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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P 寄人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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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江城火车站,一个吵架的水果摊旁边。
程槐清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前面,沉默地看着正和摊主吵架的两个人,一个年纪很大、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个穿红汗衫蓝短裤、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
两人配合默契,男人嘴巴快嗓门大,是主要输出,老太太体力不好但胜在词汇丰富,在一旁见缝插针地补刀。
吵架的内容也很明了,摊主欺负老太太眼神不好,给人装了袋烂苹果,老太太拿回来要退,摊主却不认了,说老太太讹人。
至于那个帮腔的男人,压根就不认识老太太,他是程槐清的养父,林江海。
当时程槐清和林江海刚下火车,出站就听到这里有人吵架,凑过来多看了几眼,见那老太太年纪大吵不过摊主,林江海便替人出了头。
他长得凶,人又高大,那摊主个子矮,吵架都要仰着脑袋,气势上就矮下去半截,没多久就松口退了钱。
老太太对林江海感激得不得了,也不管他胳膊上那个显眼的青龙纹身,拉着他的手就一个劲地夸,说他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同志,好公民……末了,她还给安静等在一旁的程槐清塞了把花花绿绿的糖。
程槐清攥着那把糖,看着老太太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看林江海,眼神有些慌张还带着一点询问。
“吃吧,给你的。”
林江海笑着,从她手心里捡了颗糖剥开丢进嘴,得瑟地挑了下眉毛,“怎么样,你林叔叔厉害吧。”
“厉害。”程槐清把手心往上又抬了抬,“还吃吗?”
林江海摇了摇脑袋,她便把糖小心地装进了校服口袋。
林江海瞅着她的校服咂了下嘴巴,把周围环顾了一圈,朝程槐清一抬下巴,“走,咱们买件新衣服再回去。”
“不用了,”程槐清低头扯了扯校服,“校服穿着舒服。”
林江海觑了眼她校服背后的字,伸出食指轻戳着那几个字念了出来:“阳城一中。”
“好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他戏谑地看着程槐清,“这里是江城,你现在是江城人,要穿也只能穿江城的校服。”
程槐清被他逗得没法,只好答应。
半月前,程槐清的父亲去世了,正好是她期末考的前一周,照例说这时候请假几天,回来补考也不耽搁,坏就坏在,程槐清所在的“阳城一中”是出了名的要求严格,一年分一次班,程槐清要是缺考,初二就只能被分到最差的班。
她不能不去考试,但也不能不去父亲的葬礼,最后只请了两天假,一天是她爸去世,一天是她爸火化。
火化那天,她继母没有来。
但那时候的程槐清年纪小,加之父亲离世打击太大,成天浑浑噩噩,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也没察觉什么蹊跷。
直到考完试回家,她发现自己的钥匙打不开家门,也联系不上继母,才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
她继母跑了,卖了房子,带着弟弟,卷着家里所有钱跑了。
程槐清报了警,但警察查不到她继母的任何购票信息,只知道她打车出了江城,司机说她半道就下了车,下车的地方没监控,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警察调查的这段时间,程槐清在派出所里睡了三天,她后来完全回忆不起来那三天是怎样过的,好像就只是在等消息。
第三天,买了她家房子的年轻小夫妻从外地赶回来了。
他们说,这房子刚买他们就外出打工了,还没动过里面的东西,警察要上门找线索,捎带上了程槐清。
然后,程槐清就在自己家,第一次见到了林江海。
那时的林江海穿的还是这身红汗衫蓝短裤,脚踩一双皮拖鞋,唯一不同的是,眼睛上还戴了副墨镜,怀里夹着个皮公文包,看见门没关,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屋,结果看到了一屋的警察,吓了一跳。
警察见屋里突然多出来这么一个人,也吓了一跳。
经过询问才知道,林江海是来还钱的,
年初他结婚,跟程槐清她爸借了四万块钱买房,程槐清她爸刚死,她继母就打电话给林江海说她爸重病要做手术,让他还钱。
林江海没那么多钱,但事关人命,他东拼西凑借到了钱就赶到了阳城,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造化弄人,他到阳城那天,程槐清的继母刚好离开。
他去还钱,屋里没人,也联系不上程槐清继母,林江海就在附近的旅社开了个20块一晚的房间,天天都上门来看,也去医院问,就怕耽误程父做手术。
警察来这天,他从楼下路过看见窗开了,还以为是程家人回来了,便赶紧上楼来还钱,结果被告知了程槐清她爸的死讯。
得知这件事,林江海抱着他那个皮公文包半天没说话,屋里的每个人都有事要忙,没人管他,过了会没看见他人,就默认他走了。
没想到他去而复返,回来找到警察第一句就是,“那这闺女咋办呢?”
