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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龙隐(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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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块的巨大鳞片在半空中不断缩小,变成约莫两个巴掌那么大一块,然后落入敖空明之手。
“啊,这……”
敖空明这下彻底犯了难。
龙皇的逆鳞,与心头精血的珍贵程度不相上下,又算是一重意外之喜,可……
龙血只有水族修士,或是走肉身成圣道路的修士才能利用完美,龙鳞却不然,拿去锻造炼制一番,不论最后炼成攻击类法器还是防御类法器,都有妙用。这么大一块心头逆鳞,在足够优秀的炼制手法下,能出的高阶法宝可不止一件。
龙鳞至坚至强,没法七三分成。若说补偿,敖空明都不知道该给商有归什么,才能价值相当。
商有归抬眼一扫,笑道:“空明道友何必忧心——且看?”
敖空明顺着他指引看去。
却见那完完整整的一块龙鳞上,竟然有一道微不可察的蜿蜒纹路!纹路处的气息比其他地方都要弱上一分,破坏了整块龙鳞的完美和谐、
这无疑是一处裂痕,而非龙鳞天然的花纹。
再一看,裂纹贯通上下,恰好将一整块鳞片分成两半,一块大些,一块小些,正是七三之数。
敖空明指尖略微用力——
啪!
一声脆响,逆鳞裂成两半。
商有归伸手道:“缘分之事,果然奇妙。空明道友,不如这块逆鳞,就先分成于我?”
敖空明一愣之后大喜,忙不迭将这烫手山芋送出去。
果然是缘分!如此就皆大欢喜,他们也不必烦忧欠下人情或是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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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路都很太平,不曾再出什么事。
商有归先是带路,二人一龙将食梦蜃的老家身家积蓄搬了个干净,随即便准备打道回府。
他们原本以为龙血逆鳞一并消失,多少会对外界产生什么影响,也许会有修士因这反常而起疑心……结果反常是有了,但和他们一行完全没什么关系。
据说,雷云沼一些地方发生了不大不小的地动,地动结束后出现了不少珍稀宝物。其中有天材地宝,也有修士在雷云沼陨落后遗留的身家……消息一出,许多修士蜂拥而来,希望分一杯羹。
他们一行淹没在寻宝大军中,完全不起眼。也没修士对他们来一句“道友请留步,此宝与我有缘”,宝物现世必有纷争,不过大概也是在利益瓜分完毕后了。
如此,一行人平安顺遂地回了赤霞湾,那座现在不得不到处流浪的临时洞府。
有敖空明和敖烈羽引路,也不必担心找不到地方。敖云涯给他们开了门,面上不掩忧色。
“空哥,烈羽哥,还有商前辈,你们回来了!”他小脸耷拉着,“烟烟姐说外面好像出了什么事,可是担心你们呢!”
“我们无事。”敖烈羽搓了一把敖云涯,“见深大人如何了?”
敖云涯更耷拉了:“烟烟姐不说,不过我去偷看了几眼,好像也……不太好……”
“空明烈羽你们回来了?快过来!”敖若烟的声音突兀出现,“见深大人的情况又恶化了,快过来!”
三条龙脸色齐齐一变,带着商有归飞快进了敖见深修养的静室。
敖若烟脸色惨白,满脸急切。
三日时间,她要看顾敖见深,又要时刻准备跑路转移,心力消耗得厉害。
“如何?”
“不辱使命。”
敖空明迅速取出被重重手段保护的龙血草,敖若烟才半舒一口气,又见他指尖一动,掌中就多了一个加了数层禁制的瓶儿,瓶中静静悬浮着一滴金红。
小瓶本身就是一种专用来收纳珍奇之物的法器,可以阻隔气息,可即使隔着数道小瓶与禁制,敖若烟依旧可以感应到那不经意流露出的气息,奇妙而强大,又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血?
敖若烟呼吸急促了起来。
“若烟,回神!”
敖空明在她肩头重重一拍,简直可谓“铿然有声”。
“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小妖,可消受不起这般宝物,我定力还不至于差到经受不起一点诱惑。你们这是从哪找来的?”她面色连变,“我听说雷云沼近日频繁地动,难道是你们……祖龙在上,你们可都收拾干净了,没带什么尾巴回来吧?!”
