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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海妖之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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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非常熟悉体力透支的感觉。
他也不逞强,在城墙上躺得非常平,存在感降到几乎没有,力图不给任何在墙头忙碌的修士造成一点麻烦。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注目……他已经能非常坦然地将之无视,纯把自己当一块会调息会修炼的石头。
怎么学院那边没消息了?
他闭着眼一边调息一边想,难道西荒现在封闭情况真差到连昆仑的信号都传不进来了?
未免有些过于离谱。
一道凉风吹过他暴露在外的皮肤,味道很干净,没有战场上无处不在的腥臭,刺激得他本来昏昏欲睡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看起来你情况还不错?”有飘渺而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没受伤,只是虚脱,倒是小看你了。”
“你谁……”
商有归才吐出两字,全身上下一个激灵。
道君亲至!
他还像个煎蛋一样躺着!
道祖在上,他绝对是累得把什么都忘了,不是故意失态的!
商有归试图榨取才恢复一点的体力,咸鱼翻身起来给雪崖行礼,一只温暖的手就轻轻压住了他的胳膊,不容抗拒。
“慌什么。”雪崖的声音道,“躺着罢,在师长面前不丢人。”
这不是丢人不丢人的问题……
商有归喉咙里吐出一串生不如死的微弱呻吟。
“不过,你做得很好。”雪崖声音中隐有笑意,只是分析不出这笑意中究竟蕴含了什么,“接下来可不是年轻人该承担的责任,都欺负到门口了,我们也得给某些人一些颜色看看。”
系统做贼一般小声说:【别慌,这个不是本体。】
【他本体在天上,界膜之外,虚空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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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有很多后勤来来往往,却没人注意到商有归身边多了一个人。
下一刻,被日月光辉笼罩的西荒上空突兀地出现了一只大手,将整片天空撕开。
身着雪白锦衣狐裘之人身量修长,面带笑意,随意在虚空之中漫步。他似乎在世界之外,却又能让地面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身在何处。
“你们这么破坏九州,我想当看不见也很难啊。”他优哉游哉地敲了敲手中洒金扇,身后的大手攥住日月,顺便将对峙不休的掩日神君与月藏也抓在一处,看也不看一眼。
他交流的对象,不是这两人。
界膜之外的虚空寂静无比。因为九州还处于半封闭状态,其他大千世界或是没有通往九州的传送阵,或是大多不能使用,此时界膜附近并没有几个修士停留。
偶有真人真君路过,或是表现出想要进入九州的想法,也在见到虚空静立的那个雪白人影后立刻打消了主意,快速离开。
整个虚空宇宙就那么几百来个半步金仙,谁不知道九州就有一位常年不出门的!这位道君可不好惹,别看他现在语气和缓,面带笑意,能让他出现在虚空宇宙中,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若在这节骨眼上触了这位齐物道君的霉头,怕是真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堂堂道君之尊当然不会随意打杀后辈,可让人有苦说不出的整人法子,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说不定这整人法子整完了人还能促进修为,挑不出半分错处,让他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雪崖悠悠在虚空漫步,洒金扇面轻动,遍身是说不尽的风流惬意。
只听他好整以暇地说:“拿人家后辈试探于我,事到临头又要装死,这般心性做派,也想与道合真,得道长生么?”
宇宙中依旧一片寂静,他一番话仿佛全说给了聋子听,全无半分用处。
“也罢。”雪崖轻叹口气,“本来就没指望你们能自己现身。若是愿意正大光明地争斗,又何必躲躲藏藏鬼鬼祟祟——出来!”
洒金扇底蓦然生风,生雷,生阴阳变化,将虚空撕开一个混沌未分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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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怕的力量!
被大手抓起的掩日神君与月藏同时瞳孔剧缩。
掩日神君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栗,心中已察觉不妙,月藏却是纯然的欣喜——甚至并无他与掩日神君斗法“破坏环境”,随时可能被捏死的担忧。
“让本座看看,从谁开始比较好呢?”雪崖敲着洒金扇喃喃。
扇骨生出一根渔线没入深渊。片刻后,渔线紧紧绷起,将一个庞然大物的虚影硬生生透过裂缝拖拽而出,虚空中洒开一片瓢泼的浓黑!
雪崖眉头也不动一下,抬指将那片浓黑挥散,仿佛只是随手在纸上抹去了什么脏污:“唔,他化自在天魔主,天魔成道,也是奇事一桩。”
渔线那头没有动静,阴影渐淡,连线头都松垮下来,仿佛钓上来庞然大物已经逃之夭夭。
“魔主。”雪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难道没有哪位道友和你说过,不要在本座面前装死吗?”