警察愣了一下,他又补了句:“你不是说老程死了,他那媳妇卷钱跑了吗?那这闺女,老程这闺女咋办呢?老程这人又没个爹妈的,这孩子去哪啊?”
他说完,警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看情况,要是真找不到她继母,政府会有人接手的,大概率是去这边的福利院。”
“那怎么行!”林江海大叫了一声,引得警察皱了下眉。
“不行,不行怎么办啊?”警察不满地看着他,“不行谁养她,你养吗?”
“我养!”
此言一出,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江海身上。
林江海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他看了眼一旁瞪大了眼睛的程槐清。
这孩子瘦得不成样子,头发枯黄,神情麻木,只有那双明亮乌黑的眼睛眨动时能感受到一点生气。
她的身上还穿着校服,脚上的鞋也已经很旧了,想来她有那样一个继母,日子多半也不好过。
林江海顿时有点难受,心里很烦。
他方才出去抽了支烟,一是因为老程死了,钱没法还他;另一个就是这事。
“这孩子,太可怜了。”
林江海想一想,该把这四万块给孩子,但又怕钱到不了孩子手上,他是个粗人,没正经读过几天书,只觉得这孩子一旦离了他的眼睛,发生什么事都说不准,想了半天,他拿出手机给他老婆打了个电话。
他想收养这个孩子。
“你养?”警察明显也被他这发言惊着了,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只觉得他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好人。
“同志这可不是开玩笑,”警察满脸严肃。
“我没有开玩笑,”林江海十分认真地看着警察,“我今年四十了,收入稳定,在做货车司机,没有任何案底,年初刚结婚,除了我老婆的一个孩子,我还没孩子……”
他站在那,两只手紧紧攥着皮公文包,一条一条地罗列着自己的条件,说得很慢,神情却很认真。
警察也没说话,异常有耐心地听他说,直到他开始讲自己以前当兵的经历,终于出声打断,“好了,你的意愿我们了解了,会跟有关部门联络的,包括你这个人我们也会仔细背调。”
林江海一听这话,以为他们怀疑自己撒谎,顿时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警察对他的态度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他拍了拍林江海的肩膀,拿出手机,“留个电话,有什么情况我们打电话通知……”
他话没说完,蓦地瞥到了一旁沉默不语的程槐清。
“姑娘,你怎么想?”他问程槐清。
“我都行。”程槐清表情木然地笑了一下,眼里没什么情绪。
对她来说,无论是被陌生人收养还是去福利院,都差不多,实在想不出这两个选择哪个更好。
警察和林江海互看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
那天以后,林江海在阳城又呆了一个多星期,每天各处跑领养手续,忙得不可开交,但就算这样,早晚饭的时间,他都会雷打不动的出现在派出所门口,给程槐清送吃的,和她说说话。
林江海嘴笨,说不出什么好话,要么是阳城公交车上那些老太婆怎么用胳膊肘拱人,要么是怀疑旅社老板从来不洗拖把,房间里总是一股尿味,再或者就是亲眼看到了包子店老板把掉在地上的包子捡回蒸笼……
程槐清看着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包子,顿时有些难以下咽,林江海看见她的反应,很是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说:“放心,我特意让他拿的旁边的,应该是干净的。”
同一家买的,更吃不下了。
不过,也是因为林江海这些无厘头的闲聊,渐渐让程槐清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人,也渐渐对他口中那个“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向往。
