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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寒门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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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天半的“休整”,沈鎏终于带着顾满大摇大摆的上了二十年来第一次早朝 。
百级高台上,顾满虚扶着沈鎏向着前走去,沈鎏时不时装模作样的轻咳几声,可刀子般的风雪却压不垮他这身骨头。
紫宸殿金砖映着朝霞,沈鎏立于玉阶之上,玄色朝服洗得泛白。
兵部侍郎正捧着塘报高唱南疆捷讯,他垂眸把玩黑金折扇,那鎏金扇真是精巧细致至极,在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武安王这身行头,倒比刑部死囚还落魄,不知王爷袖上的针脚是哪位巧手侍妾所补,不如向下官引荐一二?”那人抚着翡翠扳指嗤笑道。
沈鎏面上露出笑容,看着十足的摄人心魄,朝中新来的小状元红了脸:“武安王府里没有侍妾,衣服是本王自己缝的,韩国舅衣服若是破了可以找本王代劳”
如此的穷,如此的不知虚荣为何物,如此的厚颜无耻。
韩位几乎要憋不住笑了,只好装做咳嗽的样子将袖子放到脸前偷偷摸摸的笑。
“武安王。”御史中丞忽然出列
“听闻您上月又典当了王府屏风?”
年轻御史的信引裹着恶意刺来,
“我朝亲王沦落至此,莫不是边关将士都要学您卖剑沽酒?”
“何出此言?实乃大不敬”
折扇“啪”地收拢,沈鎏抬眼时鸦羽轻颤。
霎时间北境风雪卷过朝堂,苦荷香压得蟠龙柱咯吱作响。那御史踉跄后退,被赵御史扶住才没跌坐在地。
“李大人可知……”沈鎏指尖抚过扇面鎏金纹,寒光乍现间众人颈后发凉,“屏风当给城西慈幼局时,本王在当票上看见户部郎中的私印。”
他忽然轻轻咳嗽起来。
“就像...咳咳...去年冬衣的采买单上,也有这个印记。”
沈鎏有节奏的敲打着扇子,敲的满朝文武心里慌。
“本王知道朝中经费有限,可是不应该连南疆将士的几件棉衣钱都拿不出来,我朝与边疆小国通商已久,可这通商的钱是被人吃了呢,还是被人拿来烧纸引火了呢,嗯?”
沈鎏幽幽的叹了口气 十分遗憾的说:“朝中要是真的没有钱,本王就算是出去要饭也要养活各位的,可偏偏——皇城内大大小小的宴会几乎不断,巧了,明天本王正好受邀参加韩大人家静姝小姐的生辰宴……”
顾满的苦橙香悄然缠上他脚踝,沈鎏借着宽袖遮掩,将户部账册残页塞进赵御史手中。鎏金扇尖忽然指向户部尚书:“继圣台今年盈利百万两,倒比兵部粮饷多出三成——韩尚书要不要解释下,您侄儿承包的军械,为何比市价贵了三倍不止倍,嗯?”
户部侍郎出列:“陛下,眼下边疆不稳,朝中官员又接连被刺客长留暗杀,微臣斗胆,请陛下命武安王彻查朝中经费支出明细”
沈鎏看了一眼那户部侍郎,正是几年前继圣台文会那选择封侯拜相的魁首。
韩位一听这话可不得了,连连也从人堆中站出来。
“陛下,武安王这二十年来不曾在朝中,怎得会对朝中事物如此了如指掌?”国舅韩位急步出列,玄铁扳指磕在白玉圭上铮然作响,“武安王这是要构陷与我啊,若是让他彻查经费怕是……”
“构陷?本王是病了不是死了,再说皇城那点破事谁还不知道,嗯?。”沈鎏轻笑,折扇展开时寒光如刃。
“韩国舅认为本王当真是个只会找朝廷要钱的废物,嗯?国舅可知若是没有继圣台这朝中的经费都是从哪里来的,嗯?”
“国舅大人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那好儿子新娶的不知道几房小妾都被折腾坏了吧,您真当国库有钱给您那宝贝儿子纳妾,还是真当您干的好事本王都不知道,嗯”
“对了,孙大人,差点忘了还有您呢”
沈鎏抬手用灵力幻化出一副宣朝版图,扇子轻轻点在永定河与锋山之间
“昨夜子时,顾将军恰恰看见贵府管家带着二十七箱不知道什么好物件儿过永定河,需要本王请出河伯作证么,嗯?”
沈鎏掀起衣袍,重重的往地下一跪,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依照本朝法纲二百七十五条,朝中官员与他国勾结,该当死罪 ,依照本朝法纲一百二十三条,朝中官员以下犯上,该处鞭刑!”
顾满被沈鎏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想来沈鎏膝盖上又要添些淤青,自己还要去晏景那里开些药来
孙大人几乎是面如死灰,嘚嘚瑟瑟的用手指指着沈鎏:“你……你……”
韩位踉跄了几步,几乎是要站不稳
沈玹挥了挥手,让沈鎏不必再接着跪着。
沈鎏借着沈玹的命令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回头望向这满朝文武,眼神活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仿佛下一刻就能架在人的脖子上,偏偏嘴角还挂着三月桃花雪般的笑。
“嗯?”沈鎏看了一眼掩藏在纱帐后的沈楼,沈楼的眼睛也正透过层层纱帐看着他
沈鎏轻轻笑几声,却让人毛骨悚然
先前朝中新来的书生本以为沈鎏是江南流水般易碎的人儿,可现在他好像懂了沈鎏那“一剑霜寒十四洲”的盛名从何而来。
沈鎏忽然向沈玹转过身去,立刻就收起了刚才对满朝文武咄咄逼人的架势,眼尾一下子就泛起了胭脂般的红:“臣与陛下同窗数年,还望陛下念往日在情谊饶孙大人一命,臣相信其定会痛改前非!”
好一出心计,这下孙德州的狗命就相当于是沈鎏保下的,他就这样莫名其妙不情不愿的欠了沈鎏一个天大的人情。
正在那小状元惊叹于沈鎏精湛的演技时,沈玹忽然掷下狼毫,松木信引如网笼罩大殿:“皇叔抱病议事,尔等还要纠缠到几时?”
他盯着沈鎏腰间晃动的白玉——那是顾满去年生辰礼,“传旨,将前些日子进贡的狐裘给皇叔拿过来”
沈鎏明白,沈玹正是同意了让他彻查朝中经费支出的问题,也让沈鎏卖了个人情。
沈鎏跪接
“陛下隆恩。”他抬头时眸光清冷如昔,那里还有什么红痕未去?唯有顾满看见他舌尖抵着糖丸的细微动作,“只是臣斗胆——还请陛下明日参加韩大人府上的生辰宴”
光彻查朝中经费可不行,常言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准奏。”
沈玹摩挲着龙椅扶手的血莲纹,心下暗笑沈鎏这要把国库都吃空的节奏像极了当年他背着年幼的自己在一片腥风血雨中与叛军谈判的模样。
退朝钟声里,沈鎏拢着过于宽大的貂裘随着人潮走向宫门,顾满早早的便出来等着他。
年轻官员们窃语着“病骨支离怎配将军之名”
老尚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顾满在宫门外候着,手中拿着一包又一包的糖块。“韩位在查继圣台的账。”他借着系披风的动作耳语,“沈楼的人盯上了韩大人。”
“正好,朝里沈楼有个臭名昭著的亲信”沈鎏咬碎糖块,甜香压下喉间血腥,“本王回皇城这么多天,长留也该干点事儿了”
马车驶过长亭古道,最后停在了继圣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