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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合道 千山暮雪 ...

  •   记忆海水中浮出许多碎片,都是曾经他与系统,与小狐狸,与苏听澜相处的桩桩件件,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杂念与虚妄。
      另一个商有归微笑道,你如今再看这些,难道不会觉得恶心?你素来不是眼里最容不得沙子之人?
      商有归抬了抬眼,所以,你想说什么?
      当然是……你可以选择将他们彻底割舍。
      齐物道君并不需要你,你自然也可以舍弃他,不是么?他早已看开,倒是你还陷在他的泥潭里裹足不前。
      另一个商有归声音轻轻,仿佛一位温和可亲的长辈。
      拿起,放下,道正在其中。还记得若海是怎么说的么?你拿不起,放不下,陷在其中不死不活……如今正是你放下的最好时机,从此你与齐物道君再无关系,两不相欠。
      伴随他的话语,记忆海中嘈杂不休的虚妄似乎都平静不少,每一个商有归——受因果牵引追寻不可知之物,最终求而不得的商有归——都在看着他。
      放下,放下,各自解脱,各生欢喜。
      商有归转过身,轻轻喟叹一声。
      “你不是我,不是前世,不是现世,你是虚妄,你是我的妄心。”他道,“我想放下却不能放下,因而生妄。”
      沉沦妄心天劫的修士,执幻为实,以妄修真,不识本心。最终本心蒙蔽,深陷泥沼,再难自拔。
      你——
      “回来吧。”商有归伸手,妄心的倒影如雪遇火,顷刻在商有归掌心消散。
      虚妄亦是他心中生出的虚妄,仍是他的一部分。
      无数记忆张口问:谁是我?我是谁?
      他们在轮回中生生世世流转,他们是商有归,他们又不是商有归。他们有各自的名姓,生活,理想,追求。
      “既然我为今生,我自然是我——商有归。”他自记忆的海上漫步而过,每走过一步,就有越来越多的光点腾飞而起,融入商有归身躯中。
      千千万万轮回中,“我”不变,商有归不变,真灵不昧,世世追寻。
      如一阵清风卷过,不改变任何事物,不带走任何事物,事物不变,风也不变。
      “海水”不断蒸腾,重归一无所有之态。融入他身体的每一世记忆都如明日初升时海上的泡沫,倏尔破灭。它们有真有假,不过此时已不再重要了。“海水”尽数退去后,还有最后一个光点在虚空之中漂浮,商有归看着那个光点,那也是一切的起点。
      暴雨过后,少年从河边捡来了一只毛发湿透、气息奄奄的小狐狸。
      雪白皮毛被污水染得发灰,肮脏的、湿漉漉的黏在一起。小狐狸瑟瑟发抖,睁不开眼,瘦小的身躯时冷时热,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他将小狐狸送去了医生那里,许下了一个承诺。
      未完成的承诺最后化为数万年不散的因果,跨越茫茫虚空宇宙,将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生命联系在一起。从此两个个体命运交错,纠葛不休,兜兜转转擦肩过无数次后,因果终于成长得再难分割。
      他倏尔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少年,站在雨后的河堤上,望着那个小小白点。
      当知晓未来的一切后,面对生生世世无解的不幸命运,他可还会做出相同选择?