然后,她就跟着林江海坐上了前往江城的绿皮火车。
将近30个小时的距离,横跨大半个中国,这座深处内陆的城市和她的家乡阳城,确实很不一样。
这里都是山,上坡下坎已然是常态,随处可见很长的楼梯和斜坡,城市不是很新,树很多,老街,老房子和无处不在的绿树给人一种踏实生活的印象。
林江海在火车站旁的服装店给程槐清买了条牛仔裤和一件短袖体恤,最小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空空荡荡的,林江海笑说,他以前当兵在炊事班待那会,不仅是人,连猪都喂得滚圆。
程槐清跟在他身后,扯扯身上的衣服,忽略掉他把自己和猪放在一起比较的事,对这个男人又多了几分感激。
他们打了个车,三十块,从火车站到江北人民医院,林江海看起来颇为肉疼,但如果坐公交起码得两个小时,再过两个小时天就黑了,林江海说他老婆做了一桌好菜,要是错过饭点回去,菜就凉了。
程槐清知道,他不是心疼菜凉了不好吃,只是怕辜负做菜的人的心意。
林江海似乎很爱他的老婆。
在火车上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给程槐清说,说他老婆是个非常漂亮,而且很能干,很善良的女人。
他们相识是在医院,林江海高血压住了几天院,他老婆那时候还是别人的老婆,她那时的男人脑出血,她一个人在医院看护,她很瘦,力气也不大,每次给病人擦身体翻身的时候,林江海都会上去搭把手,她很感激,每次送饭都会给他也带一份,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那时候我就喜欢她了。”
程槐清看着他,表情欲言又止。
林江海顿时急了:“诶,你别瞎猜,我可没有当人小三,我那是等她男人死了才追求的她。”
“你别说,我这人前半辈子就没在感情上吃过什么苦头,就她,真的让我吃尽了苦头,还好结果是好的,哈哈。”
程槐清看着这位人到中年似乎还深陷热恋的大叔,心里不免对那位让他吃尽苦头的女士感到了几分好奇。
看到车窗外,远处白色大楼上的牌子写着“人民医院”几个字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就快见到这位女士了。
林江海家住人民医院旁的家属院,靠后门的一栋,三楼。
程槐清他们到的时候,绿色防盗门上的喜字都还没揭。
林江海敲了两下门,来开门的却不是程槐清想的那位女士,是个瘦瘦高高、长得很好看的男孩。
林江海之前说过,他老婆和前夫有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比她大两岁,叫许润。
“林叔叔。”许润和林江海似乎还不太熟,打招呼的语气带着几分客气。
“是小润啊,”林江海倒是很热情,笑嘻嘻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又把程槐清往身前推了推,跟他介绍:“这是妹妹,程槐清,清清。”
许润看了眼程槐清,又看了眼林江海,再回来看程槐清的时候,眼神有些古怪,他没说话,只浅浅抿唇笑了一下。
林江海又给程槐清介绍:“这是哥哥,我给你说过的。”
“哥哥好。”程槐清知道自己寄人篱下,打招呼也主动。
许润“嗯”了声,对她敷衍地笑了一下,就抬头看林江海:“林叔叔,马上就吃饭了,先去洗手吧。”
“诶,好。”林江海答应着弯腰在鞋柜里找出一双拖鞋给程槐清,“你看看,你许阿姨,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拖鞋是新的,还包着透明塑料纸,是女孩子的款式,粉色的鞋面上有一只白色的小兔子。
林江海:“喜欢吗?”
程槐清点头:“喜欢。”
许润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先是看了看林江海,又看了看那双拖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