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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下雪天 两个人贴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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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敏和方文涛回来了。
他们没提前说,惹眼的汽车靠路边停下,按了两下喇叭。苏美玲听见鸣笛声,赶忙从二楼下来开门。
“妈,我们回来了。”
车开进院子,在烈日下亮到发光。后备箱里装满了年货,吃的用的,样样包装精美。苏美玲帮着往屋里搬,三个人六只手一趟都拎不完。
苏美玲笑着责怪:“怎么又买这么多。”
“过年嘛,逛超市的时候看什么都好,索性就全买了。”方文涛说。
“有些还挺抢手呢,” 郑敏每递出一样就顺道介绍,“这是加了益生菌的高钙奶粉,这是保暖内衣……”
等东西都搬空,郑敏才发现院子里自始至终就站着他们仨,于是问:“呈呈呢?”
“没起呢,好不容易放寒假了,多睡会儿。”苏美玲指指楼上。
“还没起啊,”郑敏抬腕看一眼手表,“这都几点了,我上去喊他。”
高跟的长靴换成棉拖,走在地板上几乎静音,郑敏站在房门口象征性地在门口敲了几下,便推门而入:“呈呈,还在睡吗?”
屋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随着咔哒一声响,猛地闯入一束光,照亮了方呈半边脸。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闭着眼问:“谁啊?”
“这孩子,睡傻啦,我是你妈。”郑敏走到床边,扯下一点被子:“外婆说你还睡着呢,我就上来看看,都十点多了还不起。”
“妈?”方呈睡眼惺忪,回了一句。
他还蒙着,方才的梦境夹杂回忆,仿佛触手可及。
他梦到自己站在程越川家的院子里,烟花朵朵盛开,绚烂夺目,但耳边安静得出奇。他半梦半醒地伸手摸向耳边,想碰一下程越川的手,却摸到了柔软的棉花枕头。
“怎么突然回来了?”美梦被迫中断,方呈表情淡淡的。
郑敏脸上笑着,心里却不太满意他这个反应:“这是我家,我回来还得给你汇报?”
方呈揉揉眼睛:“不是,我的意思是……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难得我跟你爸都有空,早点回来不堵车。我们早上六点半就出发了,一路没停开了回来。”郑敏努力扮演一名合格的母亲,只是语气还没从工作中切换过来,有点像领导吩咐下属:“我们都卸完行李了,你还在睡,只好亲自上来看看。怎么,不欢迎我啊?”
“当然欢迎啊。”方呈说。
“没提前跟你外婆说,就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呢。看你这样,不怎么开心嘛。”郑敏有些沮丧:“算了,你起床吧,下去看看我都给你带了什么。”
“我这就起。”
窗帘拉开,屋外的阳光彻底照射进来。固定窗帘的扎带平时派不上用场,郑敏不知从哪里找了出来,给系好了。
她皱眉看着椅背上搭着的外套:“今天穿这件?过年的时候就别穿这身了,太白,不吉利。”
郑敏在职场上叱咤风云,对自身和身边人的仪容仪表都很看重。她平日讲究大气庄重,色系统一,珠宝首饰也是成套购买。
方呈怎么说也受过一点熏陶,现在穿衣风格脱离了掌控,款式设计基础,面料也不考究,更谈不上洋气。郑敏实在看不过去:“我之前给你买的那一身呢,怎么没见你穿?”
“哪个?”
“咖色格子的呢大衣呀,那件花了我三天工资呢。”
呢大衣中看不中用,既不轻便也不抗风,除了好看一无是处。这里人人都裹着棉服跑来跑去,犯不上穿着一本正经的大衣装酷,方呈收到后就放进了衣橱深处。
但他没说实话:“没舍得穿呢。”
“一直放着哪天拿出来就嫌小了。”郑敏四处拨拨弄弄,检查衣橱,整理书桌,身后却始终没动静,回头看方呈还坐在床上保持刚才的姿势没动:“怎么还没换衣服呢?”
话一出口,她反应过来了。
方呈已经上高中了,不是那个嫩豆腐似的小孩儿了。身高早已抽了条,五官也长开了,褪去青涩,初见一点成熟的味道。
换衣服之前,要先等她出去。
他当然可以直言,但可能是因为跟郑敏沟通不多,不知道怎么说,也可能是因为难得见面,不好意思开口赶人,所以只是默默等着。
意识到这一点,郑敏有些愧疚。
这些年她回水城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包裹来得勤,以至于方呈跟他们打照面时总有些陌生和疏离。
她没能见证方呈的成长过程,只是通过苏美玲报给她的衣服尺码感受到儿子又长高了一点,聊天时翻来覆去的也只围绕几个重复的主题,学习成绩、吃穿用度、以及方呈小时候。
“呈呈,还记不记得,这台冰箱还是你住过来那一年换的呢。”四人的饭桌上,郑敏努力挑起话题。
方呈有心想接话,却找不着合适的,说个记得,然后呢?还是方文涛会看眼色,说:“电器更新迭代得快,市面上早都有新款了,要不给妈再换一台?”
“不换!”苏美玲刚夹起一块肉,来不及往嘴里送,先往碗里一丢,赶紧道:“别一回来就浪费钱,冰箱好着呢。”
方文涛抬头看看天花板:“灯罩也黄了,里面还钻进去好多飞虫,要不然换个灯?”
