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八章 一片石郭方逞凶·欲擒故纵（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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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擒故纵（二）
“你……你说什么？”孙红玉听得赵世龙所言，顿时被气得瞪大双眼，怒极反笑道，“放了他们？”
众人闻言，亦是疑惑不解，费了好大劲才将杨麒程飞等人困在此处，此时大功告成之时却要放人，实难令众人理解。却听赵世龙点头道：“不错，我要你立刻放了杨麒等人。”赵世龙一字一句道。孙红玉同众人虽是大惑不解，但心料赵世龙此举必有深意，便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围住杨麒的人匆匆散开，杨麒见机不可失，连忙拍马而走，马泰望了一眼程飞，双拳紧握，片刻功夫，程飞向他摇了摇头。
显然，两人有着深交，若让马泰丢下程飞，实在困难的很，但此时此刻已然别无他法，程飞此举，亦是示意马泰不可莽撞。须臾功夫，只见马泰恨恨地叹了口气，猛地回身向杨麒去了。只可惜这两人临走之时未曾道谢。
杨麒走后，众人细细回想赵世龙方才所言，方有所领悟，因他方才只说放杨麒，并没说放程飞，想必程飞此人定然大有文章。程飞亦是如此想法，他自知必死，望了一眼从自己身前过去的金世林和罗立，霍地怒道：“你这人，搞什么鬼？我程飞今日人头在此，有胆的，便来拿！”
赵世龙漫步上前，拔起剑鞘，收起宝剑，对程飞说道：“在下赵世龙，见过程将军。”程飞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赵世龙笑道：“程将军，今日一战，你不妨想想，我们究竟因何为敌？你等兵马多于我等数倍，为何反而落败？”
程飞怒应道：“自是为了追捕你们这等擅自动兵的反贼而为敌！此番只恨那姓杨的不听劝告，中了埋伏，也与人无忧！”赵世龙听罢，几乎笑出眼泪来，程飞见状，心头又是一怒，喝道：“你笑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我栽在你手里，大不了一死便是，有什么好笑的？”
赵世龙闻言，立时扬手指了指围住程飞的一众人马，轻轻摇头道：“我是笑你此举毫无意义，即便死了，也是无名。你且看身后，他们大都是你们麾下军兵么？”程飞擦了一把落在脸上的雪，回头望了一眼，见个个面孔似乎都很生，心头大为奇怪；又见他们除少数人身着官兵服装外，其余俱是一副百姓打扮，正疑惑间，忽听孙红玉问罗立道：“这呆子让那个程飞回头，若是看到几个熟人，岂不弄巧成拙？”
哪知罗立竟低声笑道：“他后面的都是金兄手下，任由他看上千遍万遍，也决计不会有一个熟人。”孙红玉闻言暗骂赵世龙诡计多端，心头亦觉好笑。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与我们为敌？”程飞又惊又奇，不禁问道。赵世龙苦笑道：“谈何为敌？若是为敌，方才我何苦放掉杨麒？”赵世龙说完，见他不解，又解释道：“我赵世龙本是朝廷新科武状元，深知律例，岂会不闻此举有如谋反大罪？你可知我为何要弃下大好前程，来此边关的苦寒之地？”
程飞听罢，愣了一愣，尚未答话，忽见赵世龙缓缓地走向自己，面色凝重，却是全无恶意，不禁将长枪立于雪地之上，单手扶持，双目直视来人。须臾功夫，两人已是近在咫尺，片刻间却是相顾无言，罗立金世林曾与程飞交过手，心知此人武艺不弱，见此情此景，不禁为赵世龙捏了把汗。