洒金扇又轻轻一勾,雪崖束发的小冠上轻飘飘飞出一朵似明似暗、非黑非白的云彩。
云彩隐约分成九瓣,仿佛盛开的莲花,却更松软舒展。“莲瓣”表面似乎平静非常,内中云气翻腾,如煮开了的沸水,涌动不休。
再细细看去,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黑白之色也并非色彩,而是由无数种光彩无数道毫光交织而成。诸般繁杂之气熔于一炉,却是出奇的和谐,没有半分不圆融。
万千毫光似万千琉璃碎片,细小到肉眼难以分清,每一块碎片上,都有一个“雪崖”徘徊其中。然而这碎片中的身影亦是难以把握,瞬息万变,捉摸不定。
这是雪崖作为半步金仙的庆云道果,万象随心自在庆云!
庆云莲花轻轻一转,在裂缝中消失的阴影就再次出现,一点点变得清晰深刻起来。最终渔线缩回扇骨之内,裂隙闭合,虚空宇宙中多出了一滩……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不停往外流、又不停往里收的东西。
这团黏黏糊糊的流体勉强固定住形状。见雪崖似乎没有多余动作,霎时,一朵散发着无穷恶意的纯黑色阴云裹住了他全身!
浓稠的恶意流淌而出,阴云中,隐约能看见流体慢慢化成了一个额心生了只独角,身披重铠的非男非女之人。
独角尖锐,上覆五色斑斓的流光,凝成一滴要落不落的清澈液体。那人生得极为高大,面目却十分清秀,甚至还有些少年般的单纯腼腆。
……不过是表象罢了。
雪崖悠悠想到。
或许是因他化自在天魔主本就擅惑人心,他原本压抑得十分隐晦的怒气竟隐隐也平复了一些,不想动手,只想静静看魔主能怎么表演。
反正,才渡过道心之衰的半步金仙,怎么也逃不出他手心去。
洒金扇悠然扇动,挡住了扇面下雪崖唇畔极为恶劣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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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我不过是在虚空中随意行走,不知怎么忽地就被前辈您抓了过来,您是……齐物道君?”
阴云中的魔主面色几变,最终十分小心翼翼地吐出这么一句。
“不知齐物道君将我抓来,是有什么事么?”魔主想了想,又说,“我嗅到此地似乎有十分浓烈的心魔气息,至少是二劫之上的天魔长久在左近徘徊,可我天魔部族中,并无哪个魔王在外……”
魔主的声音与他面容一般,兼具了少年的清亮与少女的宛转,十分动人。哪怕是不停地絮叨说话,也能让听者如痴如醉。
可雪崖却有些厌了。
无趣。
魔主太过“知情识趣”,反而只让雪崖觉得无趣万分。
他化自在天魔统领世间诸魔,而不知得了多少造化才诞生的天魔主为他化自在一部之主,为魔中之魔,生来就有天魔一族的气运加身。
偏偏他是如此形容。
同为半步金仙,雪崖耻与这位魔主相提并论……尤其是他用少年人的面容与声音做出表情,吐出声音。
他不想玩了,所以他决定单刀直入。
甚至连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庆云再转,无害而柔软的莲瓣轻飘飘将魔主护身的阴云削去一块。
“心魔何来,你不知道吗?”
庆云道果是半步金仙一身修为所在,道行,感悟,皆在其上。
半步金仙斗法,先有庆云凝聚的道行护体,很大程度上就是消耗战,看谁的道行更高、感悟更深,更能磨死谁……
道行不尽,道君不陨,有庆云道果护体的半步金仙,一个个都难杀得很。
雪崖是积年的半步金仙,暴起发难,哪怕魔主有些防备,到底未竟全功,猝不及防之下就被雪崖削去了十万年道行。
哪怕这十万年道行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心性修为与大道感悟,不过几个呼吸就能恢复,对他本身实力并没有太多折损,也依旧让他恼怒。
人修常说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齐物道君可是伸手就在他脸上啪啪扇了两个巴掌,还打得又脆又响,恨不得人尽皆知!
