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平宅》铜铃铃铃铃

5、相亲 玉衡安静地

　　玉衡安静地坐在床边的绣凳上，沉默着听姑母翠芝的絮絮叨叨，她虽面容憔悴，追忆起往事眼睛却还是囧囧有神，正说着自己的哥哥，也就是玉衡父亲柳岚昭的故事，说到激动处甚至是又笑又骂，笑的是哥哥曾经做过的荒唐事，被爹娘锁住宁愿摔断腿也要跑出去听戏，骂的是哥哥只顾自己快活，把柳家这么一大摊子乱事都推给自己……

　　床前垂掉的流苏随着翠芝的动作晃来晃去，玉衡出神地盯着其中坠着的一颗不规则珍珠，倒有些像一尾游着的胖鱼，她心里暗暗想着。

　　姑母说着的这些前尘往事，她是一概听不明白的，父亲很少回来，都说他是在外面花天酒地，又包戏子又打牌的，只有自己和母亲夜夜守在空落落的院子里，他甚至都没能给自己留下一句话就突然去世了，再后面就是自己和母亲在二舅舅的运作下登上远洋轮船，前往英国生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尖锐的女人声传着，惊醒了玉衡的失神。

　　姑母正不满地望着自己，玉衡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展开笑容，有些试探性地问：“姑母，我当然在认真听您的话了，只是我对父亲的事情忘得多了，能请您再多说一些吗？一别数年，往昔的一切，无论是姑母，还是父亲，抑或是祖父母，我都十分想念。”

　　翠芝面色稍虞，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又闭了口：“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拉着你这样年轻活力的姑娘在这里说了这么久，你一定有些拘束了。”

　　她挣扎着起身，从床头的盒子里摸出来一个玉镯子，又拉过玉衡的手比划着：“看看，这是我娘，也就是你祖母留下来的，当初她走的时候还特意嘱咐我，等哪一天你和你母亲回来了，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那玉镯在盒子放久了，触感异常圆润冰冷，一碰及手腕，便冰的玉衡暗自打了个哆嗦，她压住心底隐隐的不适：“谢谢姑母，这镯子的成色水润，一看就知是代代相传下来的宝贝。”

　　实际上这只是她胡诌的，她和母亲过了多年节衣缩食的生活，早早就把带出去的首饰都典当光了，哪里懂得这什么珠宝玉石的。

　　翠芝的笑容更盛：“这是自然，咱们柳家这么大的家业，当然是有不少好东西的，以后，这些可都是留给你的。”

　　玉衡心里一喜，终于听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却见翠芝话头又一转：“前年听闻你母亲去世的讯息，我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哥哥走得早，这些年你和你母亲在外面，我却是时时在心里牵挂着的。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母亲有没有替你物色一桩婚事。”

　　玉衡有些不明白姑母的意思，只能顺着话头往下应道：“这倒是还没有，外面的人都结婚的晚，我也还在读书，就没有放心思。”

　　翠芝轻笑一声：“也是，那些洋人都是没规矩的，姑娘们穿戴不整齐地在外面乱跑，眉眼都描画得像个妖怪，你如今回了咱们自己家，可不能这样了。”

　　玉衡干干地扯出笑容，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静静地等着姑母继续说。

　　“所以，我早早地就帮你问了几户人家，其中一家，还是以前你祖父的朋友，他有个孙子还和你有过口头上的娃娃亲呢。”翠芝亲昵地把玉衡的手贴在自己手上，有些近乎贪婪地感受着年轻肌肤的温暖触感。

　　“去见见吧，你们年轻人总是好说话些，多结交些朋友也有助于你以后管着我们柳家的产业，你肯定会喜欢的，他也是留洋回来的，听说相貌很是英俊呢。”

　　玉衡默不作声，更是摸不透姑母的心思了，她只想陪姑母一程，如果能顺利拿到自己应继承的东西，那就尽快变卖了回英国去，哪成想现在又多了桩婚事。

　　见玉衡低头不语，翠芝打了个哈欠，半命令道：“去见见吧，我昨天已经托千寻给你安排好了，就在明天青石街的噶陪什么厅的，是你们年轻人喜欢去的地方。要是好的话，就带回来给我看看。你父母都走了，我这个做姑母的，要多替你操心啊。”

　　她摆摆手，半支着的身子重新躺下，眯了眼睛：“回去吧，让人陪着去咱们家的店铺挑几件好看的衣裳，要颜色亮一点的……再让林先生过来，给我打一针”

　　玉衡一抬头，见姑母竟是已经睡过去了，她的头发有一半已经花白，才四十多岁的人，竟被病痛折磨现出了惊人的老态。
　　她伸手替姑母往上拉了拉锦被，又看到姑母脸上的乱发缠绕着脖颈，感觉似是不太舒服，又将那头发拨到一旁，这次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玉衡关上门的轻轻吱啦声刚结束，翠芝已经重新睁开了眼睛，幽幽地盯着床顶的花纹。

　　街尾的咖啡厅里，有舶来的留声机在吱吱呀呀地唱着断断续续的曲调，与窗外来来往往拉黄包车的、打烧饼的、头上插着草的、衣衫褴褛伏在地上乞讨的百态相映，有种虚幻而破碎的奢靡。

　　玉衡坐在黑木的桌椅边，看着对面一身长袍打扮，带着瓜皮帽，手里还端着一柄玉烟枪的程砚舟，顿觉有几分无语，这人还真是，脸上的假胡子都没贴好，打扮成这番前朝遗老模样，是想吓退自己这个留洋归来的吧。