二人双目相交片刻，赵世龙陡然转身，扬手指向罗立，说道：“程将军，方才与你交手之人，正是如今孤守宁远的宁前道袁崇焕帐下大将罗立。”程飞略微一愣，点头道：“原来是袁大人手下，枪法果然了得。”罗立闻言，亦是持枪拱手相应。赵世龙又指向金世林，目视程飞道：“斩你副将之人，乃是数日前进京应试的武科举人、觉华岛游击之子金世林。”程飞目光一转，却见金世林单手持刀而立，威风凛凛，侧目而视，又见此人在大雪之中屹立不倒，浑似铁人一般，不禁赞道：“将门果然无犬子。”赵世龙最后望了一眼怒气冲冲的孙红玉，苦笑一声，心知孙红玉被排到第三，定然争强好胜之心又起，不料孙红玉正是此番想法，她望着赵世龙，怒气不禁平添几分。
赵世龙叹道：“这位正是堂堂帝师之后、前任辽东经略、东阁大学士孙承宗的孙女孙红玉。”程飞闻言，惊骇不已，愕然道：“她…她是孙大人的…”孙红玉见他那惊悚模样，面色得意之极，不禁冷笑道：“不错，正是本大小姐，方才你要对我不利，还想杀我，哼哼…我可都看的清楚明白。回去告诉我爷爷一声，保你吃不了兜着走！”程飞浑身一个哆嗦，面色大窘，迟疑道：“这……”赵世龙苦笑道：“孙姑娘戏言，程将军不必介怀…”程飞及身后兵将闻言。俱是松了口气，程飞又道：“罢了，生死有命，成王败寇，不必多言！”
赵世龙摇了摇头，退后两步，望了一眼程飞及其身后的数百兵将，义正词严的说道：“诸位，而今满洲鞑子举倾国之兵南下，犯我辽西，高第身为辽东经略，不思守土报国倒也罢了，却尽撤关外藩篱，将辽西百二山河、数十万担米粮拱手送与敌人！此时锦州至山海关的官道上，近百万乞讨流民络绎于路。若是谁由此前往辽东，那些无家可归、受冻挨饿之人随处可见，你们也许不知道，就在你们平日驻扎的山海关内，居然有十几岁的孩子在光天化日下为了吃饱饭而当街行抢！”
赵世龙说至此，停了片刻，望着一脸惊色的众人，他明白，他的话众人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也不敢说，不仅不敢说，也不能说。他暗自苦笑：你们不能说，你们不敢说，我来说。
于是赵世龙续言道：“我们身为大明子民，不是怕战，也不是不能战，而是不能轻言一战。倘若战端轻起，我等大可醉卧沙场、马革裹尸，可受苦受难的，终究是黎民百姓啊！而今外有强敌压境，内有百姓流离，你们居然助纣为虐，在此自相残杀，这和独守孤城宁远的一万将士相比，难道不觉得羞耻么？”
难道不觉得羞耻么？这八个字，在众人耳中阵阵回响。
赵世龙话音掷地有声，声音虽是不大，但四周却静得出奇，因而在这欢喜岭内，这声音随着漫天的雪花一遍一遍的在众人耳中回响。程飞一言不发地遥望远处的山岭，面色愁苦，若有所思，他身后的数百兵将却个个低下了头，双手也似脱力一般，他们手中的几百件长短兵刃先后掉落在雪地上，发出了一阵阵令人沉闷的声响。
是啊，同为军队，他们不惜己身安危，守土报国，我们却在这里自相残杀……
良久，罗立同金世林两人徐徐近前，赵世龙向他二人轻点一下头，示意他二人放程飞等人一行，二人会意，撤去包围，让出了一条道路。赵世龙转身向程飞说道：“程将军，你我双方并无仇怨，不必在此以死相争，况你等亦是朝中的勤王之师，只盼你此去日夜操练兵马，为我大明严守边关，以便来日宁远、前屯失陷之时，后方不致一盘散沙……”他说完，面带悲愤之色，侧身让开道路，遥望众人。罗立金世林等人亦是装出一脸苦相。
程飞手下听罢，又见众人面色，个个面色激动不已。要知杨麒乃一军统帅，危难之时，竟不顾手下安危，居然自顾自的逃走，本就令他们心头愤懑不已，又听赵世龙此言，无异于将他们比作贪生怕死的小人，更是不肯答应。程飞亦是如此想法，然他未及答话，又听得孙红玉一声娇嗔：“高第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辽西危急他们坐视不救，我们去救，他反倒令人截杀，更可恨的是你们这些人居然推波助澜，助纣为虐！若非看在我爷爷面上，今日我饶不了你们！”孙红玉说完，气得直跺脚。
