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明月下西楼》狼子野野

9、天下倒数第一脾气好 又莫名其妙

　　苏镜心跳漏了好几拍。
　　他看着小蔺徽那双沉静的眼睛，第一反应是现实世界的蔺徽找到了自己的投影，并且附身其上。
　　然而眨眼的瞬间，他从小蔺徽的眼里读出了深深的孤独和哀伤。

　　我还没完！
　　苏镜抓住救命稻草。
　　他用尽此生最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没有颤抖：“你都知道了？”

　　小蔺徽“嗯”了一声，撇过头没有看他。
　　苏镜在心里喝了一声彩，他果然没猜错，对方刚刚只是试探！
　　如果是蔺徽，如果蔺徽什么都知道了，那他肯定不会转头躲避，而是质问我在做什么。

　　小兔崽子，现在肯定很生气，很想抓着我的脖子逼我说出一切吧？
　　哼哼，我都已经见识过最不讲道理，最爱耍脾气的真正的蔺徽了，还拿捏不住你？
　　苏镜眼眸一转，捂着嘴唇凑到少年耳边。
　　“车上有别人，我晚点和你说。”

　　小蔺徽没吭声。
　　他抱着膝盖，把头靠在手臂上，看都不看苏镜一眼。
　　苏镜却从他略显杂乱的发丝间，捕捉到了一丝通红的耳尖。

　　有感情就好，还有正常人的感情就好。
　　苏镜感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真的很欣赏这个孩子。
　　少年身上有一股远超常人的韧劲，仿佛胸中有一团熊熊烈火，永远都不会停下追逐的脚步。
　　苏镜真心希望他能够得偿所愿，大展宏图。

　　“对了，你离开得太匆忙，村里的孩子们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呢，都交给我了，我先拿给你看看……”
　　两人之间尚有隔阂，苏镜明白这种时候应该打感情牌。
　　他解开了自己的包袱。

　　“喏，你看这朵小花——”
　　“小敏送的。”

　　少年声线微哑，打断了苏镜的讲述。
　　苏镜抬眼，看到小蔺徽依然把脸埋在手臂里，却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苏镜唇角微弯。
　　“那你看看这些？比如这个很用心的青石砚台——”
　　“阿狗做的。”

　　“糕点？”
　　“小胖留的。”

　　“野果？”
　　“飞飞去后山小山沟里摘的。”
　　“嘿，你怎么知道是后山的小山沟啊？”

　　“……”
　　小蔺徽又撇过头去，不看苏镜。
　　他用没什么所谓的语气说：“因为我先发现那个小山沟里长了很多野果子，然后开出一条小路，专门带他去的。”

　　“哇，好厉害！”
　　果然蔺徽走到哪里都是老大。
　　苏镜真心实意地拍拍手：“那你发现了那片美味的野果子，为什么不偷偷留着自己吃，还要带别人过去嘞？”

　　小蔺徽很嫌弃道：“我向来不喜欢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果然是这副语气！
　　苏镜险些要笑出声来。
　　定了定，他拿起一颗最饱满的野果，另一只手拍了拍小蔺徽的肩膀：“劳驾，回头看看我行不行？”

　　小蔺徽犹豫片刻，试探性地抬起脑袋，微微侧了侧。
　　好机会！
　　苏镜眼疾手快，直接将那颗果子塞进了小蔺徽嘴里，命令道：“不许吐出来啊。”

　　小蔺徽一侧脸颊鼓鼓地睁大了眼睛。
　　胡乱咀嚼了几下，他把野果吞进肚子里，难以置信道：“你几岁了，还这么幼稚？”

　　你才幼稚，你二十三岁了都幼稚！
　　苏镜才不生气，老神在在地靠着包袱，眯起眼睛道：“鄙人不才，年仅二十七岁，多谢关心哈。”

　　“二十七岁应该很稳重了。”
　　“实则不然，有的人越长大越爱玩儿。”

　　“有什么好玩儿的？”
　　“你亲口尝过，才知道野果好吃，亲自体验过，才知道有多好玩儿，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瞎说什么呢。”

　　“我才不是小兔崽子……”
　　“那你是大兔崽子，雄兔崽子，老兔崽子，猛兔崽子。”

　　小蔺徽被气得直撇嘴，不理他了。
　　苏镜看得偷笑不止，终于找回了现实世界的一点乐趣。
　　原先顾念着任务剧本，不敢在小蔺徽面前展露真面目，现在破罐子破摔，倒是轻松自在极了。

　　默默驾牛车的村长回头：“……”
　　他只看到了一个老不正经的老师，和一个爱生闷气的学生。

　　老师怎么突然又这样啊！
　　小蔺徽越想越懊恼，不知道老师这是怎么了。
　　唇齿间还残留着野果的酸甜，他悄悄侧过脸，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老师的侧影。

　　彼时夕光漫漫，落在苏镜消瘦的肩膀上，火红的云彩映着不远处湛蓝的溪流，欢快地奔向远方。
　　他回眸，笑得眼眸晶亮，泛黄布衣松垮地挂在肩头，像一只落难的凤凰。
　　“发什么呆呢？”

　　小蔺徽飞快移开目光。
　　他感受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竟生出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委屈和恐慌，于是硬邦邦道：“在看路。”

