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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Future05 我不能说出 ...
杭州忽然凉了。
外面都说台风擦着海岸线走了,雨没下到城里,湿气倒是牢牢裹在空气里。
叶涧竹醒得早,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是沉钝的灰,云层压得很低,闷得人呼吸都轻。
她摸出手机,点开和顾青岑的聊天框。
两天前他跟她说,他爸情况稳定些,让她不用挂念。
她简简单单回了个嗯,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考研的事定下来,日子一下子空了。
从前天天泡图书馆刷题,现在不用了。
她蹲在宿舍收拾东西,翻出一堆旧物件。
小组作业、运动会号码牌,还有一张草稿纸。不知道哪一晚,她在纸角画了只小鲸鱼。
她盯着那线条简单的鲸鱼,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苏清木推门回来,看见她坐在地上出神,把一袋橘子搁桌上。
“你最近怎么总窝宿舍?不该多跟顾青岑出去走走吗,他马上要走了。”
叶涧竹把草稿纸翻过来扣在膝头,淡淡笑了下,“他家有事,回去了。”
“什么事啊?严重吗?”
“他爸爸在工地上摔了,在住院。”
苏清木脸上的笑意收住,沉默片刻,拉了椅子坐到她旁边,轻轻拍她肩膀,“那你们俩……”
“我们俩什么?”叶涧竹侧过头。
苏清木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摇摇头,拿起橘子剥皮。
橘子皮被撕开的时候有一股清冽的香气漫开来,酸酸的,带着一点甜,她递一瓣给叶涧竹。
叶涧竹放进嘴里,酸味直窜舌尖,皱着眉咽下去,又伸手再拿一瓣。
苏清木嚼着橘子,语气有点发虚,“有件事我跟你说,你别生气。”
叶涧竹看向她。
苏清木眼神飘来飘去,最后落在天花板,“之前课题组聚餐,我去找你拿钥匙,你去洗手间那会儿,顾青岑跟我搭话。”
叶涧竹捏着橘子的手顿住。
“他就问我,你平时在宿舍都做什么,爱吃什么,周末一般去哪。我都跟他说了。后来他又问过两次。我当时还以为,他想追你不好意思直说,就让他有话直接跟你讲,别绕弯。”
叶涧竹慢慢把橘子嚼完咽下去,喉咙里又酸又涩,分不清是橘子,还是别的。
“然后呢?”
“他说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就没再多问。”苏清木小心打量她,“但我觉得他对你肯定不一样,不然犯不着特意打听这些。”
叶涧竹没接话,把橘子核拢到手心,起身丢进垃圾桶。回来把那张画鲸鱼的草稿仔细折好,夹进书里,“我知道了。”
苏清木不再多说。
宿舍静下来,只有空调扇叶咔哒转动,窗外鸽子扑棱翅膀。
叶涧竹翻了翻那本书,停在夹着草稿的那一页,又合上,放回书架。拿起手机看一眼聊天框。
空空的。
她点开和顾青岑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打 “在忙吗”,删掉了。改打 “叔叔怎么样了”,想想也删掉。
最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面,去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眼眶微微泛红,脸上看着很平静。
她掬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洗手台。
下午张教授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提前进实验室帮忙,跟进一个新项目。
她几乎立刻应下,倒没多想干活,就是不想再在宿舍坐着,一个人胡思乱想。
换好衣服出门,她在路上给顾青岑发消息:“我去实验室了,开始忙项目。有情况跟我说一声。”
大概过了一小会儿顾青岑才回过来:“好,医生说再观察一下就能出院。”
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你好好忙你的,别担心我。”
叶涧竹站在实验室门口看完,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进去。
实验楼里飘着淡淡的试剂味,走廊安安静静,偶尔有师兄师姐推着仪器车走过。
张教授在二楼给她留了靠窗工位,桌面很干净,一台电脑,一小盆绿萝。
她放下东西,打开文件慢慢看资料。
傍晚六点离开实验室,天还没有全黑,西边云镶着一层橘红。
她往食堂走,经过那面蔷薇墙,下意识停下。
花大半谢了,枯褐的花瓣挂在枝上,底下绿叶反倒长得茂密。
风卷几片枯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拂掉,继续往前走。
