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57、第6章 夜里的我不

　　画面实在太黑，封眠将视频调到最大，甚至停顿下来也都看不太清楚，只能勉强看到黑暗里似乎有一个人在动。

　　她索性放弃了，将手机又贴耳朵更近了些，继续沉下心仔细听着。

　　那个声音持续了好几分钟，然后又是一阵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所有声音停了一会儿，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好像是黑暗里的人停下了所有动作，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十几分钟，封眠猛地听见了一个令她脊背发凉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声，好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发现了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忍不住想笑出来，但喉咙里又有什么东西卡着，所以只能压着嗓子，声音低沉地在笑。

　　一开始，那个声音只是神经质地低声窃笑着，笑了几声之后好像不过瘾，声音越来越大，然而就在笑声就快要达到最高点的时候，那个声音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突兀地戛然而止。

　　视频里再次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就好像刚才那阵笑声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

　　封眠吓得几乎要把手机扔出去，却还是强自压下心里的恐惧，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又是十多分钟的平静，然后又是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阵悉簌声，就像是有一个人趴在水泥地面上，正从货架的方向，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朝着手机的方向爬过来。

　　封眠盯着全黑的画面，听着那种奇怪的声音越来越近，心跳得很快，又不敢把视线从视频上挪开。

　　突然间，一张巨大的人脸猝不及防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被吓得叫出声来，手机被猛地扔出去落在副驾驶座上。

　　她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定了定神，俯身过去重新拿起手机，倒回刚才的画面，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的画面里，手机好像被拿起来了，摄像头被一只手握住，画面剧烈晃动了几秒，然后稳定下来，紧接着，那张脸向后退了一些，出现在屏幕中央。

　　窗外的月光此时又亮了些，让整个画面终于清晰了不少，那个人后退之后五官不再突兀地怼在屏幕上，借着此刻外面的月光，封眠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的全貌。

　　那是封眠自己的脸。

　　那张脸她曾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本来应该是再熟悉不过，可如今那脸上却总像是有什么不协调，让那张脸看起来比起记忆中的样子要陌生许多。

　　是因为什么？

　　封眠盯着画面里属于自己的那张脸，仔细地看了很久，终于发现，那张脸上，好像没有表情。

　　那个正对着画面的自己，她好像没有情绪，没有任何疑惑、恐惧、兴奋、悲伤，她只是不断凑近摄像头又远离，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像是在看什么从没见过的，她并不认识的东西。

　　封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画面里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她”似乎对眼前的手机很好奇，盯着镜头来回摆弄了好几分钟，然后，出乎意料地，镜头里的人伸出手，按下了停止录制。

　　视频结束，总时长3小时58分钟。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封眠”按下停止录制的那一帧，最前面是她伸到镜头前的手指，后面自己的身体就直立着坐在后面。

　　封眠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又将视频调整成慢放0.5倍速，重新播放了最后那十几分钟。

　　先是漆黑的画面里，出现了那种向着货架爬过来的声音，现在封眠知道了，那是“自己”解开了绳索，然后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朝着货架这边爬过来。

　　紧接着便是那张属于自己的脸，画面里的她发现了手机，将手机拿起来，好像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只过了几分钟，她就找到了停止录制的按钮，然后准确地按了下去，关掉了录像。

　　封眠仔细看了好几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插着充电线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充电。

　　然后她打开驾驶室的门下了车，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中间，又朝着四周仔细看了一遍。

　　D先生还是没有出现。

　　昨晚的视频没有看到D先生，但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

　　推测的情况很可能是，“封眠”先醒过来后，解开绳子，首先观察过D先生，那阵古怪的笑声，很可能就是她确认D先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因为高兴或是某种类似高兴的情绪发出的。

　　然后她发现了手机，摆弄了半天，把视频停止录制。

　　已知的情况是，直到视频录制结束，D先生都还没有醒过来。

　　问题是视频只录到了“自己”关掉录像的那一刻，时长近4小时，在那之后手机就没有再录制了。

　　但夜晚肯定还没过去，如果这里的一天也是24小时，那么从白天的时长推测的话，夜晚至少应该有8-9个小时左右。

　　也就是说，从“她”关掉录像到天亮，至少还有4个小时，那4个小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比如，“她”是怎么从便利店走出去，走到距离这里近两个小时的，今天封眠醒来的地方的？