      这一次的选择权握在了他手中。
      小狐狸在脏水中瑟缩发抖,口中发出低不可闻的哀哀狐鸣。它试图抬头,似乎意识到了即将发生改变的未来。
      掐死它,或者不管它,再或是直接将它交给何医生。
      你我本是陌路人,如今自当尘归尘,土归土,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少年静立于河堤上,在小狐狸垂死的轻呼中移动了脚步。
      他停在浑身泥泞的灰狐狸前,伸手将它抱起,少年的身体滚烫,捂热了冰凉的狐狸身躯。
      “……我来了。”他垂眸轻声问,“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小狐狸呼吸逐渐平稳,身上也有了温度。它安静地在商有归怀中蜷缩成一团,并不会回答什么。
      不,这是你自己想看的。
      商有归蓦然抬头,河对岸正站着一人。
      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的体态与相貌,眉眼既陌生又熟悉。
      周遭一切景象如梦幻泡影般消散,他立于虚空之中,眼前是湍急难渡的河面,似乎只要踏入一步,就会永堕黑暗,不得超生。
      他往前一步,伸手,在虚无中握紧一物。
      隔河对望的两人重归一体,湍急河流化为一扇难以形容的古朴门扉。它似大似小,似有似无,不可捉摸,难以名状。
      无法形容究竟是何颜色材质的门上,数不尽的玄奥文字环绕,时刻散发出无比强悍又仿佛不存在的威压。那是大道之门,没有钥匙,它并不向着商有归而开。
      商有归抬手,掌心紧握的虚无中有什么在寸寸凸显。
      一口清透如水寒凉似冰的长剑被他执掌。
      “开!”
      轻飘飘的一剑,仿佛只是一阵微风吹拂而过。
      紧闭的大门裂开一条门缝,从中散发出难以抵挡的绝强吸力!
      商有归一跃而入,休留剑动,他并非被吸力强行带走,而是从从容容主动走进那扇门扉之中。
      大门重新闭合,在那一刹那,虚空中发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咔哒”声,仿佛枷锁崩断,脱落。
      还有一片淡金色从商有归身上冲出,并未一同进入大门。
      商有归似有所感,他回头,隔着古朴门扉看见那片淡金消失在虚空中,不知去往了何处。
      门后是一片无始无终,“空旷寂静”都不足以形容,这是连五感六识都不存在的彻底空无。
      他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
      门消失了。
      商有归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当一切外缘退去,心念就越发鲜明地凸显而出。鼓噪不休的杂念在心海中此起彼伏,而他如同高高在上的君王,俯视着海面波涛汹涌,本心丝毫不为之所动。
      他顺着自己的心念牵引,伸手,握住,然后——
      长剑自上而下,划开这方禁锢的空间。
      天光大亮。
      玄关已破,长剑载着新生的元神从海中升起。
      ·
      山腹地面开裂得越发严重,虚空之中有鬼神哭嚎,浊黄的泉水流出,捧着朵朵金花白莲。休留剑浮于半空,闪烁的灵光接引天地。
      一个又一个符箓文字浮出,在天地反馈下变得更为深奥玄妙。
      挣脱枷锁入玄关,斩去虚妄鬼神哭!
      ·
      商有归缓缓睁开眼,握住手中剑。
      最后一片金光在商有归与他的剑上交融而出,汇入雪崖身后光相,填补了仅存的那块空缺。
      “恭喜。”雪崖走近了些,轻笑道,“长生久视,商真人。”
      “齐物道君……听澜。”商有归回望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原来你一直就在我身上。”
      雪崖道:“是,眷念不去。”
      他说得平平静静,商有归倒吸了一口凉气。
      雪崖又道:“你很好……时候到了。”
      商有归望天,那片属于亡鸦的阴影挥之不去。的确,时辰到了。
      亡鸦显然已经几乎陷入癫狂,金□□膜外涌起红黑相间的混浊潮水,一点点将金色染成浊黄——巨大的亡鸦阴影后是一朵更庞大的云彩,颜色浓得仿佛能滴出墨汁。它每抖动一下,死亡的脚步就更近一分。
      庆云道果已现,亡鸦已是拼道行修为也要将九州大世界破灭。此举看似殊为不智,却是他在已经与雪崖乃至整个昆仑撕破脸后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太虚与生死二位都被拖住了手脚,他若能将九州收入囊中,只靠雪崖一人都能让修为长进很大一截。而木已成舟后,那两位道祖又怎么会在双方实力均衡的情况下向自己发难?
      实力的天平一旦打破又重新恢复平衡,就不太会有人愿意再将平衡打破了。昆仑可以接受失去一个极度接近合道的半步金仙的结果,却绝不能接受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到那时,便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该忍的时候就忍,适时出手,见好就收,这样的事在过去无数年里术无道人已经做了无数遍。
      太虚道祖与生死道祖加持的仙阵之力终究有限,在术无道人以道行修为消磨之下,已将要消耗殆尽。
      正在这时,雪崖猛一振袖!
