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平宅》铜铃铃铃铃

4、秘密 下人和主人

　　穿过芳草葳蕤的花园小径，远远就看到雕花游廊上有两个人影在相互推搡，似是一对男女在嬉笑着相互作弄，仔细看还能分辨出其中一个是阿贵，梁嫂子的心里就隐隐地生出不安来。

　　她和自己家男人从年轻时起就在柳家待着，柳老太太好心，替她该死的酒鬼男人还了债，还给了他们各自一份职务，月月有钱领来养活家小，自己男人得了痨病，拖拖拉拉病了五六年，翠芝小姐还常常派人来送药，又让自己的儿子阿贵替了职，自己一家人衔草结环报答都来不及，如今老太爷和老太太都过世，翠芝小姐又病着，玉衡小姐还像个孩子样什么都不知道，若是这偌大的家业都归了那姓陈的，老太爷一家在泉下怎么能安心呢？

　　在柳家待了这么多年，自己早已经自觉成了这里的一份子，自然是要为了姓柳的考虑了。

　　思绪重重，快步间已经走到了游廊上，廊檐上的吊兰久不经人修剪，已经垂到地上，恰好遮住了她的身影。

　　阿贵拽着春妹的手，正油嘴滑舌地说些什么。

　　春妹面上虽带着笑，眼底却是十分不屑的，只顾得拿手去打阿贵：“还不给我放开，你这赖皮货。”

　　阿贵是个没眼色的，绞尽脑汁说些外头的荤言混语来逗春妹，心思是什么自然路人皆知：“我是赖皮货，你是什么好皮子吗？我是伺候先生的下人，你是伺候小姐的下人，下人配下人，咱们岂不是天生一对！”说着他便谗着脸要往春妹身上凑，张大了鼻子开始嗅来嗅去。

　　春妹像是被他的言语刺痛了一般，也不再半推半就地调笑，正了脸色狠狠打了阿贵的手：“谁跟你天生一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子，少来招惹姑娘我，等以后我……”她适时地收了嘴，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管不住心里的想法。

　　“呸，鬼丫头，怎么说话呢，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现在不好好讨好我，看我以后不……”阿贵却被春梅的话激怒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起来，甚至还要动手去扯春妹的辫子。

　　两人在游廊上扭作一团，阿贵不干净的手只往春妹脸上招呼，偷空狠狠捏了一把。

　　梁嫂子见状急的想上去拉架，可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插手，又想像过去一样找主人家过来主持公道，可如今倒不知道该去找谁，只能急的在原地转转圈。

　　就在此时，陈千寻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声音冷冷的：“阿贵，停下。翠芝小姐还病着，你们在前院这是要干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阿贵闻言有些不甘不愿地收了动作，心里暗暗想着：“你姓陈的算什么东西，我手里掌握的那些东西要是拿出来，你还能在这里装主人家。” 手心里还回味着春妹脸上那柔嫩的触感，自己早晚要把这丫头弄回家。

　　春妹也红着眼圈，哀怨地看了陈千寻一眼，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两人的对视间流转。

　　阿贵阴阴地瞥视陈千寻，看到他依旧穿着丝绸长衫，一幅清风明月的模样，而自己的粗布短衫两边袖子上都打着补丁，上蹿下跳地像个戏团里的猴儿，自觉没趣，找了个借口就溜了出去，嘴里倒还是不服输，反复小声念叨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陈千寻蹙眉，看着阿贵走出大门，粗粗环顾四周发觉无人，又看春妹扭扭捏捏站在那里，这才叹了口气，犹豫地还是伸出手，摸了摸春妹的头，尽量放柔了声音：“跟我来。”

　　春妹欢欣起来，小丫头的脸上现出几分娇羞，看得远处的梁嫂子一顿愕然，这丫头怎么跟那姓陈的搅合在一起了？翠芝小姐发脾气赶了春叶出去，春妹一家心里说没有怨气肯定是假的，却又巴巴地送了春妹进来，她还以为春妹一家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毕竟听闻春叶出嫁，翠芝小姐还让自己去添了礼，春妹这丫头总不会是因为怨恨小姐，才和姓陈的混到一起谋算些什么吧。毕竟小姐现在病着，身边有个动静都要通过春妹来传达。

　　“不行，自己得跟着去看看，总不能让翠芝小姐和玉衡小姐吃亏。”梁嫂子心中生出几分忠诚，这便放轻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这边厢，春妹跟着陈千寻来到他的偏院，望着前面男人那高瘦的背影，心中抑制不住雀跃，在她看来，陈先生就是她见过最好看、最温柔的男子了，比自己那个整天就知道瘫在床上抽大烟，还动不动打骂自己和姐姐的烟鬼爹不知道要好出多少倍，要是陈先生谋划的事情能成功，自己也能翻身做主人，到时候把那些欺负过自己的人都要狠狠惩治一番。

　　陈千寻领着春妹进了院子，仔细把院门关好，这才拿出钥匙开了屋门。

　　屋子布置的很简朴，春妹第一次来，好奇地东张西望，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背光的房里没有点灯，他借着窗外的一点天光，摸到柜子的最下层，里面整齐地摆满着跌打创伤膏，拿出一盒，让春妹自己涂抹。

