看，这人竟然与沈鎏有六分相似。
　　头牌在秋千上弹着琵琶 。
　　沈鎏也旁若无人一般走到赌桌旁。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可是要参与赌局？”
　　“柳十九，怎么赌？”
　　那女郎笑着叫来了一边的alpha，道：“阿颜啊，就由你来服侍这位公子了”
　　名叫阿颜的清倌人将下巴抵在沈鎏肩膀上，指着赌局，道：“小郎君~眼下这场赌局正是在堵大小，骰子扔出来大于三点为大，小于三点为小，骰子点数要自己抛哦”
　　这小郎君的脸有些红。
　　沈鎏点了点头，低声不知道和萧枫说了什么，过了不一会儿萧枫便带着天青去了一边的休息室里。
　　沈鎏看着“阿颜”，道：“新来的？”
　　小颜有些羞涩的点头。
　　沈鎏扳过那小倌的下巴 ，带着帷帽的脸看不清面貌，声音却极好听：“看看别的妓子是怎么对待恩客的？”
　　阿颜轻轻的拿起沈鎏的手盖在胸口上，用力向心脏按去，却也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了。
　　沈鎏笑着停止住了阿颜的动作，阿颜的眼睛疑惑的看着沈鎏，很快又明白了什么，也轻笑了几声，缓缓掀开沈鎏帷帽的一角。
　　就这一眼，只有一眼，似笑东风三两枝。
　　沈鎏的眼睛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道：“怎么，看檀郎还没看够，嗯？”
　　阿颜回过神来，笑了，道：“是，是檀郎。”
　　沈鎏一把搂住阿颜的腰肢，往赌桌走去。
　　沈鎏堵了八把，把把压大，输了八把。
　　沈鎏已经把身上带的钱输的差不多了，可奖池里的金银却是越堆越多，几乎整个赌场的人都压了小。
　　那阿颜眼看沈鎏要输个底掉天，也开始劝阻了起来。
　　最后一把，第九把 ，沈鎏压大，投骰子前，沈鎏的手拂过腰间的黑金扇子。
　　第九把骰盅掀开，三枚殷红的骨骰赫然是“六、六、五”。十七点，大
　　死寂。
　　先前鼎沸的人声、骰子碰撞的脆响、妓子娇媚的调笑，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扼住喉咙。

　　空气里弥漫的脂粉香、汗臭味和浓烈的酒气，此刻都被一股更浓烈的情绪取代——贪婪、难以置信，以及被愚弄后疯狂滋生的怒火。
　　“阿颜”不在出声，只是静静地贴在沈鎏臂弯里，他能清晰感受到身边这位“柳十九”公子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异样的灼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这颤抖并非源于恐惧。
　　帷帽的白纱隔绝了所有窥探，唯有一股冷冽、沉静到近乎残酷的苦荷气息弥漫开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阿颜在沈鎏耳边低语“这家青坊是萧大人开的，大人说过，他的一切都属于你”
　　沈鎏忽然沉默了，他想起了萧漫。
　　准确的来说是记忆从未忘记，思念不曾停下。
　　说沈鎏接过阿颜手中的纯黑玉令，看不出神色：“我知道了”
　　就在这满室春化死寂即将被贪婪和恶意点燃的刹那，一阵清越如珠玉落盘的琵琶声再度响起。
　　源头，正是那高悬的秋千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秋千架上，那位与沈鎏容貌有六分相似的头牌美人，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拂，压下了坊内所有的人声鼎沸。
　　沈鎏帷帽下的唇角，勾起一个更深的弧度。
　　果然来了。
　　之间上方传来一阵轻清笑，美人娇俏。
　　“八败一胜定乾坤，殿下担得起“大宣阎王”的盛名。”
　　沈鎏身上的帷帽逐渐消失，他那带有标志性的银发展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人群中传来惊呼：“沈鎏！”
　　沈鎏笑了笑：“姑娘谬赞了，在下只是运气好罢了”

　　摘星阁的门被无声推开。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极尽奢华靡丽，熏香缭绕，带着一股甜腻的催情气息。
　　头牌美人已然端坐于软榻之上，琵琶置于一旁。
　　她褪去了在秋千上的明媚张扬，此刻烛光映照下，那与沈鎏相似的眉眼更显清晰，只是少了沈鎏那份刻骨的凌厉与深沉的贵气，多了几分阴沉。
　　他指了指对面的席位，案几上果然放着一壶酒和两只玉杯，酒液呈现出冰泉般的淡青色。
　　“殿下请。”
　　头牌亲自执壶，为沈鎏斟满一杯。
　　“寒潭香，最是解热。”
　　“清绝”
　　沈青绝倒酒的手一顿，失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