      庆云道果于他身后显现,似明似暗、非黑非白,仿佛盛开的莲花。莲花中又有万千毫光绽放,似万千琉璃碎片,映照红尘大千。
      万象随心自在庆云!
      “你终于出来了。”巨鸟长啸,“想以庆云道果硬扛?半步金仙与道祖的差距,难道你不是最清楚?本座不杀此界中人,只消——”
      “聒噪。”
      雪崖漫步于虚空之中,并未理会术无道人的挑衅。他一直难以理解术无道人究竟是如何做到以身合道,毕竟这只鸟不大聪明,容易被人当枪使,也没什么眼色,做事还拖泥带水不利索——偏偏心高气傲得要命。
      境界越往上,每一阶间的差距就越大。半步金仙已是无衰无劫寿元无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金仙道祖要半步金仙的命,依旧是简单一伸手的事。偏偏术无就是要做如此多花俏的无用之功,平白让机会溜走。
      雪崖简单两个字,气得术无道人鸟脸上蒙了一层阴霾。
      “那本座就让你再没有聒噪的机会!”
      万千根翅羽落下,化作一根根丝线刺透界膜,一种浩然博大神圣又诡谲的气息席卷而起,似乎要让人发自内心地臣服膜拜。
      “滚!”
      雪崖的庆云道果一抖,扇面张开,轻轻一扇将丝线斩断,而他的气息也在同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剧变——
      他消失了。
      他的身形还在虚空之中行走,庆云毫光明灭不定,他的气息却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与万化冥合。
      仿佛天地之间,从未出现过这位曾经的九尾妖圣,如今的齐物道君。
      他只是山间吹过的一阵风,天上飘过的一朵云,海里流浪的一滴水——他是万物,他无处不在。
      商有归神色骤变,术无道人同样神色骤变。
      他万万想不到,在半步金仙这一境界上卡了百万年的死对头,竟是选择了在这关头上合道!
      ……偏偏,他暂时仍受困于仙阵束缚,无法打断雪崖的合道进程。
      他简直整只鸟都要扭曲起来,合道是修行三难中的最后一难,一旦失败,十死无生,连造化之主出手都无法拯救。雪崖固然是步步为营竭尽谋略之能事的老狐狸,也不敢说定能合道成功——就与金丹、元神两个关卡一般,如何合道,合道中又会发生什么,除非亲自证见,否则永远不会知道。
      雪崖的准备做得再充分,也不能事事算尽,连合道会遭遇什么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若真知道了,他定绝无成功合道之理。
      然而这不是术无要的结果,他恨雪崖恨不得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却是希望雪崖死在自己手里,而非陨落于灾劫之下。
      ·
      雪崖如何,不由术无道人说了算。
      诸天万界每一个角落,一切有灵众生,即便是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之人,依旧听到自心底涌出一阵难以形容的声音——那不像是歌声,不像是丝竹声,亦不像是风声,而是万物本身自有的声音。一声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时的钟鸣响起,无处不在的大道自虚空中显化而出,它并无定形,时而是一尾黑白纠缠的阴阳鱼,时而是一朵明灭不定的虚幻莲花,时而是一棵光辉灿灿的菩提树,时而又是一只翩然振翅的蝴蝶。
      诸天震荡,三界共鸣!
      凡是修士,心头无不淌过一种思绪——有半步金仙踏出了合道那一步!
      是哪位?
      绽放万千琉璃光华的庆云冉冉升起,可几乎没人认得出其主人是谁。
      云卷云舒,枯荣轮转,一只白狐从天边跑过。它身后九尾雪白蓬松,如云飘飘荡荡,一跃而起,竟化为无数只蝴蝶,风吹过,了无踪迹。
      风入江河,化作游鱼;游鱼沉海,化作浮萍;浮萍复又被风吹起,化作飞鸟……如是种种,不能尽数。
      万般变化,最后又归于一身,重新化出九尾白狐的真面目。
      一些有见识的修士终于出声:“‘万物并作’的合道异象,这是后天变化之道!”