程飞闻言，双拳紧握，满脸憋得通红，却是无地自容。其手下本是齐鲁之人，此地向来民风彪悍，这些血性汉子，平日眼高于顶，从军以来大小数十战，虽说也败过几阵，但绝然没有临阵脱逃之举。既无此举，又哪里受得如此奚落？当下俱是义愤填膺，孙红玉见状，也是怒气冲冲，她快步上前，冷冷笑道：“你们回去告诉那个姓高的，若他忍得住，尽可以在关内躲一辈子不出来，待我们退了鞑子，再回去找他算帐！至于你们……方才竟欲对我不利，到时只须让我爷爷知道，治你们一个临阵脱逃，却欺负老弱妇孺的罪名，看看你们何人担待得起……”
“孙姑娘，你这又是何必……”赵世龙轻叹一声，又道，“他们也是身不由己，他们后方也有家人需要养活，倘若他们也同我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不知酿成今日之祸。让他们走吧。”孙红玉冷哼一声，斥道：“算你们走运，还不快滚？”
两人在这边言语，罗立却在那边偷笑，金世林见状，用胳膊捅了捅罗立，低声问道：“你小子笑什么？看你笑的如此奸诈，定然不是什么好事。”罗立闻言，笑容不减反增，边笑边解释道：“赵兄和我家将军使得是一个路数，你看他两人，一个刘玄德，一个诸葛亮；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在激老黄忠呢。”金世林听罢，猛地一拍脑门，恍然道：“嘿！我说呢，他俩还真把这鸟不生蛋的荒山野岭当作定军山了。”
罗、金二人虽是低声言语，程飞等人也略微听了个大概，二人反观程飞阵中，个个俱是虎目圆睁，他军中有个胆子大些的旗官，忍不住高声叫道：“程将军！我们大老远从山东老家来，是来勤王的，不是在关里坐着偷生的！”程飞混身一震，回望自己阵中，刚欲开口，不料又一百户叫道：“程将军，咱大伙当兵吃粮，又不是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的，该怎么办，我们大伙都听你的！”程飞听罢，环视左右，心头一惊，心里话脱口而出：“你们……你们是想……”
“不错！”程飞身旁不远处有个个子稍矮些的小兵，看起来还是个孩子，他边点头边说道：“宁远孤立无援，如果没人去救，一定会失守，原来的颜将军为此曾同高第争辩，反被他诬告一状，革了官职，我们今天既然来了，哪有再回去的道理？”此言一出，程飞军中应者极多，个个摩拳擦掌，只待程飞一声令下，便飞奔宁远。
看样子这小孩子读过书。赵世龙孙红玉俱是如此想法，他二人互视一眼，皆是会心一笑。
程飞见状，暗自咬牙，慢慢回身，忽地对赵世龙顿首道：“赵兄弟，我…我们想通了，与其回去等死，不如随你们拼死一战。方才我们助纣为虐已是不该，如今更不能弃明投暗，我身后这些山东老家的兄弟虽是粗人，可唇亡齿寒的道理还是懂的！”赵世龙听罢，顿时失声叹道：“想不到这寻常道理，堂堂封疆大吏，却不如我等一介武夫明白的多。”
赵世龙说完，拿出孙承宗当日所授的令箭以及袁崇焕的血疏，递向程飞，又道：“实不相瞒，我等乃是受了孙大人之托，沿途招揽旧部，去宁远赴援的。”程飞手下闻言，俱是一惊一喜，惊的是赵世龙深藏不露，喜的是师出有名。
程飞双手接过令箭，仔细端详，确认是真，又见过血疏，悲愤不已。他递还给赵世龙，猛然回身拾起长枪，这一个刚过弱冠的青年汉子，静静地望着自己眼前的弟兄，昂首说道：“你们说的对，我们堂堂男子汉，宁可站着受死，也绝不能跪着偷生！我决定奉孙大人之命随赵兄弟罗将军一道去救宁远，即便血溅辽东，将来这信儿传回老家，也不丢人！若是有人家中尚有妻儿老小需要照看的，尽可自行回去，我程飞绝不强留；若是诸位有胆看得起我姓程的，愿意留下，我便与他性命相交，同生共死！”
话音一落，四百余人齐声而应；欢喜岭中，近千壮士热血沸腾。
赵世龙一招欲擒故纵，策反程飞得手，三百余人得此助力，后续如何？欲知详情，且待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八章 一片石郭方逞凶·欲擒故纵（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