食堂人不多,她打了两个菜,找角落位置坐下。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震了。
蒋行洲发来消息,说趁顾青岑走之前大家聚一次,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
叶涧竹回:“不清楚,他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完。”
蒋行洲沉默几秒,发来一个叹气表情:“那你们俩怎么办,他都快要走了。”
叶涧竹的视线在“你们俩”上停留,身边人好像都隐约察觉到一点什么。
蒋行洲在群里总爱把他俩名字放一块儿,苏清木时不时问一句顾青岑有没有找她,问完又收口。小师妹卫清窈也曾端着餐盘凑过来,话到嘴边 “师姐你和顾师兄是不是——”,被旁边人撞一下胳膊,慌忙转开话题。
这些细碎的试探,叶涧竹一贯不承认也不否认,笑一笑岔开话题。
可等到离别真的近在眼前,那些轻飘飘拂开的猜测,慢慢沉下来堵在胸口,说不上疼,只是堵着。
她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食之无味,放下筷子望向窗外。
天光从橘红褪成深蓝,路灯次第亮起,光晕在玻璃上糊成一团。
她没有回蒋行洲。
晚上回宿舍洗完澡躺下,隔墙传来苏清木和男朋友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商量周末去哪。
叶涧竹翻个身对着墙,点亮手机,没有新消息。屏幕暗下去,她盯着呼吸灯微弱的一点蓝光。
顾青岑这会儿应该还在医院或是在家,在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去过他家,不知道他房间朝向,不知道他家晚饭吃什么。
她认识的顾青岑,只存在校园这一小块交集里。出了这个圈子,两人就像两个互不相交的线,各走各的。
这让她的心口猛地一闷。
她撑着坐起来,重新点开对话框,敲了长长一段,问事情顺不顺利,大概什么时候返校,走的时候她想去送。
写完之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几遍,然后全部删掉,只发了一句:“顾青岑,你真不回来吗?”
没有打出的是:我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即时回复。
她靠着床头等,五分钟,十分钟,呼吸灯安安静静。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躺平,拉上被子,听窗外树叶沙沙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她马上摸过来。
顾青岑回她:“九号回校,回来交材料,你有空吗?”
叶涧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敲了个有,再加一句:“我去地铁口接你。”
隔一会儿他回:“好,到了跟你说。”
放下手机,嘴角自己扬起来。
叶涧竹把脸埋进枕头,棉质布料贴着脸颊,这个笑意迟迟散不掉。
九号这天她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睁着眼,在床上翻到七点才起来洗漱。
她挑了件浅蓝卫衣,头发扎起又散开,最后松松挽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有点好笑,却还是忍不住弯嘴角,拿上钥匙手机下楼。
地铁口出站口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到站的信息,夹杂着拖行李箱的轱辘声和交谈的喧哗声。
叶涧竹站在出站闸机外面,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大概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四十分钟,人群在她面前涌出来又散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匆匆掠过,没有一个她认识的。
直到她看见了他。
顾青岑背着那个深蓝色双肩包,手里拎着袋子走出来,人瘦了一圈,下巴一层短胡茬,眼下青黑很重。
可抬眼看见她的瞬间,压在脸上的疲惫稍稍散开,透出一点光。
他快步穿过闸机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来往的人不断从身侧挤过,有人撞上叶涧竹肩膀,她往旁边踉跄一下。顾青岑伸手扶稳她小臂,停两秒,松开。
“等很久了?”他声音比走之前哑,带着一路奔波的累。
“没有,刚到。”叶涧竹看着他,“你瘦了好多。”
顾青岑笑了笑,摸了摸下巴,“这几天没空刮胡子,看着挺邋遢吧。”
叶涧竹摇头,伸手想去接袋子,他微微往后让了让,说不用。
她收回手,“叔叔怎么样?”
