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随女君踏山河》Reeve

7、第 7 章 六年后

　　六年后，一辆马车行驶至孤云山下。

　　“公主，陛下遣奴带您回宫。”老太监王福弯腰行礼道。

　　面前的姑娘农女打扮，青色的帕巾绑在头上，身上的衣服可以看出来洗过很多遍了，袖口和领口是发毛的，原本的绿已经有些发白了，但荆钗布裙到底难掩国色，姑娘还是漂亮，肤白赛雪，唇红似血，一双杏眼又大又亮，老太监在宫内也见过不少美人，仍旧感慨于她的美。

　　老太监走路没有声音，悄无声息便到了她身边，蓦地出声，弗唯叫他吓了一跳。

　　听了老太监的话，弗唯暗自思忱，若有国丧天下知，就算自己处在这山上消息闭塞，可是这俩年日子愈发艰难，上山打猎的猎人逐渐多了起来，苛政猛于虎不是说说而已，她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得到，想来那人还活着，也说不上失望，只是他突然要自己入宫，又是为着什么？

　　继续将手里的衣服搭上，弗唯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现在就要走吗？”

　　王福点点头，一脸恭敬道，“公主在外祈福六年，陛下对您十分思念，特遣老奴带您回宫呢。”

　　这话就是说结界被解了，不管怎么样，能出山到底是件好事，心里的那点期盼也有了点苗头，弗唯看了眼身后的茅屋道，“劳烦你等我收拾些行礼。”

　　王福笑着说，“陛下一早就在宫中等您了，宫内该有的都有，公主还是不要为难老奴，早些回宫和陛下共叙天伦才好。”

　　弗唯舔了舔唇，盆里最后的衣服也已经搭了上去，便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公公了。”

　　跟在王福后边，绕过树林，远远就能看到远处的路边一众侍卫，她在宫里都没这么多人护送过。

　　上了马车，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圈，就很正常的车内环境——软榻，香炉，茶水，糕点……心中疑惑更甚，她完全不相信王福那番那人思念她的说辞，离宫时那人可是恨不得举剑杀了自己，莫非是那人疯的更厉害了，要活人献祭，才想到了自己？

　　弗唯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又觉得越想越合理，那人是个疯子，信奉鬼神，又不喜欢自己，都能将最喜欢的李妙怡嫁给神神叨叨，矮胖如桶的国师，那么自己这个让他厌恶的公主，想来是有什么送死的事情，他才会召自己回去。

　　越想越胆寒。

　　王福在外驾着车，弗唯想跳车，掀开帘子悄悄往周围瞄一眼，周围被侍卫层层把守，铁桶一般，她只能收了心思，外祖一家大仇未报，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得回去再找脱身之法了。

　　王福也是练家子，她那悄悄掀帘的声音没叫他放过，便不咸不淡道，“九公主，杂家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眼神儿啊，错不了，您多年不在宫中，杂家就和您说句心里话，回了宫，安心听陛下的旨意，旁的心思呢，最好都收了，前年陛下接回了威武大将军的残部，那些人现在还在牢里，慧夫人的父兄如今也还都在朝为官呢。”

　　弗唯的亲生母亲——珍妃，威武大将军独女，大将军殉国后，队伍由威武大将军义子扶风接管，怎料袁秉文叛国，飞云关失守，扶将军战死，威武大将军的部下只剩一少部分被俘，其他的尽数战死，没想到他们还能有重归故土的机会。

　　弗唯心下叹了口气，指尖捏紧了上衣的下摆，道，“我知道，谢公公提点。”

　　马车驾的飞快，很快就入了宫。

　　一众侍女将她带到一间宫殿，给她洗了澡，换了宫装。

　　御书房的牌匾在日光下闪烁，弗唯深吸一口气，跟着王福进去。

　　曾经的顺德帝虽沉溺酒色，却也还算是有些节制，称得上一句气宇轩昂，如今六年未见，弗唯只能瞧见他混浊的眼，蜡黄的脸，圆挺的肚皮和枯槁的神色。

　　他的身旁照常留有两个美人伺侯，一个捏着肩，一个捶着腿。

　　不远处的屏风后，影影绰绰坐着个人，看那圆圆滚滚的身形，应当是国师无疑了。

　　六年前他犹如恶鬼，恨不得一剑杀死自己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弗唯抖了抖，跪下行礼，低眉顺眼。

　　“抬起头来。”他的嗓音都是又沙又浊的。

　　看到那张脸，半阖的眼睁开了些许，顺德帝晃了神，嘴里喃喃，“珍妃，你，是你吗？你回来看我了？”

　　弗唯再次双手伏地，额头贴上地面，一板一眼道，“父皇，母妃多年前已经故去。”

　　顺德帝愣了愣，随即摆摆手，“起来吧。”

　　“你在外多年为皇室祈福，朕感念你一片孝心，便封赏你为嘉德公主，正逢西岚使臣前些日子提到为河阳王的婚娶烦忧，你也到了婚嫁之龄，朕便做主，你嫁去西岚，做河阳王妃，倒是一桩天赐良缘。”