　　玉衡今日穿了一身洋裙，和程砚舟不知差了几个时代，两人坐在一张桌子前，脸对脸，大眼对小眼，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程少爷，今天的打扮，颇有几分古韵，不愧是出身书香门第。”

　　程砚舟被母亲反复念叨着和柳家是曾经的世交，一定要他来见见柳家的小姐，说什么自幼在外国长大，十分聪明伶俐，特意强调了她是柳家现在唯一的继承人，还直接帮他推了今天局里的工作，他不得不过来一趟。

　　不过他现在可没有一点成家的心思，何况柳家的生意现在人都不知道，自从柳老爷去世后，就一天不如一天，现在据说还和洋人们做生意，其间利益牵扯多有不干净的，他打心底厌恶这种为钱卖命的事，对柳玉衡这位留洋小姐自然也没什么好想法，特意请来小妹砚霜来帮自己打扮成了新派女子最讨厌的遗老模样，目的就是为了吓退她。

　　只是一见到柳玉衡，他就有些吃惊并不好意思，玉衡并非他平时对新派女子的刻板印象，她并未给头发盘成各种奇怪模样，也未描眉画眼，只是端方沉静地坐在那里，头发上也只别了只玉蝴蝶的卡子，显得自己这样大费周章地打扮很是滑稽。

　　既然玉衡开了口，自己男人家也不好不回应，他放下烟枪干笑了几声：“哈哈，柳小姐也是，一举一动都令人倍感新鲜呢。”

　　随即又是无言，今日的相亲局怕是要黄了，玉衡在心里暗暗想，姑母也真是，两个人明眼里都不愿意的一桩婚事，非凑到一起干什么，这位程少爷据说是柳家的世交，如今在警察局里做事，很是气派，不过于她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依照姑母现在的病情和精神头儿，玉衡十分担心她会不会过不了多久就要以家产要挟自己和程少爷成婚留在这小小的安城里。

　　窗边的哭喊叫骂声传来，打破两人的尴尬沉默。

　　程砚舟出于职业习惯，下意识就要往腰间摸枪出去，触手只有滑溜溜的黑绸袍子，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日是来相亲的，眼看着外面的人已经打了起来，他顾不得那么多，跨步向外去，又碰掉了自己的假胡子。

　　玉衡盯着外面的情况，一时有些吃惊，她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路边有个穿着破杉的老汉守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小姑娘头发乱糟糟的，头上还插着一根草，她还疑惑这是在做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们有向路人乞讨，只是一脸愁苦地站在那里，小姑娘也只是呆呆地望着地面，转眼之间，怎么就打起来了？

　　看着程砚舟跑出去，她也紧随其后出去看。

　　那个小姑娘一边被老汉抓着手，另一边却是被一个胡子拉碴的壮汉搂着肩，她冲着老汉惊恐地哭喊起来：“爹，爹……”

　　“大白天的强抢民女吗？”玉衡没反应过来这局势，挤进人群来到程砚舟身边问他。

　　程砚舟明白过来，玉衡这是久不归国，对民间苦难也是少见，便耐心解释道：“有穷苦人家实在过不下去了，就要卖儿女以换钱维生，头上插根草站在路边就是等待买家，那个老汉就是这小姑娘的爹，想要卖掉她。”

　　玉衡似懂非懂，看小姑娘哭的厉害，壮汉也是一脸凶狠，不由得起恻隐之心：“是这壮汉要买她，她爹又心软了，舍不得卖孩子，是吗？”

　　程砚舟讽刺一笑：“你可太高估这些父母的心狠程度了，哪里是舍不得卖，分明是觉得这壮汉出价不满意，想要把女儿拉回来再找个价高的。”

　　玉衡听了这话，再仔细一看，果然小姑娘哭声凄厉，老汉却抓着她的手臂不为所动，只冲着壮汉口中念叨着什么，全然不顾自己女儿的小臂上已被自己抓出几道血痕。

　　程砚舟站在中间调解，他对此毫无办法，只是让他们尽快结束矛盾，桥归桥，路归路，别再吵了，以免耽误了行人过路。

　　“多少钱，我出价买了。”

　　壮汉错愕，看到是玉衡这么个年轻姑娘要买人，怒火起来，嘴里便不干不净地骂着：“小娘们，敢和我抢人，也不看看爷是谁？你一个黄花姑娘，买这么个丫头片子，莫不是要回去做些腌臜事……”

　　玉衡懒得理他，径直走到老汉面前，强忍自己对唯利是图卖女儿之人的厌恶，和气问道：“您出个价吧，我愿意把您的女儿带回我家去，保证价格让您满意。”

　　程砚舟想要上前拉她，告诉她这样的人是救不完的，别费力了，玉衡却没有回头。

　　老汉见玉衡衣着打扮不像普通人家，便狠了狠心，狮子大开口道：“五个银元，少一个子儿，我这宝贝闺女都不会跟你走！”

　　微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五个银元，亏这老汉说得出口，他那姑娘又黑又瘦，面有菜色，最多一个银元了事，傻子才会花五个银元买了她。

　　那壮汉看自己的买卖就要被搅黄，抑制不住，抬手就要打玉衡。

　　不料手就要落下之时，就被一股力量拦住，不知怎地整个人就摔到了地上。

　　“想打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冷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玉衡下意识转头，看到来人，一时吃惊，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