敖烈羽挠了挠头。
“放心,虽然与我们有关,不过不曾走漏半点风声。商道友也是信人,做事沉稳可靠。其中内情究竟如何之后再与你分说,你不是说见深大人情况恶化了?先让见深大人将龙血草服下,稳定情况,才是紧要。”敖空明道。
“是……是。是我忙中出乱。”敖若烟深吸几口气,让开身体,“你们来。”
“你不是忙中出乱,是关心则乱。商道友,麻烦稍待片刻。”
商有归微微颔首,自无不可。
自然是救人为先,他还跑这三条龙赖账跑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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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空明喂敖见深服下龙血草,随后三条龙分坐天地灵三才之位,运转系出同源的法力,帮助敖见深克化药力。
肉眼可见的,他的状态在一点点好转,属于龙王的威压也越来越强。三条龙的气息为敖见深熟悉,眼下又与敖见深气机相连,倒没觉得怎么样,商有归就比较难熬了——敖见深现在显然没有自我控制能力,潜意识中将威压全往他一人身上倾斜,要将这个不熟悉的气息排斥出去。
短时间内还好,时间一长,商有归自觉吃不消,正要独自出去将静室留给这一窝龙,小狐狸从他肩上一跃而下!
它变成足以将商有归护在身后的大狐狸模样,嘴筒子一张,就将四溢的龙息一口吞尽!
室内又变得干干净净了。
而小狐狸蹲坐在商有归身前,蓬松的狐狸尾巴晃来晃去,爪子时不时就在地面上刨两下,刨过来,刨过去……
焦躁得很。
作为走兽,它注定与水族不太对盘。主动收敛气息、可以交流的那一类倒还好,如敖见深这般处于失控状态,气息跟着失控且十分不友好的,就要激起它本能的凶性反击了。
随着体型增大气息变强,敖见深本能反制,它承受的威压也在变强——倒是分担走了商有归原本面对的大部分压力。
商有归失笑,抱着狐狸脖子挠了挠它,低声说:“你这又是何苦……我们还是出去吧。”
狐狸“呜嘤呜嘤”轻唤两声。
“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们在这才是妨事。”商有归笑着摸了摸它耳朵根,一把夹起狐狸,悄无声息退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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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几道门,龙王不加收敛的气息弱了不少,商有归顿时舒坦多了,夹着狐狸开始清点此行单属于他的收获。
“小娑婆果、九劫雷击木、虎头雕的头盖骨、雎虎之牙、卷毒藤、幻心丝……你俩看着分吧。”
狐狸缩小,挣扎着从商有归胳膊底下溜出来,“啪”一声把那半片逆鳞推给对面的光点,然后爪子一伸,将各种灵果全圈进自己爪子的范围里……
渭泾分明。
吃的归狐狸,炼器材料归系统。
商有归往两边瞧了瞧,居然没什么他能插手的空间。
系统欢欢喜喜抱着炼器材料,又开始扒拉它的清单,一下一下划去了一大片。划完了又说:“不错不错,有龙皇逆鳞在手,能顶替好几种材料。而且你有无定神风和碧心石火,也不存在什么处理不了的问题。炼器熟练度上去了,最后还会有多的留下来,你本命剑是用不上了,不过拿去配合别的材料炼制个防御法器不是问题。唔……你家道君不是和梅山神君做了笔交易么,最后获取的五德之气有部分要落到他手上。你想办法去薅一点来,一点就行,就能和逆鳞一起炼制出起步很高的法宝。保守估计,也是一旦炼制成功就十层灵禁圆满。”
法宝十八层灵禁圆满就能尝试渡劫,将灵禁化为仙禁,法宝晋升灵宝,一出世就十层灵禁圆满,起点确实很高了。
不过某位道君手里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么?五德之气,连半步金仙都要仔细谋划才能获取的玄之又玄之物,他要就要了?
系统还在絮絮叨叨:“我想想我想想,这该如何配伍炼制,得快些推演出套炼制方法来……”
不用看就知道,某个光点正嘴角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尽管它根本没有嘴角这个东西。
小狐狸叼着枚果子歪了歪头,忽地跃起,把系统那个小小光点一爪拍到地上摩擦!