      而白狐只是静静立于虚空,九条长尾招展,就让人再分不清真与假、虚与实的界限。它为万物,万物亦为它。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俄尔它又化作一捧枯骨,在烈日下被风卷去,又在雨水中涅槃,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似乎永远没有穷尽的变化中,半身白骨半为神的白狐仰天长啸一声,旋即,整个诸天万界的虚空之中一轮明日升起,照得整个虚空亮如白昼!不论从哪个世界哪个视角去看,就连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泉九域,都有明日亮晃晃地挂在天上,仿佛亘古永存,万古不易。
      天地间又骤然暗下来,一种大恐怖霎时降临,天地震颤,仿佛要回归混沌之前,重新融为一体。
      合道异象“天地为一”!
      好在这异象没有持续太久,只冲击了人心片刻就骤然消散,变化无停的流云清风也终于回归本相,它们像是耗尽了全部气力——甚至隐隐有溃败之象。
      难道这么多异象出现,这位半步金仙合道仍是以失败告终?
      无数修士都为这位妖圣捏了一把冷汗——因九尾白狐的异象出现,不少修士都以为这是沂桑狐族中出了一位低调的半步金仙,而没想到他竟是沂桑九尾狐的初祖,百万年前的九尾妖圣。
      术无道人则是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他蓦然出手,无数翅羽纷飞,就要趁雪崖合道未成之际将他炼化为自己的活傀!
      铿!
      一声悦耳剑鸣轻轻响过,商有归猛然抬头,术无道人面前,正横贯了一道微小却强悍无比的剑气。那道剑气仿佛划出了一道鸿沟,令术无道人不能越雷池半步。
      剑气上有生生死死假假真真的玄妙意味流淌,那是太虚道祖的剑气!那二位隔着无数大千世界出手了!
      术无道人化为人形,面白如霜。
      昆仑那两位先天金仙能腾出手来,就说明……
      凤皇此行,无功而返。哪怕拉上了乐空佛祖做援手,仍是一无所得。
      两位不杀他而只是用一道剑气警告……并不是要放过他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就都去死!
      雪崖怕是后力不继,再不出手,自己就会合道失败陨落,那他来这一趟得罪两位先天金仙的意义何在?
      术无道人身后那片庆云急遽膨胀,死寂一寸寸碾过,将所经之处化为一片赤红焦土,而生命力则被术无道人尽数抽干。
      焦土废墟上晃悠悠站起许多影子,它们纤薄、枯瘦,有人也有非人,在术无道人掌心走过,然后以血肉白骨,一层层垒起扭曲畸形的巨人。
      那道如真似幻的剑气轻动,世界就如琉璃碎裂,畸形的血肉傀儡坍圮,赤红焦土一刹那尽数复原。
      术无道人每一个动作,都发生在虚幻之中,剑气散去,世界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中徘徊。
      太虚幻境!
      死亡的潮水吞没天地四方上下六合,世界点点崩碎化为星尘粉末,然而这仍是虚幻,似乎术无道人如何出手,都无法抵达真正的真实。
      无边虚幻中只有白狐为真实,它在层层虚幻的迷雾中穿行,身形越发庞大,九条长尾舒展,似即将盛开的莲花。
      诸般变化皆已齐备,合道异象也尽数展现。商有归望着天边那只白狐,可为何雪崖的真身仍未出现?
      甚至不仅未曾出现,那只白狐身影还有消散的征兆……
      他一阵心悸,情不自禁抚了抚胸口,却见胸前一道熟悉的金光迸发,像是孤飞已久风筝终于牵住了它的风筝线,一下有了归处与落脚点。
      一切真实都化为虚假,一切虚假又化为真实,真幻之间,庆云之上,一朵似黑非黑、似白非白、介于真实与虚假之间的莲花灿然盛开!
