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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他们这么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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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边易站在院门口,目光从门槛一寸寸的向上挪。铺满青石的院落,到土黄色的,被压得平实的小径,屋子应该是谁手砌起来的,门口挂着帘子,木门半遮半掩。
屋里有隐隐约约的人声,修士耳聪目明,他听的见,听的很清楚。
就是因为听的太清楚了。
边易觉得自己脊背上都有鸡皮疙瘩一瞬间爬起来。他僵硬的站在原地。
三宝道人这人的恶趣味已经昭然若揭,他几乎在心里给这个人的名字画上一个大大的叉号。
幻境,全是幻境。
这是考验他的道心,他知道,他明白,他很清楚!
但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考验道心,看见的事这些东西?
难道不应该是父母、亲朋、过往的仇敌之类?不应该拽着他问他是不是要超脱凡尘,斩断一切尘缘?不应该含恨问他是不是有过什么背叛,是不是有什么对友人的不忠?不应该是与他大打特打,打的天昏地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应该看见的难道不应该是泪与血的碰撞?!为什么变成了泪与汗的?!
这不对,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他瞠目结舌,他手足无措,他六神无主,他魂飞魄散。
边易只觉得自己几百年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尴尬又无措得境地。
他瞪着眼睛,眼白处爬上血丝,死死盯着那扇半开不开的木门。
屋子里是洪荒巨兽。
日落西斜,男人从屋里出来,神清气爽的伸了个懒腰。从院里的井打了一大盆水端进了屋子,又将院子里没收拾完的猪三下五除二给剖了,一块块剁了码好。
边易已经瞪了太久的眼睛,此时发干发涩,可他不敢错开一步。他怕自己一个没看住又发生什么自己没办法承受的事情。
他就像个木头桩子,杵在了院里——天色暗下来,男人关了院门,他居然在自己没有移动的情况下,视角转换,来到了院子里。
天亮了,他看见男人扛着昨日那些猪的碎块离开院子,走之前在院门口和青年交换了一个吻。
青年就在院子里洒扫,洗衣,然后练扇。
边易看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他几乎要混淆修仙和尘世的概念时,两人又确实会展露出一些修士的手段。
非常偶尔的,男人会背着剑离开几天。走之前,他会将粗布麻衣换下来,换回边易熟悉的仙家袍服,束好头发。青年会送他到门口,看他在天际消失,然后回到院子里。
在边易观察到的几次里,男人走之后的大多数时间,青年都以院子为中心自己忙自己的事情。
他似乎不会觉得无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时候,他会离开这里,去镇子上教书,但很少。出门的日子,会带些野果野花回来。
梧桐树被他们养的很好,遮天蔽日,投下一片阴影。
树下放了石桌石凳,还有一把会晃晃悠悠倒来倒去的长椅。青年偶尔躺在上面,盖着男人打猎带回来的动物皮毛制成的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的看。
但也有几次,男人一走,青年就同样换了一身衣服,然后离开院子。
他总是走的很快,回来的也很早。等男人归来的时候,就看青年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安静的在院里看书。
他们也会吵架。
有一次,他们吵的很凶。吵架的原因,边易没听到,他当时在干什么?
对,他在想另一个人,所以没太注意院里的事情。
直到他听见刺耳的打砸声。青年几乎砸了所有能看见的东西。屋里乒乒乓乓的,全是碗碟碎裂的声音。那张新打的木桌从正中间被劈开,断裂,桌腿碎成一块块,到处都是残骸。
两个人从屋里吵到屋外。
“你想离开我了,是不是?”一向温和儒雅的青年说出这样的话,脸上的脆弱带着绝望。像是一个逗号,在等待对方给出一个结尾。
男人没有说话,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走出了院子。
青年视线黯淡下来,然后转身进了屋子,屋门砰的一声关上。
边易看见男人蹲在院门口很久,可能嘴里的草根都没了味道。他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长发有些潦草,脸上胡子拉碴。
等过一夜,他擦去衣服上的露水,扔了嘴里的草根,然后走进屋里,从身后给榻上睁了一夜眼睛的青年一个拥抱。
“我会留在这里。”他听见男人说。
青年没有回答。他们在榻上相拥,只是谁也不说话,屋里安静的只有两个紧贴在一起的心跳声。
随后一切如常,那些争吵好像不曾发生过。
边易看的久了,也就对什么都不惊讶了。
春去,冬来。
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次又一次,雪化了一层又一层。
这样平凡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边易都有些麻木了。
直到那天。
红霞染透了半边天,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先后出门,然后一起回来。
青年先进了院子。
“我再问你一次。不用我管,是不是?”后一步进门的男人靠在门边上。他生的高大,此时挡了一半的光,阴影投在门里。
青年只沉默,手垂在身侧,似乎有些不安,轻轻在衣袍的边缘蹭了蹭。但表情却没变,是冷硬的。
男人站在门边,一向绷直的脊背有些弯了。他抓了一把额前的碎发,说:“我有时候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弄不懂你,这感觉很不舒服。”
“你去了哪,招了什么人,在怕什么,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几次,这些你都不跟我说。”男人说声音哑的厉害:“你一个字不说,我问了就是一句让我别管了,是什么意思?要分开,不过了,是吗?”