喉咙里发出“嘤嘤”两声,似乎是……嫌光点太吵太烦,像苍蝇。
系统狐爪逃生,不忿地痛斥什么“怎能对你主人的外挂如此失礼……”一类的话,然后又被短暂禁锢了空间的小狐狸一爪拍到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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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由着系统和小狐狸闹腾,自己心里也在盘算。
该留什么,该扔什么,现在如何,未来如何……都如明镜照水一般在心头淌过。
他始终要承认,在食梦蜃说可以弥补一切遗憾时,他心动摇了一瞬,然后又被冰冷的现实拉回。
大千世界在形成时因环境不同,最后占据上风的法则相对也就不同,生成了千奇百怪的世界形态。有些大千世界气运偏向妖族,便适合妖族生存,有些大千世界海洋的面积远胜陆地,那里的人族修士就多为水性体质……
所以系统说,自己前世那方世界别有不同,人死后魂魄不散真灵不昧,商有归并不怀疑这是谎言。理论上说,若生死大道中“死”的一面在世界形成时占据上风,最后形成了适宜鬼修修炼的大千世界,这种情况就完全有可能发生。
可世界形态再怎么奇怪,法则再怎么特殊,有些事终究无法改变。时间不能倒流,万物终将走向寂灭,这是烙印在宇宙所有未曾超脱的生灵身上的铁则。
世界的时间不会因为他一人有遗憾而倒退。
所以食梦蜃装的再像,话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是个冒牌货了。
他只有不断往前走,再往前走,让遗憾不在未来重演,而非沉醉于“重生”的美梦中。
他已经努力修行了很多年,他已经收集了很多滋养魂魄的珍贵材料,他不断告诉自己有人在等他,他决不能在此放弃——
“苏听澜。”
“我很想你。”
要用怎样的毅力和克制,才能从虚假但真实的美梦中醒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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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别哭嘛……”
系统与小狐狸的战争暂时告一段落,溜溜哒哒飞到商有归身侧,轻咳一声道:“修真之人多离别而少相聚,等再过几百年,你现在熟悉的那些人怕是也都陨落得七七八八。你一个一个都去伤怀得伤怀到什么时候去?活着呢,多想开心的事,少想难过的事,不然人早晚变成条苦瓜,还要不要修行了?你家那位,呃,苏听澜?还在地府里等你英雄救美呐!”
商有归屈指,把停在自己鼻尖的光点弹飞。
“少造谣,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两只眼睛啊。”
“扯吧你,你没眼睛。”商有归两根手指捏住又嗡嗡嗡飞回来的系统。
“你快给我炼制身体,你炼了我就有了啊。”系统图穷匕见,“完整的炼制方案我还没推算完,不过已经有眉目了。”
它丢出一张新的清单——或许已经不该叫清单了,比商有归整个人还长的单子,对折两下,完全可以装订成一本名为《炼器材料与手法配合深度解析》的教科书。
系统苍蝇搓手:“嘿嘿。有些材料太珍贵,我特意找了属性类似的平替写进去,完全可以当做练手和演习。炼制出了成品还可以转手倒卖回本——放心,都说是平替了,肯定不会在原料上还让你为难,我也会从旁辅助,不至于叫你一个人摸索的。”
说来说去这不还是要自己干活……
商有归抽抽嘴角,何必说得如此含蓄。
反正这本来也是自己要做的事之一,他又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拎着那张长得不行的单子开始看,心中不断思索真正上手时该如何行事。他正经炼制的法器不多,系统要炼的器身本质又与他本命剑迥异,是要好好揣度一番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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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沉下心中杂念,看得渐渐入迷之时,一种暴烈的气息陡然出现,往四面八方席卷,令海底冰冷的海水都如煮开了一般上下翻涌!
很凶悍,很暴躁,很不友善……不是敖见深的气息。
商有归立刻清醒过来,这气息是奔着临时洞府来的!
远处,虾兵蟹将抬着轿辇浩浩荡荡向前。海底白沙激荡不已,伴随着击鼓鸣锣的开道声:
“龙子出行,闲杂避让!”
“龙子出行,闲杂避让!”
“龙子出行,闲杂避让——没长眼睛吗,滚开!”
一条被威压震晕了的小鳗鲡直接被蟹统领一脚踢开,原本只是晕厥,这一脚下去险些当场就要翻白肚皮。
好不讲理……好大的威风啊!
商有归提剑,远远送了一滴甘露出去。那条半死不活的小鳗鲡得了甘露滋养,虽然未醒,不过气息逐渐稳定下来。
这却引起了蟹统领的注意。
“何人生事?!”
面色酡红,十指长而尖锐曲折的高胖男人步伐奇异,转眼就顺水行至商有归面前,大声喝问:“就是你这小小人族忤逆龙子大人的意思么?不识好歹——哦,原来你是那四条卑贱之虫的友人,难怪生得这般有眼无珠!”
商有归不禁皱起眉。
蟹虽向来以“横行霸道”著称,也不是全无脑子的横行。他奉为主人的那条龙气息虽然强势,本身也不过是妖尊修为,是借了龙王气势才显得如此声势浩大而已。
龙子自有龙王当后台,可他一只蟹统领在此吆五喝六,又称敖空明等龙为“卑贱之虫”……就算他认了一条龙当主人,又有几条命够他在嘴上不三不四,到处得罪厉害妖修?
龙王会庇佑龙子,可不会管他一只小小海蟹的死活!
简直是不知所谓!
