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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还要走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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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刚过,江城的暑气还没有散。
下午两点,午后的烈阳无情地炙烤着这座城市。
连地面都烫脚的温度下,人民医院旧址这块偏僻的区域,基本没人在外面活动。
站在家属院里一颗黄桷树荫底下的程槐清,此时成了最扎眼的存在,更别提她还拎着个同样扎眼的黑色行李箱。
她刚从江城火车站坐了四十分钟到达这里,却在太阳底下站了十分钟,只盯着面前的灰色矮楼,不上楼,也不往别处走。
矮楼共六层,所有人家都封了阳台,除了三楼右侧那户。
程槐清盯着那个阳台,只见围栏上种了许多吊兰,长势喜人,茂盛的枝叶几乎垂到了二楼。
除此之外,她还能看见阳台上的红漆铁门和铁门旁的蓝玻璃窗户。
铁门紧闭,窗倒是开了条缝,缝里有一角被风扯出来的白色纱帘,轻轻摇晃。
那是程槐清的家。
至于为什么站在楼下不回家,这理由程槐清自己也觉得好笑——因为她是背着她妈许女士,偷偷跑回来的。
一想到回去就要听她魔法攻击一样的唠叨,程槐清就觉得外面似乎也不是太热。
“你是,以前林家那个姑娘?”
程槐清听到旁边有人喊她,侧过脸看到了一位手里提着菜,脸很熟的中年女人,但一时半会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只好应了句,“对。”
女人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你怎么回来了,你妈不是说你在京市工作了吗?”
“辞了,”程槐清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这姑娘,”女人像是恨铁不成钢地咂了下嘴巴,语气有些责备:“能留在京市,还回江城这小地方做什么。”
“那边……压力大。”
程槐清好歹在这里住了几年,知道这群老街坊邻居惯爱乱传闲话,就随便硬扯了个理由。
“也是,”女人摇摇脑袋,长叹了一声,感叹道:“也是,大城市的压力确实大,我有个……”
程槐清见她的话锋有即将拓展的趋势,连忙告辞,快步走进了自家楼洞。
一进楼洞,她就感受到了这里和外面,似乎是两个世界,外面是现代社会,而这里,依旧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楼道破损的窗户前堆满了杂物,照不进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掉漆的栏杆积满了灰尘,老旧发黄的墙壁布满小广告,贴的印的,新的旧的,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就像从来没人收拾。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十年前医院搬迁,家属院的物业也没了,住这的许多人便陆续搬了出去,现在还住这的,要不是没钱,要不就是一些不愿走的老人。
程槐清家属于两点都占。
她走到三楼一扇绿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正欲抬手敲门,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包,找钥匙开门。
她的钥匙掏出来,亮晶晶的,很新,是许女士换锁以后邮寄给她的,到现在一次也没用过。
钥匙没问题,程槐清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很顺利便打开了门。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似乎没人。
程槐清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四处看了看,没看到人,只看到了记忆里熟悉的陈设和干净得发亮的地板窗户。
大门对面,两个卧室的门都关着,不确定许敏虹是在房间睡觉还是真的没在家。
她把行李推进屋,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又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主卧的门。
仍旧没人。
她猜许女士大概是出门去了,但客厅的窗户没关,她不会走太远,顶多在附近买菜,很快就会回来。
回家没立刻对上许女士的刀枪棍棒,程槐清骤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放松,赶路的辛苦立刻如潮水向她扑来,她身心俱疲地推着行李箱走到自己卧室门口,想先睡一觉,之后再想怎么和许女士解释的事。
可手刚握住门把手,她就僵住了。
门把手拧不开,像是有人在里面锁上了。
正当她怀疑是不是许女士其实在家,就听到房间里的人问了句,“谁?”
嗓音温和低沉,是个男人。
程槐清的脑袋“嗡”的一下,瞬间空白,浑身的血液就像凝固了一样,手脚都在发麻。
她认得这声音的主人。
“谁啊?”那人又问。
她僵直地站在那,张了一下嘴,却发不出声音。
门锁“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房间里的阳光倾泻而出,男人健硕高大的影子“呼”地罩住了她的脸。
四目相对,门口的人紧抿嘴唇看着对面的人不说话,开门的人也愣在了原地。
看见男人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程槐清那宕机了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十年没见,有什么变化吗?
她的目光直白地看着男人,近乎审视地打量着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块皮肤。
还好,没什么明显的伤痕,就是黑了点,壮了点,眉眼锋利了点,这些年大概吃了不少苦,整个人多了几分沧桑,气质也沉稳了许多。
“你,”许润也已经从震惊中脱身,说话都有些难以控制的颤抖,嗓音也沙哑,“你怎么在这?”
程槐清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抬头,视线越过许润的肩膀,看向了屋里那张被褥凌乱的床。
她眨了眨眼睛,语气平静:“你在睡觉?”
好歹见过一些大风大浪,许润很快便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他轻轻“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法直视程槐清的眼睛,低头去看程槐清手边的行李箱,沉默了两秒。
“妈说你……”
“我还没告诉她。”程槐清打断他。
“行,”许润觉得视线有点模糊,连忙低头转过身,走回床边整理被子,故作轻松地问程槐清:“这次回来呆多久。”
程槐清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目光仍紧追着许润。
许润背对着她,穿的棉质睡裤和背心,背心很贴身,腰显得很窄,弯腰整理被子的时候,还能看见棉布底下薄薄的肌肉线条。
忽然,她的视线停在许润的后背不动了。
许润肩膀和后背,刚才从正面看不见的地方,有很多伤口。
这些伤口基本都已经愈合,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更浅,密密麻麻,纵横交错,视觉上就足够瘆人。
程槐清喉头哽了一下,无意识收紧了指尖,白皙的掌心立刻就被行李箱的金属拉杆硌出了一道红痕。
她看得太久,看得许润整理被子的动作都有点变形,才想起来回答起他的问题。
“我辞职了,”她说:“以后就留在江城了。”
许润正好走到床的另一头,听到这话,他弯腰的动作突然顿住,没继续理被子,也没抬头看她,好几秒钟过去,才抬头笑道:“你想好了就行。”
“哥呢?”程槐清问:“回来呆多久?”
许润的笑容僵在了嘴边,他的视线飞快从她脸上挪开,落在了旁边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白色被角上。
窗外蝉声翻涌,屋内却静得仿佛只能听见他们彼此的呼吸,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许润不动也不说话,程槐清也不催,仍旧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许润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拿出了长辈的语气。
“清清……”
“哥这次回来了,还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