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姜饼人》一枝青栀

8、第8章

　　自从情人节共乘摩天轮后，弗林敏锐地察觉到他和乔里斯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乔里斯向他迈进了一步；他出于本能，也向乔里斯靠近了一点。

　　这种心照不宣的接近先从精神世界的边缘开始渗透。对话时，他们心领神会；沉默时，他们心意相通。

　　微妙的试探坊镳初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至身体的疆域。

　　乔里斯递给弗林文件时，指尖总会不经意地碰到弗林的皮肤，然后飞快地收回去，像一缕含有杜松子、雪松和岩兰草味的风轻轻掠过。

　　弗林买了几本关于园艺的书，试着帮乔里斯打理插花，他的身上因此萦绕着和乔里斯相同的花香。

　　时间来到了第三年，也就是今年。

　　一个温暖的午后，阳光穿过玻璃，洒满整个工作间。

　　弗林舒服地沐浴着阳光，暖意融融间，困意涌了上来。

　　这时，一股熟悉的淡香悄然飘近，他眼前摇晃、模糊的世界突然定住，一个青年正站在光里，朝他微笑。

　　“我不小心多买了一杯咖啡，”青年晃了晃手中的纸袋，迷人的咖啡香气从纸袋里溢出来，“你可以帮我解决吗？”

　　弗林怔了怔，大脑仍有些昏沉，眼前的画面美好得如同梦境。

　　见他一直没有回应，青年无奈地叫了他的名字：“弗林？”

　　“啊……抱歉，”弗林眨了眨眼睛，从午后的迷梦中醒来，“我刚才差点睡着了。”

　　他接过乔里斯递来的咖啡，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的醇香、牛奶的甜味和黑茶的咸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富有层次的口感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新品‘咸乳茶拿铁’，尝起来怎么样？”乔里斯问。

　　弗林又喝了一口：“很神奇的味道，唔……我有点说不清。”

　　乔里斯凝视着他喝咖啡的模样——微微晃动的火红发丝，被咖啡润泽的嘴唇，还有自然流露的放松神情，忽然心念一动。

　　“我也想尝尝这杯咖啡的味道。”

　　说完，他不等弗林作出回答，就俯身靠近，用弗林方才碰过的吸管喝了一口咸乳茶拿铁。

　　吸管上原本残留着弗林的气息与温度，现在又融合了乔里斯的气息与温度。这个间接的亲吻比任何直接的触碰都更让人耳根发烫、心跳加速。

　　日历飞快地翻着页，转眼间情人节又临近了。

　　今年情人节该怎么过？弗林把玩着笔坐在转椅上，转椅一圈圈地转，笔也一圈圈地转。

　　春风穿过窗户的缝隙，悄悄地溜了进来。沿着风的轨迹，弗林的视线自然地投向了窗外：道路两侧，去年冬天枯黄的山毛榉正泛起一抹新绿。

　　山毛榉……

　　温特市西郊有片开阔的山毛榉林，他可以邀请乔里斯去那里散步，再一起野餐。

　　情人节清晨，弗林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他站在市郊车站的标识牌下，背包里装满了精心准备的午餐：黑麦面包、里昂那香肠、阿尔卑斯山奶酪、皮尔森啤酒，还有房东米勒小姐特意塞给他的蜂蜜。“给你的棕发小伙子加点甜。”这位精明的老小姐笑着说道，语气中满是“我懂你们年轻人”的促狭。

　　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随着一道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车身稳稳停靠在站台旁。

　　车门打开，乔里斯刚踏出车厢，弗林就眼前一亮，快步迎上前去：“早上好！乔里斯。”

　　“早上好，弗林。”乔里斯温柔地说，蓝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清亮，“我很期待今天的旅程。”

　　他们沿着山间小径慢慢前行。

　　郊区空气清新，天空蔚蓝，声音纯净——没有鸣笛与施工的嘈杂，只有风吹动树叶、脚踩踏地面的轻响。

　　该怎么开启和乔里斯的对话？弗林暗自思忖。先从最不容易出错的天气开始吧。

　　于是他语气轻快地开口：“今天天气很好，不是吗？”

　　“是啊，阳光很暖。”乔里斯仰头望向晴朗的天空，随后低下头，朝弗林眨了眨眼，“不过，有的人比阳光更温暖。”

　　“你说我像太阳？其实我觉得你像月亮——温柔、清冷、神秘，况且你的姓氏还是‘卢纳’呢。”

　　乔里斯的睫毛微微颤动，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原来在你的心里我是月亮。那你知道吗？月亮本身不会发光，它的光芒来自太阳光的反射。”

　　微弱的电流窜过胸腔，弗林的心脏倏地漏跳了一拍。他迎上乔里斯的目光，认真且坚定地说：“可是对我而言，你无需反射任何人的光芒，你是全宇宙最特殊的月亮——能自己发光的月亮。”

　　乔里斯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含蓄的笑，而是开怀的、明朗的大笑，半晌才勉强收住。

　　“亲爱的，”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今天到底吃了多少蜂蜜？”

　　“啊，蜂蜜——”弗林被他的话一提醒，连忙打开背包，拿出那罐米勒小姐赠送的蜂蜜，“这是我的房东米勒小姐送我的，她嘱咐我……呃……”

　　“让我猜猜……‘给那个总送你花的人’？”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要尝尝吗？米勒小姐的手艺很好，这罐蜂蜜一定非常美味。”

　　乔里斯接过弗林递来的蜂蜜罐和勺子，旋开罐盖，蜂蜜的甜香立刻散发了出来，他舀了勺蜂蜜送入口中。

　　待到最后一丝甜意在舌尖化开，他带着由衷的满足说：“味道果然非常好，请代我向米勒小姐转达谢意。”

　　弗林没有吃蜂蜜，却感觉自己心中泛起了甜意：“你喜欢就好。我们继续前进吧，前方还有许多美丽的风景正在等待我们。”

　　越往前走，山毛榉林越茂盛。苍翠欲滴的树叶遮掩住天空，日光穿过树叶，在地面上投下光斑。

　　然而，林间的天气说变就变。不知何时，万里无云的晴空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取代，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

　　“要下雨了。”乔里斯看着阴沉的天空，面露忧色。

　　他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落，瞬间连成密集的雨帘。

　　弗林不假思索地拉起乔里斯的手，边在林间奔跑，边环顾四周，寻找能躲雨的地方。

　　雨下得又急又猛，顷刻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途中乔里斯不小心踩到了水坑，泥水溅起，他的鞋子、裤腿和衣衫下摆都湿透了。

　　“这边！”

　　弗林眼尖地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山洞，不大，但是容纳两个人足够了。他们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终于摆脱了外面的瓢泼大雨。

　　山洞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泥土和岩石的清凉味道。

　　被雨淋湿后两人冻得不住发抖，他们的身体为了取暖下意识地紧靠在一起。乔里斯受冻的症状尤其明显，他嘴唇发白，指尖泛起惨青色。

　　弗林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冲锋衣，把它披在乔里斯的背上，仔细拢好。

　　“你着凉了，”他严肃地说，“需要保暖。我的冲锋衣防水，里面还是干的。”

　　冲锋衣上残留着弗林的体温，以及香柠檬、鸢尾根、金盏花和琥珀的味道，干净、温暖、沉稳。

　　乔里斯裹紧了冲锋衣，温暖的感觉慢慢渗入体内，驱散了寒意。他看着身穿米色毛衣的弗林，眼神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