蟹统领眉头高高抬起,又喝道:“本统领与你这低劣人族说话,你怎敢三心二意,目空一切!也罢,那几条卑贱之虫还在藏头露尾,你既与他们交好,就先拿你开刀吧!”
商有归:“……”
当人蠢到一定境界,做什么都只会让别人发笑——妖也一样。
商有归现在就很想笑。
蟹统领两只小眼瞥到商有归唇角笑意,登时怒不可遏,举着两只巨锤,身化水涡,向商有归冲去!
他说话口气大得没边,动起手来,竟然也不纯然是依附强者的无能之辈。水涡吞没了他的身形,只余两只巨锤的残影若影若现,声势搅动得整片海域都动荡不宁,原本平静的海水如同只看不见的巨兽,欲择人而噬!
铿!
商有归手腕轻轻一翻,就抖出一个极漂亮的剑花——剑光四散,将藏身水涡之中的蟹统领抽飞,水涡随之被抽散。
海底虽然是水族的地盘,蟹统领大小也算个地头蛇,不过……
商有归持剑,冷冷瞧着那高踞轿辇上的龙子。
地头蛇又如何,有地利之便又如何,常言道物似主人形,从这只蟹统领的动手痕迹就能大概推测出,这位龙子修为还不错,在同阶里应当是中上水准——也只是中上水准。
龙族跟脚不凡,同阶里的中上水准,放在龙族里就不太能拿得出手了。
说不好听些就是……浪费了那份天资。
动起手来,他不会是敖空明、敖烈羽与敖若烟任何一个的对手,只会被打成一条落水狗。也难为他一条龙就敢来挑衅这一窝三个……还是他消息不够灵通,只知敖空明与敖烈羽动身去了雷云沼,却不知他们已经安然回来,要把留守的敖若烟当成软柿子捏了?
不管怎么看,这位龙子似乎,脑子都很不够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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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卑劣人族!”
高高在上的龙子似乎是怒了,只是商有归听不出他语调中有半分怒意,有的只有轻蔑,以及对下属如此不堪一用的不满。
“就让孤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龙威严不容犯!”
他顷刻从轿辇上飞下,化作一条硕大无朋的墨龙。商有归立在他面前,还不如龙眼大,两相对比,简直如一粒随手可被拂去的微尘。
“跪下!”他骤然出爪,墨黑龙爪破空而来,遮天蔽日,又迅捷无比。
转眼商有归头顶就变得一片漆黑,不见光明,要被他镇压爪下!
龙子大得可怖的眼瞳中流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得色。
下一刻,他却张大了口,痛嚎出声!
原本被了龙爪遮住的商有归所在之处,亮起一抹柔和的青光。随后这一点青光扩大,直直将墨黑龙爪剜开一个人大的窟窿来!
霎那间,皮开肉绽,血肉瓢泼如暴雨,融入海水中。
龙族一身骨皮何等强硬,此刻却被商有归好似切菜一般,片成一片一片的薄薄龙肉。每片都如纸般薄透,还带着丝丝鲜血,随时可以下锅烫熟食用的模样。
龙子发出一声怒号,中间空缺一块、仍在渗出鲜血的龙爪还想抬起,只是——
一口灵剑飞出,旋即化为无数口。其中四口往四个方向而去,将四只龙爪牢牢钉死。余下诸多飞剑则如锁链一般头尾相接,又如不息的风旋,缠住庞大的龙躯,让他再不能腾飞而起!
商有归打了个响指。
于是数不清的大小气泡浮现,汇聚,在龙子身边形成了一道致密的真空。
【你这……】
呃!
龙狠狠在海沙中弹动抽搐了一下。
商有归没有分毫与他交谈或是辩驳的兴致,一手抬起,无数剑气便将龙躯缠成一个粽子,往他来的方位扔去。
他笑得客气而文雅,对呆在原地的虾兵蟹将道:“回去转告你们龙子大人,空明道友几位是商某友人,若再有进犯,就休怪商某手下无情了。”
这龙子再不堪也是有人罩着的龙,他教训回去倒没什么,若下杀手,说不定要惹祸上身。这五条龙之间有什么恩怨,最后还是要他们自己来解决,自己一个外人,实在不好插手。
眼看着自家主上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就被不知道人去了哪里,虾兵蟹将们哪敢多说话?一个个安静得仿佛鹌鹑,唯唯诺诺点着头,不敢说半个“不”字。
商有归懒得理他们,正要回去继续守着不知进度如何的三人组,龙子被扔出去的地方,再次升起奇异而强悍的气息——这次是难以抵挡、让人忍不住心生臣服之念的,龙王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