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吃糖哇》大雪致盲

19、你不礼貌

　　浴室一片雾蒙蒙，水汽氤氲缭绕。唐瓦再三确认屋里没人，湿着黑发从里面走出，穿了一套极不合身的大码黑色衬衣衬裤，松松垮垮罩在身上。

　　收拾好的换洗衣服遗忘在外面，他一时情急，只好在盥洗室的挂衣架上顺手摸了件干净衣服穿上。简单的大众款，三位室友平常的衣服尺码相差不大，不知道这件是谁的。

　　唐瓦挽起过长的衣袖，不自然地扭动脚趾，弯腰将裤腿向上卷起几道，趿鞋走到浴室对面的落地镜前，注视镜子里仿佛偷穿了大人衣服的自己，略微羞愧。

　　心里有明知自己做错了事情的不自在，加上几分忸怩，但更多地升起一股微妙的被爱和满足感。

　　他不是故意的，都怪笨比跟自己搭话，搞得他衣服也忘记拿。

　　唐瓦拨弄着搭在额前湿漉漉的流海，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很小力地戳了戳，严肃自我批评：“你不礼貌。”

　　太冒失了，未经允许怎么能擅自偷穿旁人的衣服呢！

　　但，他是宝贝啊……

　　宝贝做什么都是对的。

　　唐瓦使用“宝贝专属一票肯定权”技能，很快原谅了自己。反正都是未来男朋友的衣服，况且事出情有可原，男朋友才不会怪罪宝贝，那就没什么关系了。

　　衬衣上有淡淡的皂角清香，起初的窘迫局促在他的自我说服之下渐渐消弭，到最后甚至舍不得脱了。

　　唐瓦双手捧起脸，衣袖贴脸轻轻蹭了蹭，好奇咦了一声。一件普通常服在他的颜值加持下竟然提升了好几个档次，他忍不住揪着衣服这里扯扯那里扯扯，嘀嘀咕咕：这是你的荣幸。

　　衣服宽大，想象着有人隔空抱住自己，一股微妙的温情蜜意绵绵缠绕心尖，灵魂好像浑身泡在温水里接受爱抚，暖流熨帖着他孤单得发皱的心灵，驱散不安。

　　他喜欢穿别人衣服的新奇感觉，仿若被人拥在怀里，唐瓦甚至想要立马飞奔去回答“穿男朋友衣服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这个问题。

　　怎么看镜中人怎么漂亮，半晌，他突然一下子害羞起来，蒙住眼睛噗噗笑。唐瓦半嗔半喜，以至于穿上瘾了，喜滋滋拿出手机给自己拍照，单手托腮，对镜挡脸比耶，美得冒泡。

　　唔。脸颊比心，单腿翘起，跪在椅子上脚尖微微向上踮，脸容只露出一只弯弯的月牙笑眼。各种熟练的俏皮姿势全部来一遍。拍完后图都不用p，唐瓦挑选了一张伸手拉钩的挡脸照上传到网络论坛，大方给网友欣赏，附上文案：
　　[@糖哇：美女就要照镜子0.0]

　　挡在脸盘前的手指纤细葱白，腕上铺落一层黑发，浓乌掺揉洁白。唐瓦脑袋微歪，细密的眼睫垂着，面颊晕起灼灼的明艳，漏于指缝间隐约可见。

　　……
　　[老婆？揉眼！睁眼！老婆？闭眼！再睁眼！真的是老婆？！]
　　[谁懂……走在路上好好突然被天降一只漂亮老婆砸倒惹……呆滞擦鼻血.jpg]
　　[宝宝你好娇哦，宝宝你真有十八吗？这么大方显得咱俩有点暧昧了]
　　[好小的脸，好适合&%￥#@的手……不过宝宝你……几天不见肿么变得烧烧的？问号.jpg]
　　[omg老公不在家，纯情寂寞小毛米宝宝一个人在玩什么？粉粉腿腿肉都露出来惹[可怜]给老公嘬嘬]
　　[我焯！老婆穿男友衬衫，老婆就是在钓我[大哭]！老婆在勾引我！心跳加速！呼吸加快！我哭泣捶墙！(飞向老婆)(赶走其他小狗)爷们要战斗！爷们要战斗！爷们从南极跨到北极！(爱老婆一辈子)(挤进老婆怀里)]
　　[晕倒了，臭屁大眼萌妹，世界上最萌的宝宝出现了QAQ]
　　[我丢……兄弟们这个我是真喜欢]
　　[嗨，美女老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笑死，评论区没必要这么夸张，这种程度的美貌也值得你们舔？长这样真的不要太常见好吧，我每天睡醒就能见到，老婆现在就躺在我怀里啊。我们下周婚礼，各位记得捧场随个礼]
　　[漆紫……我的漆紫……你经历了什么？屁咕真的还好吗？老公担心！]