魔主瞬间就褪去了“人”的外貌,双眼被翻涌的浓黑填满,最深的深渊也不过如此,一眼望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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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无尽的恶意如粘稠黑泥,无视一切阻碍,蜿蜒流淌,堆积在雪崖的云履下。
哪怕有非黑非白的庆云护体,也无法阻止心魔被引动。
他化自在天魔在攻击、防御上都不行,却天生就擅长玩弄人心,枉论天魔主这魔中之魔。
道心稍有不稳,就能被他找到缺口侵入,哪怕对手道心圆融、毫无瑕疵,他也能将其动摇,进而找到缝隙。
人心欲念,本就是天魔的养料,修士修真淬炼心性,可不代表欲望会有丝毫减少。
谁能说一生中从未起过恶念,从未有过半分欲望?
所以天魔是魔中之魔,心魔自他化自在天魔而起,凡有思维的生物,莫能逃过心魔的侵蚀。
无孔不入,诡异难防。
攻击也好防御也罢,他在诸天万界几百个半步金仙里都算是垫底,但他从没怕过其中任何一位。
齐物道君比他多上百万年道行、积累深厚又如何?只要还没合道证就金仙,他都有应付过去的自信。
因为心魔是由内而外被诱发出来,所以也不能被道行抵消。
更何况,听闻这位齐物道君修行百万年却不能踏出证道的最后一步,正是因其所修之道……为后天变化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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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道一事,不论先天大道还是后天大道,都是千难万难。百多个筑基里能出一上品金丹,几百个上品金丹中方有一元神真人,这淘汰率已堪称恐怖。而诸天万界现存的半步金仙尚有七百余个,金仙道祖并上造化之主,却一共不过四十来位。
算上因大道之争陨落的,已经证就永恒离开本方宇宙的,古往今来的道祖也仅有六十多位,其中还有大半是秉大道而生的先天灵宝、先天神兽,起步就超过无数跟脚一般的生灵。
合道之难,可窥一斑。
而后天变化大道,则是三千大道中尤其困难的一条大道。元神第三劫后修士就能略微引动一些大道本源之力加身,用以御敌,修变化大道的修士则可以借本源之力悟得一种法门,分裂出数个毫不相干却本源相同的“自我”,以体会世间无数变化。
这些“自我”之间几乎毫无关系,一个死了不会影响到其他,对本体也没什么影响,与身外化身之法本质上大相径庭。
偏偏这法门有一点十分致命——多个“自我”,就可能会生出多个“心魔”。
“自我”几乎不影响本体,到底与本体不是完全分割开来,仍有因果相连,也终有一天会回归本体。多个“自我”生出的心魔不是简单相加,而是成倍增长,道心再坚定的修士,当面对成倍叠加的心魔时,几乎也不可能不被动摇。
或者说,只是被动摇都是轻的,更糟一些的情况就是多个“自我”内斗,分裂,最后真灵溃散,当场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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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主动了动手指,齐物道君几百万年仍未踏出最后一步,显然是道心尚未打磨圆融。别说他道心上有瑕疵,就算齐物道君已在合道关头,只要他还没成功合道,自己就有把握让他来得去不得。
走到真灵溃散那一步,连合道金仙都就不回来,必须有造化之主回溯时光长河出手救人才行。昆仑确实家大业大,可只有两位先天金仙,没有造化之主,造化之主也不会为这么个小辈随意出手。
况且听闻,齐物道君已闭关多年,面前这位,不过是一尊实力逊色于本尊的身外化身。
他有何可惧?
在外人眼中不可见的心魔之力已经爬过雪崖的云履,悄悄攀上他衣角……天魔成道的魔主十分谨慎,哪怕心中并不太将雪崖当回事,也依旧小心翼翼地驱使心魔之力。
快了,快了……
魔主深不见底的浓黑双瞳边缘都泛起一圈红色。
若能将齐物道君的心魔吞噬,不说之前被削去的十万年道行,或许还能直接平白多个几十万年修为……
只消再稳住齐物几个刹那……怎么可能?!
雪崖空出的那只手轻轻在什么也没有的虚空里一捞,粘稠的黑泥就在他掌心轻轻晃动,从他指缝中流下。
半步金仙可以随意在虚空中走动,早就无须呼吸,可魔主却在那一刻深深体会到了一种喉咙被扼住的窒息感。
雪崖的皮肤很白,指缝因为常年不见光,白得格外显眼,被粘稠黑泥衬得有些触目惊心。
“魔罗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雪崖轻声说,“自以为抓住了本座的弱点……或是他们以为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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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主魔罗那的红眼几乎能滴下鲜血。
这不过是个身外化身,怎么可能?!
