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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Future08 “叶涧竹, ...
六月过得不快不慢,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两岸的风景日复一日地变着,但水一直往前流。
叶涧竹在实验室的日子渐渐步入正轨,张教授给她安排了一个小课题,是关于光纤传感中温度补偿算法的优化,她每天的工作就是读文献、写代码、跑仿真,偶尔跟着师兄言行之做几组实验。
实验台在二楼朝北的房间里,窗户外头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在这个季节绿得浓稠,把整个窗户都遮掉了一半。
她有时候在等数据跑完的间隙会盯着那些叶子看,看它们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一面深绿一面浅绿,像是在交换着什么秘密。
六月中旬的时候苏清木过生日,约了几个朋友去校外吃海底捞,蒋行洲也被叫来了。
饭桌上大家聊着毕业季的事情,说谁签了哪里的工作,谁考上了哪里的研究生,谁和谁在一起了准备一起留在杭州。
蒋行洲坐在叶涧竹对面涮毛肚,涮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提了一嘴,“顾青岑最近在北京怎么样啊?他跟你们联系了吗?”
叶涧竹正在往碗里捞虾滑,听见这个名字手里的漏勺顿了一下。
旁边的人接话说前几天在朋友圈看见顾青岑发了一张照片,好像是公司团建去爬长城了。
叶涧竹嗯了一声没接话,把虾滑蘸了蘸香油放进嘴里。
散场的时候蒋行洲走到她旁边,两个人沿着商场外面的步行街往回走,路灯底下摆了一圈卖小饰品和水果的摊位,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卖栀子花,白的花苞用细铁丝串成一串一串的,放在竹篮里,香味远远地飘过来。
叶涧竹停下来买了一串挂在手腕上,低头闻了闻,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
“你俩现在真没联系了?”蒋行洲把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很慢。
“有联系。”叶涧竹把手腕抬起来又嗅了一下栀子花的味道,“偶尔发发消息,他那边安顿得还不错。”
蒋行洲沉默了一会儿,踢了一脚路面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下水道口边沿停住了。他偏过头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叶涧竹看着他。
“我就觉得挺可惜的。”蒋行洲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俩都是很好的人,又都互相把对方放在心上,怎么就偏偏走不到一块去。”
叶涧竹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栀子花,花苞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露出里面浅白色的花瓣尖,香味正从那个小口子里一丝一丝往外渗。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顾青岑好像也给她买过一串栀子花,是在学校门口那个老奶奶的摊子上买的,两块钱一串,他买了之后随手递给她,说了句“挺香的,拿着吧”。
她当时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那串花就在半空中晃了晃,被他一把捞住重新塞进她手心里。
“觉得可惜就不想了。”叶涧竹把那串花往上推了推,免得滑下来掉在地上,“想了也没用。”
蒋行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在分岔口上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了。
回到宿舍叶涧竹把栀子花取下来放在桌上的玻璃杯里,倒了点水进去。
花苞在水面上面浮着一截,白生生的,像是浸在水里的一小颗月亮。
她看了几秒,拿出手机给顾青岑发了一条消息:“你以前是不是给我买过一串栀子花?”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的,正打算撤回,顾青岑的回话已经过来了:“是啊,去年这个时候,校门口那个奶奶卖的。怎么了?”
“没什么。”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今天路过看见了,就想起来那串了。”
顾青岑回了一个“哈哈”的表情,又追了一句:“那边的花也开了,北京这边现在到处都是月季,比杭州的还大。”
叶涧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上。
玻璃杯里的栀子花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花苞又开大了一点,边缘的两片花瓣已经展开了,白色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透明感。
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的时候,那股花香还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散在枕边,像是什么人留下的一个不怎么响亮的问候。
六月二十三号那天叶涧竹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顾青岑在微信上问她:“你七月一号有空吗?”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打了几个问号发过去。
顾青岑说:“七月一号我回杭州一趟,办点事,顺便请你吃顿饭,上次说好的。”
叶涧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像是在确认这条消息的真实性。
她回了一个“有”,又加了一句“你回来干嘛?”