　　唐瓦一边刷评论一边搜索那些陌生网络用语的含义，努力哼哧赶时髦。

　　冲了半天浪，被评论区的“美女”淹没，他这才迟钝发现自己的文案有歧义，赶忙解释：[我是分享对镜自拍小技巧。]他知道关注自己的朋友有很多都是女孩子，美女说的不是他自己……

　　唐瓦纠结地想……至于自己，美起来那是不分性别的。

　　[宝宝整天在家捣鼓什么东西？为什么姿势如此熟练？]
　　[够了，别再解释。我不想再当你的狗，我深深厌倦了你钓鱼养鱼塘的行为，我发誓人要为自己而活，不能随便为老婆发疯，但这次，我真的要强调，我是你的狗。]
　　[艰难扒开飞到脸上的苦茶籽……唔！美女老婆亲亲！]
　　[宝，我给你介绍我妈的独生子认识一下，你要不要？]

　　唐瓦揉揉眼，扭来扭去，将碎发挽到耳后，被天花乱坠的彩虹屁扑通几下砸倒，埋在里面差点拔不出来。他特别不经夸，一得意就乐得寻不着北，忍不住扭过脸去窃窃地喜。

　　想不到从孤芳自赏到众星捧月，居然只差一根网线的距离，唐瓦没成想会在网络上遇见这么多认同自己美貌的知音……他们真的未免太有眼光。

　　陌生友人的赞美句句说到他心坎，唐瓦抱紧心爱的手机摇来摇去，眼眶因感动洇出些许湿润水汽，频频称许点头。

　　[宝宝倒也不必美得如此满分。]
　　——说得太好了，封为小瓦的年度十大金句！

　　[可能我夸张了，原图直出这个水平不用包装可以直接打包出道。]
　　——这位宝宝怎么能说自己夸张呢？唐瓦不允许！

　　抱着手机跟抱着摇摇乐似的，唐瓦心尖甜丝丝，打算今后不高兴就拿出手机上线摇一摇，拯救不开心。

　　与此同时，一片和谐的老色.批之中，突然飘过一两则夹枪带棒的挑事差评。

　　[帖子首页飘红几天了，老是顶帖烦不烦？网红不就都长那样？]
　　[+1，有本事开直播露全脸，半遮半掩玩神秘有什么意思。]

　　糖哇广大颜粉纷纷围殴了上去。

　　唐瓦乱中定睛一看，下意识以为又是彩虹屁的新潮表达，给他点了个赞，开心得不得了。

　　网友喜欢他才会说反话，故意逗他。以前她们一逗，唐瓦就着急上钩。但这段时间唐瓦高强度冲浪，自认已经变得非常时髦……真是被看扁了，以为他还会上当吗？

　　[笑死美颜夸张了，脸p得这么小，皮肤一点瑕疵没有？一眼假]
　　[楼上，图片像素这么均匀，你p一个给我看看？]

　　被扯来扯去地吵，唐瓦托着脸忧愁地想：他可真是个祸水。

　　[十级美颜滤镜一头猪都会眉清目秀，我说你们没吃过好的也别太离谱。]

　　猪？

　　唐瓦最近对“猪”这个字眼很敏感，一下子直腰坐起来，眼睛睁圆，这才迟钝地隐隐察觉到一股奚落意味，开始有点急巴巴。

　　他在说真话还是假话？直到那人说话越来越过分，唐瓦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彩虹屁，他真的在说自己坏话！

　　眼见自封的摇摇乐圣地变得乌烟瘴气，唐瓦委实着急。不急别的，横竖不能质疑他的美貌，这是原则和底线问题，不容挑战。憋了半天，他终于绷不住跳上前对线，发出十分铿锵有力的反击：

　　[@糖哇回复：我不用美颜原本就是最眉清目秀的小猪！！[气急败坏][你不讲理]]

　　唐瓦小手叭叭打字，指腹用力磨得冒火星子了，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能看到自己那张漂亮到无与伦比的脸，澄清自己的美貌。

　　“……”
　　[呜呜看给我们小猪宝宝急的，好好好，你是最眉清目秀的小猪……不气不气妈妈顺顺毛]
　　[谁敢质疑我们妈生脸糖宝！揍扁！]
　　[小猪妈妈亲亲[可怜][可怜]]

　　战斗态势一边倒，极个别搞事的网友突然卡了壳，很快被论坛版主禁言踢了出去。

　　唐瓦深吸一口气，眼睛红红的蓄了一汪水，发自内心感觉宝贝此身从此分明了。

　　小瓦永远是漂亮小瓦。这是铁铮铮的事实，不可以不相信。

　　颜粉不停哄着他，变着法儿玩花样，唐瓦破涕为笑，但网上还要假装一下矜持。

　　[@糖哇：其实也没有这么夸张啦。说出来挺不好意思的，脸生得漂亮有什么用呢，目前为止还不是只有三个男神真心喜欢。难过对手指.jpg。]