只看他的庆云道果,怕是不知道分了多少“自我”出去,齐物怎么不仅一点事也没有,甚至还能直接抓起……心魔侵袭本无形无相,齐物与自己尽管有修为差距,但不还是在同一大境界内吗?
合道金仙以下,应该只有他自己才能将心魔侵袭之力具象化……
可是心魔之力发散而出,他勾不起雪崖半点负面情绪不说,甚至只能看到一片空洞——说是空洞,其实更像是半透明的琉璃镜,光照上去只会直接穿过,乍看什么也没有,细看却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最擅长也是最强的手段在雪崖面前无用,魔罗那极为不甘,又在顷刻间分析完局势,将震惊与不甘镇压下去,斩灭在看到自己时的一刹镇静,浑身散发出一种飘渺无定的气势。
他为天魔主,善驭心魔之力,却不是只有这一种手段。
他为世间诸恶的源头,他所修所行,为恶之大道。
后天恶之大道,被称为最接近先天大道的后天大道,虽为后天,却能再衍生出幻、梦、心魔等诸多后天大道。
他不是齐物的对手,但齐物也拦不住他走!
魔罗那唇舌未动,喉中吐出晦涩的梵言,经由胸腔共振后格外低沉,轻轻渺渺从耳中穿过,撞在心头。
如擂鼓,如山崩,直撞得人眼冒金星、精神恍惚,意志涣散。
听不懂的语言嘈杂而琐碎,封闭六识毫无用处,简直要把人逼疯。
何处是真?何处是假?
一切都不分明起来,在感官中浑浑沌沌融成一片。
甚至这不可捉摸的“声音”穿过广漠的虚空,穿过九州界膜,落入九州无数凡人修士耳中,将整个大千世界搅得动荡不宁。
雪崖眉心只是微蹙,立刻又松开,浑然不将种种噪声放在心上。
九州生乱,自然有人会出面摆平。洒金扇面一合,扇低风雷咆哮,一切变化都被重新分解为阴阳二气,凝聚成针尖大的一点黑白寒芒。
阴阳生变化,变化亦可复归阴阳。
“破!”
空荡的虚空迅速坍缩,画面如水波荡漾,黑白寒芒骤然化为一只大手,从虚空中拖出一个黑影。
黑影全身上下覆盖的阴云迅速散去,化为无数黑白光点飘散。
魔罗那本就很白的脸仿佛刷了一层白漆,白色里透着青。道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折损,庆云涌动翕张,却连一丝缝隙也钻不出,被黑白大手死死限制住。
这……不可能……
雪崖好整以暇,抚扇笑问:“魔主你也是有趣,本座虽然在幻梦一道上没多少造诣,可师祖却结结实实是太虚大道上的合道金仙,难道你真不会觉得,试图以幻境困住本座脱身,是班门弄斧?”
黑白大手不紧不慢地收紧,雪崖逗兔子玩似的悠悠说道:“况且嘛,本座化身千万,难道不知自己弱点何在?既然可化万物,那本座为何不能有一化身……化为天魔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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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是真的很想笑,尽管现下这场合可能不是那么合适。
有哪个半步金仙会把自己的弱点明晃晃放出来吗?
雪崖曾经以为没有,如果有,那一定是钓鱼。渡过四劫五衰成就半步金仙的修士哪有普通人物,随意将弱点暴露的,无非自恃实力、迫不得已、钓鱼执法三种情况。
偏偏今天给他见到了一个魔罗那。
或许是天魔成道的原因,魔罗那善于操纵心魔、玩弄人心,自身却受大道影响很深,灵智十分堪忧,时常浑浑沌沌,被“本能”“直觉”控制。
这还是说得委婉了,不客气的说,就是鲁莽不带脑子的蠢物,不晓得是怎么在大道影响下渡过道心之衰的。
背后应当还有推手,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同道看他如此不顺眼,三番五次要来九州搅风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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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就天人后,修士便会将一缕元神寄托自己所修的那条虚空大道,只要寄托虚空的那缕元神尚存,修士就不会真正死去。而半步金仙更是把握到了一缕大道本源,想要合道,就要不断体悟大道。经历“万法归道”、“圆满道基”、“得道真意”、“外道演法”四个小境界后,方有凝结道种、以身合道的希望。
