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匆忙 ...
-
有人说，工作中的男人是迷人的。
阿瑟站在帝国风格的走廊，背靠在出色如艺术品的灰蓝色铁艺窗前，阳光明媚勾勒出他洗练的面部线条。他专注的目光显示出他在思索，凭空使这张一贯平和的面孔增加了一点锐利：“他怎么能住在这么贵的病房里？思维心理学领域还没有资格申请法国教育部的特别专家待遇。”
拉姆波特教授的套房是整个疗养院景色最美，最舒适最好的位置。
“财务资料，监控录像，你喜欢哪一个？”伊姆斯摸索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一飞。
“财务资料。”阿瑟起身就走，给伊姆斯留下一个背影，“我不喜欢和保安打交道。”
也不喜欢和贼打交道，他心想。
“所以你不是贼。”伊姆斯低声咕哝，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阿瑟浅灰色西装包裹的窄小臀部。他摇了摇头，现在这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了。轻易得到，就不再是。这一点适用于他们两个人。
他四下看了看，走廊空荡无人。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每一个盗梦任务的日常准备事务，都近乎于私人侦探的范畴。作为阿瑟，现在已经没有绝对不能推翻的理由去继续参与这件事，作为伊姆斯合作者或者恋人的关系已经脱离，而作为床|伴，冒险变得模棱两可。
即使如此，当他自称某公司的慈善捐助经办人进入办公室时，仍然维持一贯的专业水准。他巧妙地调动会计人员的注意力偷取资料。老先生的高昂护理费用来自他“侄子”在兴业银行的特别账户。这账户每个月汇款之多，每个护士的高额小费绰绰有余。开户地在图卢兹，户主名叫威廉斯•拉姆波特，这假名假到连来源都显而易见。资金使用记录显示，为了拉姆波特教授住进疗养院，他所住的套房曾经专门重新翻修过。
他回到一楼前厅，站在花式拼接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头看见，伊姆斯摇摇摆摆地快步走来，皱出一脑门抬头纹，轻佻地唑着牙花子：“晚上九点，护士最后一次查房后，就没有人再来。她可以伪造一天的监控录像，但不能伪造一整个星期或者一整个月。”
“会不会有别的方式？”阳光打在阿瑟的眉弓和鼻准上，刻画出锐利精明的线条。
“会。”伊姆斯唇角一翘，目光狡黠，“我去研究夜班护士的档案。你对医疗电路系统了解吗？”
阿瑟摇摇头，耸耸肩：“完全不。”紧接着他笑了，补充道：“但我知道我要找什么。”
电话突然响了。
阿丽阿德涅听上去又迷惑又失望：“我现在在图书馆，我看见那个还书的女生了，她一点也不像我们要找的人。但是签名一样。”
“唔……我们又丢了一条线索。但现在你学到了，得而复失是常事。”伊姆斯近乎温柔地哄她，“今天下午去仓库碰面？”
他打着电话，向阿瑟抛个眼神。后者立刻心领神会，二人相背而行，各自完成各自的事务。
在这个装饰古旧中透着傲慢华丽的小前厅中，如果阿瑟早一秒钟回头，就会发现伊姆斯正透过对面墙上的镜子凝望着他的背影。而如果伊姆斯再多凝望一秒钟，就会发现阿瑟回头望着他的背影。
人类是贪得无厌的生物，但正是这种超越理智判断的贪得无厌，使得我们得到我们不该得到的优越。
明亮的日光越过最高点的南方天空，转向下落的旅程。伊姆斯和阿瑟驱车停在仓库的大理石门柱前。阿丽阿德涅从柱子后转出来，不耐烦地抱着臂膀：“给我也配个钥匙吧。”
仓库中的工作仅限于准备梦境的构架。现实中寻人的侦探社事务与阿丽阿德涅无关。他们都三缄其口，只谈科布的事。
眼下最急需进行的三件准备工作是：第一，整个任务心理历程逐层思路设置。第二，阿丽阿德涅的军事化训练；第三，梅尔的细节体征研究复制。
“既然和梅尔有关，我们可以考虑从婚礼入手。”伊姆斯把黄纸小标签贴了乱七八糟的整整一墙，最终提出了他的想法。
“你是说时间错位？这很危险，尽管是第四层，科布还是很容易意识到他是在做梦。”普通人即使梦到曾经经历过的旧事，有时由于梦境真实，往往不能立刻意识到是在做梦。但科布的神经系统灵敏的有点过头。阿瑟认为这并不是稳妥的策略。
“但那是他最缺乏防备，甚至是乐于沉溺的时刻和地点。”伊姆斯手里拿着记号笔和标签本，一拍一打地把玩着，“况且，我们的问题跟那个时间点有密切连结，这样引发大脑联想更加快捷。”
旁边突然“嗷”的一声惊叫，阿丽阿德涅几乎是从躺椅上蹦了起来：“oh my god！！”她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正像她第一次被梅尔一刀捅死那样，边喘气边忙不迭地说：“这真是……真是太疯狂了……”
伊姆斯翻开袖口看了看手表：“一分钟十三秒，你呆了二十分钟，不错！”
“不，是十四分钟三十六秒。”阿瑟飞快地计算出正确结果并更正，“没有使用麻醉剂，大脑速度没有那么高。”
伊姆斯想说“piss off”，但碍于女士在场，只是扁了扁嘴：“数学从来不是我的强项。”他想自我解嘲地笑笑。一抬头，却碰到阿瑟望过来的眼神，那笑容于是在半路陡然变了个形，显得有些酸涩和尴尬。