      道种已凝。
      那道金光受到牵引投入花蕊,白狐身影彻底消散,摇曳的花瓣中,徐徐走出一个素衣玄氅之人来。
      他的面目模糊不清,气息如渊似海,唯有一双金瞳,在虚空之中熠熠生辉。
      那莲花轻轻一转,就飞入素衣人头顶庆云之上,它时而开放,时而凋零,生死变化轮转不休,就连颜色形状,似乎都让人看不分明。
      然而就是这样一朵莲花,正是雪崖凝聚的道种,也是在雪崖心意下后天变化大道在现实世界的投影。合道之时,诸天万界没有一处不能清晰看见这朵莲花从孕育到绽放的全部过程。
      它在雪崖头顶庆云上自在地开谢,它也同时存在于诸天万界的每一毫厘之间。
      道无处不在,故道祖的耳目也无处不在。从今以后,雪崖不再是齐物道君,而是昆仑的第三位合道金仙,齐物道祖苏岚。
      商有归立于青冢之中,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双金瞳似乎穿过虚空,穿过无数阻碍,遥遥向自己落下了目光。
      一只莲花变化的小狐狸自虚空而出,亲昵地蹭了蹭商有归掌心。
      ·
      雪崖合道,术无道人大势已去。层层相嵌的虚幻世界尽数消散,术无道人从未觉得数百万年的漫长生命中有哪一刻似如今般狼狈。
      太虚道祖松开了钳制,让他不得不亲眼见证自己的死敌合道。
      何等羞辱!
      凤皇没有出现,他这个盟友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被放弃了。
      求生欲从没有似哪一刻这般旺盛地燃烧起来,术无道人的仙识刹那间想了很多,他想说些什么,想对雪崖服个软,想将凤皇的一切秘密抖出——凤皇与太虚道祖生死道祖亦是不死不休的大敌,只要吐出足够多有价值的信息,纵使接下来可能要面对几十万年甚至更久的镇压,至少可以保下命来。
      活着就有希望。
      金瞳主人的目光冷冷扫过,没有半分感情,更没有给术无道人吐出哪怕一个字的机会,莲瓣轻颤间手中已握住一柄洒金扇,扇面开合,九根扇骨化作一道神光飞去!
      无尽死气顿时转为生机,紧接着,幽泉九域开始震荡不休!
      金仙级别的战斗都是以刹那计时,雪崖虽然才合道,因其在自身道路上浸淫日久,合道后一身道行不仅不逊色术无道人,反而犹有胜之。只出手晚那么半个刹那,情势就发展到了术无道人完全无法挽回的程度!
      而雪崖一身气息完全隐匿,仿佛身化宇宙万物,无死无生,更是让术无道人无从寻觅踪迹,亦无从下手。
      再多死气也被转化为源源不断的生机,修复着满目疮痍的九州大世界,术无道人仙识扫过,十指微动,正要有所动作,肩上忽地一沉,再是一阵仿佛血肉被撕裂的痛!
      ……他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尝过这样的痛苦,而这痛苦又让他回想起了百万年前的某一天,他的羽翼被撕裂,拼尽全力才逃出一条性命。他知道他在挣扎时释放出的死气一定不会让那只白狐好受,可这并不能让他的伤势好上半分。
      “看来术无道友这么多年果然不曾忘记半分自己受过的痛。”依旧遍寻不得雪崖踪迹,可他的低语却仿佛附骨之疽般在仙识中响起,“真巧,本座这么多年,也未有片刻时光忘却术无道友当年是如何打乱本座的布置,令本座堕入轮回,险些永不超生——如此说来,术无道友竟可算是本座的恩人了,是不是?”