“办退宿手续,还有些东西要收拾。”顾青岑的回复很快,“就待两天。”
她说好,问他到时候几点到,他说傍晚到,约了第二天中午吃饭。
对话结束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快地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他都已经把话说成那样了,明明那条路已经被他画清了分界线,她还是会在听见他要回来的消息的时候管不住自己。
那几天她比平时更频繁地看手机。
六月三十号晚上苏清木趴在她床头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逛街,她说了句明天有事,苏清木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七月一号下午杭城又开始下那种不大不小的雨了,湿漉漉的,把整座城市泡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叶涧竹站在宿舍窗口看着外面的雨发了会儿呆,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又顺着往下滑,把窗外的梧桐树模糊成一片绿影。
她忽然想起来去年秋天有一次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在图书馆门口忘了带伞,正站在檐下等着雨小一点的时候,顾青岑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就把伞递过来了,说自己还有一把。
她后来才知道他那把“还有一把”的伞是跑去隔壁教学楼现借的,绕了半个校园才跑回来,头发淋得湿漉漉的,站在图书馆门口冲她笑。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伸手出去接了一点雨水在掌心里。
雨水凉凉的,顺着指缝漏下去,她把湿漉漉的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第二天中午她到了约定的那家餐厅,在西溪湿地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装修是那种古色古香的风格,院子里种了一丛竹子,竹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她到的时候顾青岑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壶茶,看见她进来就站起来招了招手。
他晒黑了一点,也瘦了一些,但精神看着比走之前好多了,眼睛底下那层青色淡了不少,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的。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央,整个人的气质跟学生时代有了些微妙的区别,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道棱角,变得更利落了一些。
“点了你爱吃的龙井虾仁。”顾青岑给她倒了一杯茶,又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纸袋放到她手边,“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见那个奶奶还在卖栀子花,顺手买了一串。”
叶涧竹低头看了看纸袋里那串白生生的花苞,用细铁丝串着,香气隔着纸袋也能闻见。她拿出来放在手腕上比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还记得。”
“嗯。”顾青岑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前几天你不是发了张照片么,玻璃杯里泡着的那串。”
叶涧竹看着那些栀子,她当时只是想要分享,没指望他记住。
顾青岑看见她捧着茶杯没说话,手指搭在杯壁上迟迟没动,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拿起菜单翻到了后面那一页,语气自然地拐了个弯,“还加了个西湖醋鱼,你尝尝这家做得怎么样。”
叶涧竹回过神来,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喝了一口。
茶水温温热热的,带着龙井特有的清苦和回甘,从喉咙一直滑进胃里。
她透过茶杯氤氲的水汽看着顾青岑,他正在翻菜单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菜,低着头的侧脸和她记忆里那个在图书馆门口等她的男生重叠在一起,像是照片被洗了两张,一张旧的一张新的,同样的人同样微微翘着的嘴角。
“你那边工作怎么样?”叶涧竹问。
“还行,刚进去还在熟悉流程,技术方面跟学校里学的不太一样,得重新上手。”顾青岑把菜单合上放到一边,“但氛围挺好的,带我的师兄人不错。”
“那就好。”
菜陆续端上来了,白瓷盘里摆着碧绿的虾仁和嫩黄的茶叶,旁边那盘西湖醋鱼淋着琥珀色的酱汁,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两个人边吃边聊,聊他北京租的房子朝东的窗户每天早上晒得睁不开眼,聊她实验室那棵挡了半边窗户的银杏树,聊蒋行洲前两天在朋友圈晒了他新买的摩托车。
话题平平淡淡的,像是从来没断过连接一样,自然地在他们之间流转着,谁也不用刻意找话。
吃到后半段的时候外面的雨又开始下了,比昨天更大一些,打在院子的竹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们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帘,服务员过来给他们添了一壶新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中间画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
“叶涧竹。”
她抬起头,顾青岑正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她一瞬间恍惚回到了火锅店那天晚上。
他把茶杯捧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温热的瓷器在他掌心里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上次在火车站,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吗?”顾青岑问。
叶涧竹愣了一下,火车站喧闹的广播声和嘈杂的人声重新在记忆里响起来,她想起他转过身朝她喊话的样子,那四个字的嘴型在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来。
“我没听清。”她如实说,“广播太响了。”
顾青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声填满了那几秒的空白,像是有人在用雨点给这间安静的屋子配背景音乐。
她没听见。
他心里先是一松,那口气松下来,连肩膀都跟着塌了一点——
她没听见,那就不用接,不用为难,不用在他走了之后还揣着一句不知道该怎么回的话过日子。
这正是他要的。
可松完了,底下又漫上来一点说不清的涩。
那句话他到底是说出口了的,隔着广播、隔着人群、算好了让它落空。
现在她坐在对面,老老实实跟他说“我没听清”,他忽然又有点想让她听见。
想归想,也就那么一瞬,很快被他按回去了。
顾青岑抬起头来,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松快,也有点发涩的东西掺在里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当时说的是——”他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清清楚楚的,“我……谢谢你。”
叶涧竹看着他,他的手还在转那只茶杯,一圈一圈的,不急不缓。
她就那么看着他,没有追问,没有问这句“谢谢你”的后面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话被广播声淹没掉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留下一股清冽的余味。
“我也要谢谢你。”她说,“这几年。”
顾青岑看着她,嘴角那个弯起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一点点。
他又往她杯子里添了半盏茶,茶汤的颜色清浅透明,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竹叶上的声音细碎绵密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一面鼓,不急,不重,只是一直敲着,敲着,不肯停下来。
他们坐在那里,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听着雨声,把杯子里那半盏茶慢慢地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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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Future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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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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