　　弗唯闭上眼，下唇叫她咬的快出了血，她知道自己此番回宫顺德帝对她必有图谋，只是，那河阳王，自己幼时便听长乐说起过，当今西岚皇帝的叔父，那时就已过花甲，现在不知道黄土都埋到哪里了，怕不是今天嫁过去明天就守寡。

　　“儿臣——遵旨。”

　　她没得选。

　　“好了，去皇后那里拜见，她会为你筹备嫁妆，安排宫室侍人，退下吧。”顺德帝握着碧荷的腕子慢慢摩挲，其实早已经力不从心了，但只有放纵在这温柔乡里，他才能脱离那些繁杂的事物，他不断给自己洗脑，治国无为而治才是上举……

　　“父皇，儿臣出嫁前，想去皇陵拜别母亲。”弗唯再次磕头道。

　　屏风后的人闻言嗤笑一声，王福在后为那人打着扇子，弗唯抬头便见一双皂靴。

　　顺德帝闭上眼睛，渡心法师已经出来，他不需要为这些琐事烦心了，安心半倚在榻上。

　　“公主一番孝心，陛下答应了。”渡心弯着眼，说道。

　　这话是大逆不道的，但四周的宫女太监脸色依旧恭顺，手里的任务丝毫不停，弗唯便知道先前听人说夏国皇宫之中国师“代天子”的流言是真的。

　　“谢父皇，谢国师。”弗唯道。

　　“啊呀，倒是我疏忽了，公主怎么还跪着，快起来，论起来，你还得叫臣一句二姐夫呢。”渡心突然弯腰，双手攀上弗唯的胳膊。

　　弗唯被他薅起来，心下嫌弃，面上却不显，“弗唯先前在山中祈福，也未能向二姐和二姐夫道一声恭喜，还请二姐夫见谅。”

　　面前的少女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就和自己一般高了，身量纤细高挑，面若桃花，之前总听人说美人是越素越美，他还嗤之以鼻，现在想来那话却是不错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女主角嘛，漂亮些才是那些女孩爱看的小说的标配嘛，渡心不由得嗤笑。

　　系统的电流声再次响起——

　　【请宿主注意——】

　　居然卡住了。

　　不过不用管，他已经断绝了女主角成功的一切可能，他穿越到这本小说里，虽然没读完，但看了大纲他也能猜到那个愤青房东会写些什么，左右故事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在男主角的帮助下成为一代女帝的故事，原著中她十岁碰到的养成系启蒙老师，已经被他亲手斩杀，女主最重要的几个成长点也都被错过，她在山上六年，已经被养废了，若不是女主死亡这个世界就会崩塌，他六年前就要了她的命，现在看来，倒也不必做的那么绝，起码女主的美貌是天下独一份的。

　　手覆上弗唯的脸蛋，“怎么会，都是自家——”

　　“国师，不合礼数。”顺德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他虽昏庸，对长乐的心却不是假的，这人府内通房婢妾无数，长乐不管，但到他的面前，作为一个父亲，总归是看不惯的，况且面前的这个女儿还担负着和亲的任务，倒是不能现在出了事。

　　渡心冷冷瞥一眼面色萎黄的顺德帝，心下觉得嘲讽，却也没继续猥琐动作，收回手至袖袍，“九妹妹去皇后娘娘宫里拜见吧。”

　　倒是弗唯心下嗤笑，你还知道不合礼数，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门口一个小太监接引她，恭敬道，“公主，奴才带您前往椒房殿。”

　　他在弗唯侧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条路弗唯走过很多遍，即使多年不在宫内，也大概记得路线，倒是没想到这小太监居然带着她绕到远路，进了御花园。

　　弗唯早就意识到了不对，心中闪过很多念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今自己是安全的，西岚曾来使大夏，他们求娶公主说不准只是个挑起战争的幌子，如今大夏国力薄弱，若能随便找世家女子糊弄也不至于将她一个被丢于山中的公主找回来，那些有女儿的嫔妃无论如何也会让她活着，那么究竟是谁，找她要干什么？

　　路过一处山石，一道挺拔的身影便映入眼帘，那人一身云缎锦衣，脚踏镶玉锦靴，金镶玉的腰带，流苏玉佩腰挂轻晃。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颤抖着声音道，“殿下，九公主已经带到。”

　　只见那人挥一挥手，阳光透过缝隙，弗唯又瞧到他右手的翡翠扳指。

　　已经六年过去，弗唯光凭一个背影，委实认不出他是哪位皇子。

　　“小九，好久不见啊。”男人语气轻佻，没回头，弗唯也着实没听出来这是谁。

　　“皇后娘娘还在椒房殿等着妹妹，还请哥哥不要再作弄我了。”弗唯弯腰拱手道。

　　男人轻笑一声，回头看她，“小九，多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无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