“出院了,在家静养,要两三个月。我妈照顾,我先回来把学校剩下的手续办完。”
两人并肩往学校方向走。
叶涧竹走在他旁边,感觉到他的步伐比走之前慢了一些,像是身上多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她不多问,悄悄放轻速度,跟着他的节奏。
沿路进出地铁站的行人混杂,不只有返校的学生。
风从路口穿过来,带着点凉意,刮得叶涧竹缩了缩胳膊。
顾青岑留意到,顺手把肩上的背包往外侧挪了挪,隔在她和风中间。
“你明天几点走?”叶涧竹偏头问他。
“上午十点的高铁。”
“我送你。”
顾青岑垂眼看她,末了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这一整天他们都待在一块儿。
中午在校外吃饭,下午去图书馆还他借的书,顺路去超市买路上要用的东西。
傍晚坐在操场边,天边颜色一层层换,橙黄,玫瑰紫,慢慢沉下去,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顾青岑开口。
“叶涧竹。”
叶涧竹转头看他,落日余辉勾着他侧脸的轮廓。
“本来有好多话想跟你说。”顾青岑顿了顿,慢慢斟酌字句,“家里出事之后,我想通不少事。”
叶涧竹攥紧裤边,安静听着。
“我爸这次摔得凶险,医生说再偏一点就伤到脊椎。”顾青岑的声音慢慢沉下去,“他在工地干快二十年,腿早就落下毛病,一直瞒着我们。我妈打电话哭,说前年就该停下来休养,硬是咬牙扛着,想着等我毕业买房成家,能多攒一点是一点。”
叶涧竹听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上来,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我以前想得挺简单的。”顾青岑继续说,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在晃,“毕业找份像样的工作,把我爸妈接过来,日子慢慢熬,总会好起来。这次回去在医院守了两天,看着我爸躺在床上,我妈守在一边,才忽然看清他们老得这么快。有些事,真的等不起。”
顾青岑顿了顿,晚风扫过,撩起他额前的碎发,又轻轻落回去。
他定定望着叶涧竹,她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光,眼看着就要漫出来。
“叶涧竹,我选了去北京,我选了那条路。”他没有再敢看她,视线移向其他地方,“以后的路,怕是难并到一处了。”
话说得平静,他心里却并不轻松。
病房里母亲的哭声、父亲那句没能给他攒下家底的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转。说实话,他有动摇过。
本校导师留了名额,留在杭州,安稳省心,还离父母近。
可父亲这一跤,把这份安稳打碎了。
父亲硬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他。
要是留在杭州再读三年,父母就得接着苦三年。
北京那边薪资高出不少,实打实的研发岗,熬几年履历扎实些,才有能力撑起家里。
他得赶在父母还能歇口气的时候,先把自己立起来。
这些沉甸甸的盘算堵在心底,那句我喜欢你,怎么也吐不出来。
说出来容易,然后呢?
他给不了确定的承诺,给不了看得见的将来,连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都说不准。
以前他不是这样,竞赛场上敢争敢辩,动心了也愿意大大方方守在楼下等。
现在不行了,凡事都先往最坏的地方掂量。
他也知道,人是需要安全感的。
你给不了一个人准日子,给不了一个能看得见头的安排,那这句喜欢就一个字都不该往外吐。
吐出来容易,接不住,比不说还伤人。
所以,我不能说出那些话。
我不能说出我喜欢你,叶涧竹。
叶涧竹坐在一旁,手止不住地发抖,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刺得生疼。
她望着他,睫毛垂出阴影,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很紧。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飘在风里,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顾青岑肩头微微一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摊在长椅底下,时不时被跑过的人踩断,再慢慢拼回来。
叶涧竹盯着地上挨着的影子,心里有一处,悄无声息塌下去。
像一面她悄悄靠着的墙,撑到现在,终于扛不住重量,一点点垮掉。
但她脸上却看不出太多波澜,她甚至轻轻扯了扯嘴角,眉眼跟着弯了弯,勉强算是一个笑。
“很早我就有数了。”叶涧竹说,“从你开始投北京的岗位,我就料到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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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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