他看起来疲惫的厉害,从绷着站,到有些颓唐的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睛:“你到底在做什么?”
青年坐在桌边上,逆着光看他,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左边脸上仅剩的那一点疤痕更是红的像血。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的边易和那个男人一个没注意就要听不见了。
男人安静的等着,却没有等来下半句。似乎青年只是这么叫一声,就一声,然后就再不说话了。
于是脸色冷了,刚才还算是温和的表情这会儿也都没有了:“直接说吧,你什么意思?”
青年张张嘴,又闭上。男人等了好一会儿,等来他说:
“过不过的……”
“就这样吧。”
这话边易听着都觉得伤人。
男人瞪大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
“好,”男人闭了闭眼,直起身子往外走:“就这样……”
“好。”
他身影越走越远,影子从门里到门外。
后知后觉的,青年抬了步子想去追,可男人已经没了人影。
他站在院子里,身影落寞。
当晚,男人没回来。
边易远远的陪着青年,在院落里站了一天两夜。
第三天一亮,男人回来了。手里带着一捧野果和鲜花,肩上扛着一头毛色火红的狐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院子里,和枯站在那里的青年对上视线。
“我回来了。”男人说,笑容勉强。
他们又像往常一样过。
白天青年待在院子里,将整个院子上下打扫了一边。男人处理了那头狐狸,把皮整个剥了下来。
“你的毯子旧了,正好换一个吧。”
青年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说:“好。”
到了晚上,两个人发疯了一样拥抱,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沉默,和偶尔压抑的喘.息。
到了后半夜,屋里升起禁制,那些声音便都隐在禁制里,听不见了。
边易站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觉得好像这一茬算是过了,又好像没有过。他们中间隔着什么,他说不上来,也想不明白。
他的疑惑在天亮时有了解释。
青年换了一身衣服。他束了发,换了红衣,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储物袋,脸色苍白的离开了家。
男人在屋里一无所觉的沉睡。他侧躺着,胳膊伸直了,那似乎该有一个人。
边易看见青年离开不远又红着眼睛回来,在院门处站了很久。
好巧不巧的,边易就站在他左侧不到一丈的距离,他侧过头,比以往每一次都更看清了青年的脸。
比起他印象中的庄飞白,视线里的这个显然更加成熟。
他应该是在二十七八岁结了丹,容貌便定型在了那个时候。脸侧的疤痕没有消失,却淡了许多,浅浅的一层印子,离远了看几乎瞧不见。印象里无数次的,男人曾温柔亲吻这层疤痕,眼里的情谊浓重让边易困惑。
他的皮肤依然苍白,白的发青。身姿依然瘦削,安静站在院里样子,像一棵干枯的树。
浅色的眸子定定的看着闭合的木门,忽然落下泪来。通红的眼尾看得旁观的边易也鼻尖发酸。
他看着那道身影,仿佛明白了什么。
庄飞白要走,而那个边易显然不知道。
边易看着,僵硬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站在一边安静的看了无数年,第一次的,想去做点什么。
不要这么不清不楚的,也不要什么都不说。不要赌气,不要不告而别。
他们这么相爱,至少应该在最后的最后,有一个郑重的拥抱。
随后,幻境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