　　被当做组宠捧得飘上了云端，唐瓦很快将刚刚的不愉快抛却脑后，重新喜笑盈腮。

　　……
　　室友不在宿舍，他的胆量逐渐膨胀，放纵穿着男友衬衫满屋子四处乱转悠，甚至兴致高昂地搬了一座椅子去露台预备拍照留念。

　　唐瓦忙来忙去，硬是将清冷寂静的宿舍玩出了有一大屋子人的热闹气氛。他将手机镜头用支架固定住调整好，踩住木凳开始认真摆pose，脚尖踮起，小腿弯曲，手臂举高——
　　刺啦。

　　露台一侧空间逼仄，唐瓦想让窗台的鲜花入镜，抬手时没留神，一个不小心失手将露台上晾晒的毛巾勾得掉下来，好巧不巧蒙住了眼。

　　视野瞬息暗下来，唐瓦眼睛一闭。他刚好踮着脚，前倾的身体顷刻失去平衡，重心不稳偏移，唐瓦在木椅上东倒西歪摇晃两下，左脚一脚踩空，整个人摇摇欲坠朝后摔落——
　　“啊！”

　　惊呼之际，后脑勺落进一处温暖地，唐瓦感觉腰肢一紧，被人一把从身后拦腰拥进怀里。

　　毛巾掉落在地，木凳四个脚咔哒咔哒摇荡几圈旋即沉静下来。

　　陌生气息自身后包围，贴在耳畔的呼吸温热沉稳，处于同一频率的两瓣心跳声扑通扑通，清晰可闻。

　　大脑短暂宕机，唐瓦微喘着气，一时之间完全定住。

　　露台温风轻拂，一片粉白花瓣随风飘落眉心。微凉的柔软触感贴在额上，唐瓦一个激灵，终于回过味儿来，被多巴胺掌控的懵眩脑袋当即清醒。

　　谁、谁回来了！

　　兜头一盆凉水，瞬间将他的痴迷热乎劲儿浇灭得一干二净。

　　他还偷偷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羞耻血液上涌，唐瓦脸蛋唰得涨红，双手簌簌地抖着。他想转过脑袋看一看来人是谁，肢体却不受控制僵硬，恨不得先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在做什么？”嗓音刻意压低，沙哑得厉害，根本分辨不出他是谁。

　　唐瓦硬着头皮狡辩：“我，我不是故意偷穿……我自己没有衣服穿，都怪笨蛋……笨蛋不是我……我是说……反正不怪我。”

　　吞吞吐吐编不下去，唐瓦欲哭无泪。这人是谁，真的好坏，不松手也不说话，故意装哑巴想看自己出丑吗……

　　唐瓦扭动几下，那人顺势换了个抱小孩的姿势将他完全兜住，两个人竟然就这样维持着后拥的姿势抱了很久。他没有勇气回头，侧过贴在胸膛前的脑袋，慢慢蹭过去，皱了皱鼻子想要闻一闻他的味道。

　　头顶上的呼吸重了许多，唐瓦一僵，没再动弹。

　　环在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

　　啪！

　　唐瓦不舒服，伸手打了他一下，想给对方一个小小的威慑。

　　他几乎是坐在那人的手臂上，衬衣宽大，边缘皱巴往上叠了几层堆在腰上，肌肤温度贴得很近，相触的地方热烘烘，快要烧起来。

　　太亲密了……唐瓦耳尖发烫，茫然无措。

　　天哪到底还要抱多久。他一丝不苟注视地板，仿佛要把地上盯出一个洞来好藏进去。

　　地板真平。

　　“你的手段很粗暴。”唐瓦忍不住评理。

　　“……”

　　“死心吧，光靠强取豪夺是得不到我的。”唐瓦谴责。

　　“……”

　　“赢得了我的身，你也永远赢不得我的心。”唐瓦继续喳喳。

　　耳畔传来一声低低叹息。

　　青年低眼。

　　唐瓦一边不停嘟哝“快点放了我你这个笨蛋”，一边怂怂死命抓着他的手臂，十指硬生抠出几道痕，大有“你敢松手我哭给你看”的架势。

　　“你松手啊我就知道你不敢。
　　“偷偷摸摸算什么本事。”

　　对着空气一顿拳打脚踢，唐瓦很快蔫唧唧，没控制住小小打了个呵欠。

　　他困了。

　　唐瓦幽怨小声：“我都没有睡饱。”一大早起床就单打独斗在宿舍忙得滴溜转，早该累了。

　　“睡吧。”轻飘飘的哄睡，抱着他的手臂顺势摇了摇。

　　困意来袭，唐瓦已经听不清话，眼睛朦胧微闭，脚下渐渐像踩了一片软绵绵的云。迷糊中，他感觉自己躺了下来，陷进了温暖柔软的云里。

　　蹭蹭脑袋埋了埋。

　　吧唧啃一口。

　　呸……！好硬，好苦。

　　唐瓦在梦里咂了砸嘴，翻了个身，接着心满意足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