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疆》酻江

29、怎得虚张声势？

　　沈鎏静静地伫立在屋内，目光落在那烧着通红炭火的炭盆上。他缓缓伸出手，将炭盆里正熊熊燃烧、红得发亮的炭握在掌心，就像那炽热的温度无法触及他一般。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块炭竟在他的掌心逐渐破碎，发出细微的声响。
　　空气中，很快便弥漫起一股皮肉烧焦的刺鼻味道。萧枫就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沈鎏的掌心开始有鲜血滴落，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洇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萧枫的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骇之色，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离虎符的效果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消退。
　　“萧大人可知那先朝老皇帝是怎么死的？”
　　“史书记载是坠崖身亡”
　　沈鎏阴冷一笑：“那时老皇帝被魏王藏于南山，我藏身于南山后，眼睁睁的看着沈楼用马鞭把老皇帝——勒死了”
　　萧枫瞳孔急剧缩小，压低了声音：“王爷，这可不能乱说啊”
　　沈鎏没有接他的话：“然后，沈楼发现了在一旁偷看的我，强逼着我把老皇帝推下了山崖”
　　萧枫抬起头，对上沈鎏那充满笑意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这双眼睛紧紧掐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后背也开始冒出冷汗，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老皇帝死那年沈鎏才七百岁！
　　一个骨肉初成刚明事理的少年郎竟然做出了弑君这等罔顾人伦的事情！
　　“王……王爷……刚才的话我……我什么都没听见……我……”
　　萧枫一条腿才刚迈出去，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恐惧的人，却忽然感觉身上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沈鎏缓缓走到窗前的长椅边坐下，窗外是大片灿如艳霞的红梅。红梅在寒风中绽放，那艳丽的颜色与屋内的阴森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文书，本王只是想告诉你，若是你跟着本王，必定能保你封侯拜相，登上那高高在上的朝堂。可是，这一路上，罔顾人伦的事情肯定少不了。你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这封侯拜相背后的代价。”
　　“为什么是我？”萧枫有些迷茫。
　　“因为你姓萧。”
　　沈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萧枫看着沈鎏。
　　此时的沈鎏，哪里还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殿下的风采？在他眼中，沈鎏分明就是一个吸人精气的恶鬼，浑身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气息。
　　沈鎏真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在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抉择。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萧枫闭上眼，脑海里凭空出现了那高堂明镜，熠熠生辉，华光耀世。
　　后世史书上会不会写他是个乱臣贼子，是沈鎏的走狗？遭万人唾骂，后人谈资。
　　萧枫咬了咬牙，猛地挣脱了那无形的束缚。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嘴角因为用力过猛而渗出血丝。
　　一方天地间，传来他铿锵有力的声音。
　　“臣誓死追随王爷！”
　　万人唾骂又如何？何尝不是另一种“名垂青史”呢？生前又何必去管那身后的事情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哪怕是拼尽全力去爬，一辈子也爬不到那高高在上的明堂上，一辈子也闯不出什么名堂来。
　　去他的狗屁人伦，这个世道本就不是个好世道，他萧枫又何必去当一个所谓的“好人”！
　　“哈哈”沈鎏缓慢的击掌轻笑，缓缓向萧枫走去，挥了挥手让他起来。
　　“本王果然没有看走眼”
　　萧枫站了起来，看着沈鎏的眼睛：“那么，王爷可以告诉臣，王爷心口的伤是从何而来的吗？”
　　沈鎏低头看了看有些渗血的伤口，满不在乎的一笑：“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这个回答，萧大人可还满意？”
　　萧枫嘴角微微勾起：“那臣可真是——太满意了”
　　萧枫指着沈鎏腕子上的青痕故作疑问道：“这也是旧伤吗？”
　　沈鎏又低头去看那腕间：“是的，萧大人”

　　萧枫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沈鎏身前拿起周大夫留下的药箱子开始替沈鎏处理伤口。
　　“王爷，何必呢？”
　　沈鎏也笑着摇了摇头。
　　“话说为什么王爷对那韩大人韩大人总是毕恭毕敬的呢？难不成韩大人救过您的命？”
　　沈鎏看着流血的手腕，道：“嗯，他救过本王的命”
　　萧枫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王爷有些敷衍臣下了”
　　沈鎏的一只手搭在萧枫肩头：“孰真孰假，是真心还是敷衍，萧大人可不能只用眼睛看”
　　“那萧大人呢？你又是为了什么才爬也要爬到那明堂上呢？”
　　“我只为我自己”
　　“那最好不过”

　　皇城内，天色渐晚。
　　沈玹坐在书案前，提笔不知道写着什么。
　　“三月甘二，宣票价格已上涨二银，只是盛极必衰，还望皇叔准备好退路，及时脱身”
　　过了几日，沈鎏给沈玹回信
　　“等的就是衰”

　　沈鎏给沈玹回信时已经到了南国皇都——安京。
　　当沈鎏的车马驶入安京后，原本大开的城门在瞬息间死死关闭 。
　　江逸有些不安的问：“王爷，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出不去了还能怎么了”
　　南国国王已经传令让沈鎏立刻进宫，可沈鎏却说再等等
　　不多时，沈鎏的暗探传来消息：南国军队突袭七大营。
　　沈鎏还在等，南国国王还在催。
　　一天后，捷报传来，代将军顾满与七大营将军李铸率军反击，将南国军队包围在将军坡——大获全胜。
　　沈鎏这才换衣服入了宫 ，穿的也还是接见南国来使的那件红色的衣服。

　　南国大殿内，众多大臣冷眼看着眼前这个过分漂亮的年轻人。
　　沈鎏总觉得这不是自己头几次来这里 ，他对南国皇宫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熟悉之中还夹杂着些许恶心。
　　他不知道，是那个根本不处于同一时空的十五岁饱受摧残的二殿下让他觉得恶心。

　　天青在看见沈鎏的一瞬间亮了眼睛，却又被身边的南国国王瞪了回去。
　　萧枫也注意到了这个过分活泼的皇子。
　　沈鎏微微拱手：“臣沈鎏奉陛下之命特此前来觐见”
　　没人吭声。
　　沈鎏又用洋人话复述了一遍。
　　还是没人吭声。
　　沈鎏也不觉得尴尬，只是轻轻的笑了起来。
　　“既然南国不欢迎本王，那本王也不必久留碍眼”
　　“萧枫，摆驾——回朝！”
　　“是”
　　说罢，沈鎏向殿外走去，门口有侍卫阻拦，沈鎏一挥手，那几个侍卫便倒地不起 。
　　起初大殿上没有人相信沈鎏会真的摆驾回朝，只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
　　可直到有暗探传来消息说沈鎏已经出了安京城门时，南国国王这才相信了沈鎏是真的打算回去。
　　笑话，他沈鎏可不会虚张声势！
　　沈鎏要是真回去了，那南国的颜面何在？
　　最后，南国国王亲自将人接了回来，安京城内已经有不少人看见了这出闹剧，也见识了沈鎏的嚣张跋扈，戏楼里笑着说起了这位二殿下的风流韵事。
　　还是南国大殿，只不过诸位大臣的脸色似乎好看了一点。
　　沈鎏一身红衣站在大殿中央 ，又说出了那句：“臣沈鎏奉陛下之命特此前来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