“我看也是,这灯得有冰箱双倍岁数了。”郑敏说。
“别四处看了,认真吃饭,你们谁不好好吃我做的饭我跟谁急。”苏美玲不让他们说,要认真数,屋里的电器家具能挑出一堆毛病。墙皮有开裂的,椅子脚有掉漆的,微波炉上的按键偶尔也不灵敏。
谁也拗不过苏美玲,郑敏道:“这老太太,怎么还说急了呢。”
苏美玲说:“家里什么都不换,我都看惯了,用惯了。你们辛苦挣钱,就为了浪费啊。”
唯有方呈实际点儿,说:“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我下午买灯泡回来换。”
“我跟你一起去,买回来我换。”方文涛说。
苏美玲不让:“你们一道上街,说不准又要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不用,我自己去。我跟程越川说好了,他正好也要上街买东西。”方呈说。
郑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名字,回来之后还一直没机会提。他知道方呈跟邻居家的孩子走得近,上回写匿名信投诉,就是因为程越川挨训,方呈气不过。
“你跟程越川关系这么好?”郑敏问。
“是啊。”方呈不假思索,怕郑敏因为之前那通电话对程越川有偏见:“他人很好,成绩也好,年年拿第一。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
苏美玲在一旁搭话:“他们从小就在一个班,又住得近,关系能不好嘛。小川那孩子,聪明懂事,还讲礼貌,有时候还帮我的忙,我也喜欢。”
相比他们夸奖程越川的人品,郑敏更在意结果:“新换的班主任怎么样,对你没什么意见吧?这次家长会没参加,我都还没见过她。”
“为什么要对我有意见?金老师挺负责的,成绩好坏都一视同仁。”
“你把上一任班主任赶跑了,我怕人家觉得你事多,不待见你。”郑敏说。
“没有的事。”方呈不说了。
郑敏平时工作是否公平公正他不清楚,但在这件事上显得过于冷漠,不近人情,方呈跟她没得聊。
他把用过的碗筷收进水池,出了门。
距离和程越川约定的时间还早,方呈兜兜转转欣赏冬景。到处都是枯涩的,只有一些耐寒的蔬菜卷起枯萎泛黄的叶边,露出绿色的内瓤。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那棵树底下。上次赌气从家里出来,一个人在这坐了许久。直到程越川摸黑寻过来,一束光从天而降,照亮了整条路。
方呈上前摸了摸树干,头顶一片叶子也没有,但恍惚间有透白色的东西缓缓飘下。
冬游没能遇上的雪居然在此刻下了起来,方呈惊喜地伸手,泡沫似的雪花刚沾到手心就融化成了水珠。
“真的下雪了。”方呈抬头看向高处。
越来越多的白点纷纷扬扬而下,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程越川呼应他:“真的下雪了。”
方呈欣喜道:“你怎么过来了?”
“奶奶说看到你出门了,我就过来找找,”程越川走近,“怎么又在这儿?”
“随便走走就到这儿了,”方呈用指尖捻起一点树杈上的雪,猛地转身,扬到程越川身上,“程越川,看招!”
程越川不躲,笑他:“幼不幼稚啊,几岁了。”
“那你也拿雪球砸我。”方呈说。
拇指大点儿还能叫雪球,程越川全当哄孩子,从石头上刮下点儿,撒出去:“行,我反击了啊,你可得躲好了。”
“小看谁呢,正规点儿。”方呈说。
程越川捏了捏雪团子,有些犯难:“雪太小了。”
好在老天配合,雪越下越大,起初沾衣就湿,后面方呈都能搓出个汤圆那么大的了。程越川没他天真,但也不嫌幼稚,陪他丢了一百个来回。
冬天暗得早,等方呈玩尽兴,街上的店铺都快关门了。
方呈这才想起来:“灯泡还没去买呢。”
“终于想起正事了啊,”程越川笑着说,“跑快点儿还来得及。”
方呈拍拍肩头的雪,说:“我体育成绩还行,应该没问题。”
跑出去没两步,程越川掉队了。方呈回头一看,大冷天站太久,程越川的运动鞋居然被冻裂了,每迈一步就会张开血盆大口。
程越川盯着一张一合的鞋尖,无奈地笑:“关键时刻掉什么链子。”
方呈觉得挺逗,不赶时间了,返回去让程越川再走两步给他看看。
程越川没收着表情,他跟方呈在一起总是最放松的,大方地递出去一个白眼:“你把我当杂技表演呢。”
“杂技哪有你好看。”方呈笑出声,语调都黏糊了:“就走两步嘛。”
程越川依着他小半天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会儿,便真的半拖半迈地走了两步。鞋底在结冰的泥路上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呼出一口白雾,道:“怎么办,干脆脱了走回去?”
“那不行,”方呈拔来几根有韧劲的植物,不知道是葱还是杂草,“我把鞋底捆一下,然后你扶着我走吧。”
雪还在下,鞋底被加固了,程越川又能正常行走了。但他没拒绝方呈的提议,暖烘烘的手掌搭在方呈的肩膀,舍不得松开。
那段时间有句挺流行的话,说两个人一起在雪里走过,就算白头偕老了。
方呈忽然想起这句,想当笑话分享给程越川听:“诶,你听说过没?下雪的时候,如果两个人……”
说到一半,忽然没声儿了。程越川认真地偏头看他:“两个人什么?”
雪花在眼皮上停留了一瞬,融成睫毛上湿润的光点,他的眼神似雪,清冷纯净,方呈不知怎么,却感觉耳后一热。
他忽然就反悔了,改口道:“如果两个人贴近一点,就没那么冷。”
程越川闻言抓了抓他的肩膀:“很冷吗?”
“不冷。”方呈闪躲着蹲下身去:“你站着别动,我再捆结实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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