　　阿贵是做活的粗人，手劲儿大，春妹的脸被他狠狠拧了一把，脸颊处都有青紫。

　　“涂上吧，你日日还要服侍翠芝小姐，被她看到了伤处不好，姑娘家的，以后莫要在和男子在前院打闹了，被外人看到，于你的名声也不利。”

　　他的声音里透着关怀，春妹心里涌过难以言说的暖意，忽然间就任性上头，小心翼翼地娇嗔道：“你帮我抹，我看不着在哪里。”

　　陈千寻没有应声，春妹见他没有动作，只得讪讪地收手，有点不满地提起话头：“我姐姐嫁的那个屠夫，可当真是个粗人，上月她回到家来，我见她手腕上青紫一片，一问才知道就因为她烧饭晚了些，耽误了那男人吃饭，他就大力将她拽到屋外，不许她吃午饭。我姐姐回来那日，眼睛都哭肿了……”

　　陈千寻听她提起春叶，终于有了反应，从身上摸出一叠银票，有些艰难地开口：“是我对不住你姐姐，你且将这些钱转交给她，和家里父母商量着，实在不行就和离了吧。”

　　说着他顿了顿，道：“等她去了，我若是能顺利掌得这柳家家业，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姐妹。”

　　春妹不客气地收了钱，见陈千寻没有给出令自己满意的答复，低头咬住唇瓣想了想，突然又抬头问：“不会亏待我们吗？怎么个不会亏待法？我姐姐已经嫁人了，她可是因为你才会被赶出去的，即便是和离了，她一个弱女子以后又能讨得什么好生活？还有我呢？我日日在那老女人身边伺候着，忍受她的咒骂与折磨，日后你掌了这柳家，会分给我们很多财产吗？我们又怎么能守的住呢？”

　　“何况，那老女人的侄女，叫什么衡的不是回来了吗？她是留洋的大家小姐，看起来可不像是个好对付的。”

　　春妹心中对陈千寻暗暗有意，陈千寻也因为对春叶心有愧疚，而对她平日里多有照拂，温言良语地与她说话，只是自己屡屡暗示，陈先生都视若无睹，反倒是不停许诺不会亏待自己和姐姐，姐姐如今的下场自己可是看到了，她才不想以后嫁给什么李屠夫王裁缝的，既然都做出了背叛主家的行径，自己自然是存了跃上枝头的念想的，要是陈先生能做主人，自己也要做主人旁边的女人才行。

　　陈千寻被春妹的一番诘问问的有些哑口无言，他确实对春叶有愧，可春妹是主动要来做他的帮手，他可没有强求她。她的心意自己不是不明白，不予理会就罢了，直接被这样大喇喇地问出来，着实让人难做。

　　何况，还突然间出来个玉衡小姐，自己的计划出现了变数，最近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实在没心思回答这些小儿女情意，便有些糊弄地道：“你怕什么，等以后，我也让你的父母送你去读书，你也能干干净净地做女学生。”

　　春妹看他冷了面容，便有些泄了气，顺坡而下，不再说什么，只能闷声道：“那我就先走了，陈先生自己保重吧，只愿你的计划早日成功，让我也早点进学堂做一回女学生。”

　　说着便将药膏重重揣进袖兜里，摔了门出去。

　　躲在院外的梁嫂子伸长了耳朵也听不清屋里两人在说些什么，轻轻推了门，发现里面又上了门闩，不敢大力摇晃，只能站在院子外等待着，依她看，春妹这丫头和姓陈的铁定没憋什么好处，要不然大白天的，两人扭扭捏捏到屋里干什么？

　　看那丫头出来，自己不好好替她娘骂她一顿，好端端的丫头片子和主人家的男人掺合在一起，这可是下人的大忌。

　　听到里面摔门的声音，她惊了一跳，躲到一旁看春妹那丫头雄赳赳地走出来，便跳出来要打她：“死丫头，翠芝小姐找你不见，你躲在陈先生这里做甚？看我不告诉翠芝小姐，让她罚你一顿。”

　　春妹一肚子气，连带着对梁嫂子也没好脸色：“你不去管管你那破皮无赖的儿子，跑到这里来管我？我怎么不能在陈先生这里了，我以后还会经常来，天天来呢？都是下人，少在这里吓唬我了，她想罚我，倒是先从病床上起来啊”

　　说完，也顾不得礼仪，推开梁嫂子便跑远了。

　　梁嫂子被她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气的只哆嗦，往院里探头，却不经意撞上了陈千寻站在窗前阴冷的眼神，惊的她不敢再站在这里，连忙也走出去。

　　那姓陈的住在这偏院，以前还是岚昭少爷和那戏子鬼混的地方，自从岚昭少爷死了后，她就不怎么敢来这附近，今天也是捉错心急，这才留意到自己竟一路跟到这里来了。

　　不行，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定处，还是要去找阿贵商量一下，也不知道翠芝小姐那里怎么样了，玉衡小姐这回回来还能顺利做了柳家的掌门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