阿丽阿德涅虽然惊魂未定，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看了看站在那的两个人，问：“我在跟谁联接梦境？”
“没有人。”伊姆斯笑得像只泰迪熊，“军方出资开发的士兵初级训练系统，内部复制了投射战斗人员脑电波的模拟。只不过这复制难度太高，费用太大，不然所有伪装者都会失业。”
至于为何这么昂贵的系统被伊姆斯随便拿来给一个小姑娘使用，就不必解释了。阿瑟递给阿丽阿德涅一杯热咖啡：“休息一会儿，我们再教你一些。等到你熟练了这个，就可以跟我俩的投射人物训练。加上迷宫设置，也许你能做到。”
然后他回转头：“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他半年后有定期牙科检查。”伊姆斯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对拖得太久很不满意的样子，“但最好是能让他来法国。”
“因为情境地点是在这……”阿瑟喃喃地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笔和本，“但他上次回不去之后，就宁死也不肯离开美国国境了。”
伊姆斯捏住鼻梁揉了一会儿，转向阿丽阿德涅，“休息好了吗？我带你进去玩一会儿？”
阿丽阿德涅像一切对新游戏跃跃欲试的孩子那样好奇，卯足了力气准备玩新游戏。伸出手臂同伊姆斯一起合上眼睛。
一瞬间，阿瑟独自坐在空旷的，四面水泥墙和工厂排窗的仓库里。一只手里是本子，另一只手里是笔。这一直是他最喜欢的生活状态，不受打搅，安静而自由。在文字和思维世界中，他能翱翔、驰骋，得到一切，不需要外界的优越物质。但现在，寂静突然难以忍受，低下头，听见不知什么小东西窸窣的微声在角落里；抬起眼睛，看见窗口破损的报纸外，孤寂地亮着一盏街灯。
“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不孤独吗？小猴子？”
空间里突然想起喧嚣的招呼，鼻音，公鸭嗓，嚣张的语气。他粗糙的手带着热度落在肩膀上。
当时自己笑了，回答他说：“别叫我小猴子，大笨象。”但心里在想，不，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不，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如果不曾爱上一个人，也许不会体验到对相伴的渴望，也可能就永远不会明白，什么是孤独。
谢谢你，伊姆斯。
不能送我永恒，但是你可以送给我寂静。现在开始习惯和学习，也许还不晚。
桌上突然有什么东西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嗡嗡声，是阿丽阿德涅的手机。他走过去按掉，是个短信。然后，就在手边，看见伊姆斯乱涂乱丢的一堆标签纸。他顺手开始一张张地整理，写过字和词的就留下，乱涂的就撕开成小细条扔掉。
伊姆斯是笔迹专家，他想写漂亮的字体绝对信手拈来。但任何一个见过他，哪怕一面之缘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本人的字体基本是一塌糊涂。在那一堆乱划的字迹中，一张便签纸上突然出现一张潦草而精准的速写。
画的是阿瑟。
鼻子的线条，微蹙的眉头、有些向下掉的眼角，有点抿住的嘴唇，眼睑下垂的专注神态；用稀疏的阴影和轻擦的线条勾勒出他窄小的颧骨。伊姆斯用一只有点漏水的水笔，在方寸的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阿瑟的胸像。
当他说出决定，他们的关系仅限于身体。
伊姆斯只是注视他，问，你不要我解释吗？
如果你要，我就解释。如果你不要，我不会强迫你听。
筑梦机器开始嘀嘀报时，阿瑟迅速将那张速写丢到桌上杂乱的一堆里，弄乱。快步迈出几步，坐回他的椅子上去。
伊姆斯醒了。
阿丽阿德涅紧接着醒来，她这次显得好多了，自己站起身去桌上拿她的杯子。
“她干得真不错。”伊姆斯看上去又高兴又满意，搓着手挤眉弄眼的，“比我想象的好的多。如果梅尔在第二次训练的时候能做到她现在的水准，军方的项目可能就不属于科布了。”
“伊姆斯……”阿瑟一出口就后悔了，只是叫一个名字而已，连自己都已经能听出酸涩和复杂。
“什么？”伊姆斯眨了眨眼睛，转过身看着他，“什么？阿瑟？”
“呃……我想这个消息你们也想知道。”阿丽阿德涅突然打断谈话，她举了举手里的手机，“有未知地址给我发了邮件。说拉姆波特教授因脑血管栓塞病危，现在正在手术，医院是……”
她还没来得及念完，伊姆斯的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是疗养院的护士长。
“伊姆斯先生，我们很遗憾，并且沉痛地告知您这个悲伤的消息：拉姆波特教授先生在晚上11点43分，已经去世。我们联系不上他的侄子。拉姆波特夫人准备依照他的遗嘱在下周举办葬礼。您今天来看过他，作为葬礼暂时的经办方，我们想，也许您需要得到通知。”
伊姆斯转述了全部电话内容之后，阿瑟的第一反应是——这次科布一定会来法国。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匆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