      恐惧在这一刻到达顶点,一座大山将他压下。
      幽暗光明并举,上下四方颠倒,没有过去现在与未来,只有一片清净寂灭的永恒虚无。
      ·
      天光大亮,一切异象消失,世界平静了下来。
      昆仑上下有昆仑结界守护,倒是平安无事,可放眼望去——
      高山平原江河湖海尽化荒芜,建立发展了无数年的世界破灭也只在须臾,好在大多数生灵还存活着。
      这不过是电光石火眨眼间发生的事而已。
      若不是有太虚道祖隔空出手拦住术无道人攻势,九州大世界如今只怕会更是一副百孔千疮的面目,甚至直接毁灭。金仙道祖举手投足间有毁灭一方世界之能,并非玩笑更不是空话。
      雪崖洒金扇面上多了一只栩栩如生又僵硬呆板的灰色乌鸦,他望着满目疮痍的九州与附近其他受波及的大千世界,微微叹了口气。
      雪崖立于高空,顶上道种莲花轻轻转动,万千毫光洒落,破损的世界立时复原如初。
      “众生塔借我一用。”商有归耳边忽然听见这么一句话。
      他下意识捧出那尊鲜少动用的神道宝物,塔上就绵延出一阵一阵庄严而神圣的金光,如海浪一般向外扩散。柔和的金光并没有攻击性,所过之处,照遍人心鬼蜮,黑暗消失无踪,也令一切心魔无处遁逃。
      许多修士或凡人都发现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一直在束缚自己之物消失了,而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根无形细线像是被逐出,最后尽数归于雪崖手中。
      虚空之中似乎传来一声痛嚎,商有归四下张望,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看见金□□膜之外……有个头生独角身披重铠的瘦长人影如烟散去。
      那是……他化自在天魔主?
      雪崖淡淡开口:“你真当自己藏得好,本座不能发现?魔罗那,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念在天魔成道不易,今次饶你,滚!”
      虚空中的另一道阴云便也跟着消失了。
      众生塔被交还至商有归手上,雪崖也随之下落,回到后山之中,商有归眼前,口中还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我正是因此才不待见术无,堂皇正道不走,偏要去钻研奇技淫巧,合道几十万年,竟没有丝毫长进——你还愣着做什么?”
      商有归眨了眨眼。
      这是……在和自己说话?
      雪崖笑了,笑容竟与当年的苏听澜一般无二。
      他展开扇面给商有归看,上面不仅有一只灰鸟,还多了一副山水。灰鸟徘徊于山水之间,行行重重不得出。雪崖弹了弹扇面又道:“合道金仙,竟还能失去理智至此,术无,你不冤。”
      修行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雪崖实在觉得匪夷所思,怎么竟有金仙道祖能忘了——除非是被合了终结类先天大道的道祖所杀,或者遇到极其罕见的情况,否则金仙是真正意义上的寿与天齐。
      雪崖杀不了术无道人,只能镇压。不说雪崖,整个昆仑如今三位合道金仙,也杀不了他。
      术无道人竟会为此自乱阵脚,这般心性实在是不堪,可见合道之后,术无道人不仅没在进步,事实上还在不断后退,忘了心性修持。
      ……或许也有一个凤皇鼓动、魔罗那影响的因素。作为天魔成道,魔罗那本身存在就会对身边人产生极大影响,术无道人不知不觉间心境蒙尘也未可知。
      总之,魔罗那大概可算个祸害,不过雪崖暂时并没有要清算魔罗那的意思。作为虚空宇宙第一个修成半步金仙的天魔,魔罗那身上有大气运,杀了固然暂时不会对雪崖有何损伤,那因果却不是雪崖想要背负的。
      因果一物玄妙难言,纵然他如今已然合道,说不定也会被因果坑上一把,甚至莫名其妙被卷入先天金仙的大战最终陨落,这都是未可知之事。
      说起因果玄妙……他倏尔微笑着回头。
      最为玄妙的因果,不正在此处么?
      商有归一只伸到一半又骤然收回,愣愣地说:“道君是在……喊我么?”
      昆仑之巅雪覆千山,风雪飞扬融入他的如霜长发。他牵起商有归那只要退缩的手,一步踏入红尘之中,那处开满桃花的小院,一如许多年前那般道:“有归,我们回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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