从渡过道心之衰那一日到现在,雪崖已经成就半步金仙足有一百二十万年。去掉中间转世重修的那几万年,他在后天变化大道上浸淫的时间也不会少于一百万年。
魔罗那对他的修为判断有误,他在半步金仙四个小境界上的感悟远比魔罗那想得更深,道行积累则有将近三百万年之多。
“万法归道”“圆满道基”“得道真意”三个小境界并无先后,可以同时进行,过去的百万年中他早已圆满,如今他离外道演法,不过一步之遥。只要成功证见外道演法,将本性与大道融合,以他的积累,立刻可以尝试凝结道种合道。
故而他也最清楚不过,后天变化大道上,别说同样是三境圆满的半步金仙,连渡过天人第四衰的真君都屈指可数,并没有同道与他有大道之争。
他又想了想,曾经的仇人早就死光了,无冤无仇,没谁会闲得支使天魔主来九州给他添堵自找不痛快。
尽管想笑,雪崖的心情却不怎么好。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现在这“贼”只伸出了一只无关紧要的手,自己在后面躲躲藏藏,他摸不透究竟是打着什么算盘,自然膈应得很。
而天魔主又与他同为半步金仙,哪怕自家修为道行远胜天魔主,他也无法对其进行搜魂。天魔本就秉持“恶”而生,谁也不知道元神里究竟都有什么,强行搜魂,搞不好要阴沟里翻船。
思及此处,雪崖漂亮的金色双瞳更阴暗了些。
“贼”喜欢躲着也无妨,先剁一只手,也足以让人痛上一阵。
毕竟虚空宇宙七百多位半步金仙,如天魔主一般好用的刀可不多。
当然,雪崖并不打算直接将天魔主抹杀。
一来,天魔主也是半步金仙,真要拼个鱼死网破,处理起来十分棘手,折损自家修为只会让别人捡漏。二来,天魔主是虚空宇宙开辟至今,天魔族群中第一个成就半步金仙的天魔,有天魔各部的气运加身,真杀了,这笔因果账怕是要算到自己头上。
鉴于虚空宇宙中天魔的数目庞大到可怕,这因果量算下来,哪怕是半步金仙也吃不消。
那么……镇压。
雪崖冷冷扫了一眼被困于黑白大手中的魔罗那。
该结束了。
镇压天魔主,那“贼”应当会消停一段时间。而天魔主本身又是极好的鱼饵,只要幕后之人不想放弃这把好用的刀,定会寻找机会来救人。
到那时,顺藤摸瓜,捉贼捉赃,自然不是问题。
而天魔主与他百万年道行的修为差距,让他也并不担心镇压失败、或是逃脱镇压。
黑白大手翻下,越变越大,仿佛一片广袤无际的汪洋。压力与拉力一上一下,迫使身处其中的魔罗那往“海底”坠去。
在汪洋中显得无比渺小的魔罗那双目紧闭,身周阴云淡去,回归他泥丸宫中。即使万般抗拒,魔罗那的念头仍渐渐模糊,渐渐涣散。
他仿佛变成了一只蝴蝶,沉入有着无穷变化的海洋。
黑白巨茧几乎将魔罗那整个裹住,茧中的天魔主低垂着头,手脚被几根黑白丝线紧缚,被迫陷入深眠。
只要巨茧彻底封闭,魔罗那就会完全被镇压。除非雪崖陨落,或是遇到了什么极为特殊的契机,否则绝无可能逃离。
最后一根黑白丝线穿过,在将要封闭巨茧之时,虚空中蓦然冒出一团暗紫火焰!
暗紫之中,隐有五色光华流转,极为华丽的同时也极为可怕。
它似乎并没有温度,却几乎要将虚空烧化。
心血来潮的雪崖洒金扇面一转,匆匆打出一道黑白纠缠的两仪洞真神光。
暗紫火焰被扑面而来的阴阳两仪之力分解,边缘化作无数似黑似白的星尘,连中段都有些微褪色,可还是坚定地、不可抗拒地缠上黑白巨茧。
一瞬间火焰冲天而起。雪崖顾不得许多,周围空间隐有冻结之意,他拖着月藏与掩日神君,险而又险地在空间彻底凝固之前离开了那片区域。
他心中一瞬间已经有了判断,是金仙道祖出手!
至于到底是先天金仙还是后天金仙,则一时难以分辨。
他可以轻松压制魔罗那,却绝不可能与一位合道金仙抗衡。
雪崖的心沉了下来,然而那片封冻空间并未继续扩大,似乎只是要逼退雪崖。
暗紫火焰刹那间吞噬了整个黑白巨茧,旋即火焰消失,空间恢复正常。
火焰升腾燃烧之处,空无一物,连半分元神波动也没有。
就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雪崖阴着脸,静静在虚空矗立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提着月藏与掩日神君,重新飞回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