　　比如，“她”为什么要去吃那些土？难道只是单纯饿了，并且身上没有带食物，所以随便找了身边的东西吃吗？

　　还有，D先生究竟在哪里？他和这个“封眠”又是什么关系？

　　看视频里“她”解开绳子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发出那种怪笑，感觉就像是发现了D先生在自己身边，并且还没醒过来。

　　这种情况下她为什么会笑？是不是说明，至少“她”和“D先生”不太可能是相识或合谋的关系？

　　以及更重要的，D先生是什么时候解开绳子的？他现在是死是活？

　　这些问题，封眠一个都想不出答案。

　　但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如果这里的每一天白天夜晚的时长都差不多，那么根据昨天的情况看，现在距离天黑大约还有好几个小时，她必须先找到D先生，如果他还活着。

　　白天的D先生可能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唯一的同盟，他可能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或者能互相补充一下对方不知道的信息，比如昨晚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他醒过来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状况。

　　最差的情况下，他们至少也没有什么利害冲突，至少比起夜里那个行为诡异的自己，看上去要安全许多。

　　封眠回到车里，看了一眼电量已经充到了百分之31，节约点的话暂时是够了。

　　她拔掉充电线，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绕到服务区后面，想再找找昨天那几个员工休息室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她记得便利店后面有一幢单独的建筑，一共有四个房间，最左边是洗手间，旁边两间都是员工休息室，最后那间没挂牌子，们也是关着的，她猜测可能是仓储室一类的地方。

　　封眠推开一间员工休息室的门，里面和昨天一样，狭长的房间里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墙放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本翻开的杂志，墙角有一个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挂着几件工作服。

　　一切还是跟昨天一样，除了……

　　封眠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杂志，就在那本杂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色的东西。

　　她走过去，将那东西拿起来。

　　那是一个手持摄像机，屏幕可以翻转，电池槽里有一块电池，电量显示是满的。

　　封眠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录像功能正常，存储卡有大量的空间，旁边还有两块备用电池、一个电池充电器和一根数据线。

　　她不记得这东西昨天究竟在不在这里，但就像这个空间里其他东西一样，它们似乎总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比如当他们需要登山绳的时候，便利店里就会出现登山绳。

　　比如现在，当手机电量明显不能支持整晚拍摄，且过于显眼难以隐藏的时候，这个摄像机就出现了。

　　封眠摇了摇头，没去纠结这个问题，把摄像机、电池和充电器一起拿起来，走出员工休息室。

　　再次回到停车场，她习惯性地又看了一圈，依然没有出现D先生的身影。

　　她倒也没太惊讶，低下头摆弄着看着手里的摄像机。

　　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东西比手机可靠，电池更耐用，存储空间更大。

　　夜晚的自己行动很古怪，封眠并不放心，接下来的许多个晚上都还要想办法录制“她”的举动，用这个摄像机刚好。

　　从视频里“她”发现了不对劲之后寻找手机的举动看来，夜晚与白天的两个自己之间，或许互相并不知道对方的举动。

　　比如现在她就不知道夜晚的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很可能夜晚的自己也不知道，白天的自己会用手机录制夜晚的行动，否则她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会去关掉手机录制，而不是像视频里显示的那样找了半天。

　　推测的情况可能是，“她”醒过来，先是揭开了身上的绳子，这不难实现，那绳子本来也就是自己绑上去的，自己要解开也不难。

　　解开绳子后，她发现了货架上有手机录制时发出的亮光，然后才爬过去找了一会，发现手机，但她可能不太知道手机究竟是什么东西，所以才摆弄了半天，发现自己在被录制，最后才关掉了录制。

　　也就是说，“她”不想让白天的自己知道晚上做了什么，所以才会关掉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