　　又莫名其妙闹别扭了。
　　苏镜在心里摇摇头，心想，这就是蔺徽。

　　————

　　现实世界，幽篁别院。
　　卧房内红光大盛，宛如地狱。
　　蔺徽单手按在法阵中央的玉佩上，掌心已是血肉模糊，额角更是渗出大颗大颗的汗滴。

　　一刻钟过去了，他还是没找到苏镜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息。
　　灵力在飞速损耗，很快就要燃烧魂力，那是他修行多年的根基所在。

　　他又在犹豫了。
　　趁现在还能回头，要不要算了？
　　他到底应不应该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游魂冒如此巨大的风险，他的眼前根本看不到希望……

　　等等，他刚刚好像感应到了一丝自己的气息！
　　苏镜的气息被屏蔽了，可是苏镜带有一丝他的魂灵，他可以感应自己！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蔺徽心中划过一丝狂喜。
　　他连忙调转方向，再次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信息里，搜寻着那一星希望。

　　————

　　梦境世界，省府，客栈。
　　苏镜关上房门，转身，郑重地看着房间中央的少年身影。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很好，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要一字一句都记清楚……”

　　“我什么都没问！”
　　下一秒，少年就语速急切地打断了他。
　　苏镜心中紧绷的弦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就知道蔺徽嘴硬心软，只要稍微示弱，就能让对方松口。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破绽，只是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挑了挑眉。
　　“不想听故事了？很精彩哟。”

　　“我要温习功课了。”
　　小蔺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背包里翻出一本卷边的书册。
　　他垂着脑袋，硬邦邦道：“老师有什么要交代的，等我考完再说吧。”

　　苏镜彻底松了口气。
　　说实在的，他不想编织谎言，去博取一个对自己满心信任的孩子的同情。
　　和之前似是而非的口头调侃不一样。
　　此时少年对他充满了怀疑和防备，也保留着本能的依赖，毕竟他们真的相处了几个月。

　　苏镜知道自己不论说什么，对方都会选择相信，哪怕是自欺欺人。
　　因此，他更不愿意欺骗一个孩子。

　　来省府的路上，苏镜已经猜到，小蔺徽要么是听到了自己的心声，要么是听到了系统的播报。
　　从行为表现来看，他听到系统播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已经知道自己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了。

　　苏镜心里也有些难受。
　　这几个月的相处，已经让他对那些孩子产生了浓厚的感情，感情哪有假的呢？
　　可是，再过几天，他也不得不和这个世界挥手告别，不得不离开那些可爱的孩子，淳朴的村民，心中不由得涌起几分惆怅。

　　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

　　正想得入神，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系统遭遇非法外来攻击，系统遭遇非法外来攻击，应急措施启动，应急措施启动——”

　　“老师，发生什么了？！”
　　不远处，小蔺徽也猛地抬起脸，看到苏镜正站在门边一脸茫然。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猜啊，我们可能——唔！”
　　画面开始疯狂快进，屋内的光线暗了又亮，许多人影杂乱穿过他们身侧。

　　苏镜和小蔺徽隔着无数纷杂事物，遥遥相望。
　　忽然有一瞬间，他看到小蔺徽的背后闪过一道模糊的高大身影。

　　长发，银簪，黑色滚云袍，是蔺徽！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镜只觉得这个蔺徽神情冷峻，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他看着苏镜，唇角微微勾起，眸中划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苏镜微微一怔。
　　紧接着，狂风骤起。
　　那道鬼魅般的身影瞬间破灭成千万光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大风。
　　它没有吹动一缕发丝，没有推翻一扇窗格。
　　它却能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力，仿佛下一秒就要顺风而起，乘风归去。

　　苏镜在风中摇摇欲坠。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风中大声呼喊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缥缈绵长，似乎那人走了很远很远，坚持了很久很久，还在用嘶哑喉咙发出这一声呼唤。

　　“……苏镜……苏镜……醒醒！”

　　一滴鲜血砸在额头。
　　苏镜猛然睁大了眼睛，眸光通透。
　　他抬起头，看到头顶的木质阁楼裂开一个大缝。

　　大缝周围是无数朱红的纹路，正闪烁着不详的红光。
　　有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掌，正按着一枚古朴的玉佩，缓慢而坚定地往下，再往下。
　　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限制，来到苏镜身边。

　　然而他不知道，红光之下，是一层更加强硬的金色光罩，将此间的一切牢牢笼罩在内。
　　他打不破这层限制的。

　　苏镜将双手举在嘴边，用尽了全身力气，拼了命地喊。
　　“不用管我——等我回去——等我！”
　　“等我回去找你——！！”

　　裂缝里传来蔺徽喜怒交加的声音：“你知道本尊花了多大力气，找了你多久吗，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苏镜心中一暖，喊得更大声：“真的很——快——，等我！”
　　“等你回来再好好收拾你！”

　　话音未落，只听见“咻”的一声，房顶的裂缝瞬间闭拢、消失，仿佛刚刚的诡异场面从来没有出现过。
　　苏镜终于放下双手，疲惫地靠在了门框上。
　　他心想，这什么破阵法，搞得声势浩大，退场居然这么潦草，一点都不够帅。

　　“……老师？”
　　房间另一头，传来小蔺徽轻轻颤抖的声音。
　　苏镜抬眼一瞧，只见少年正一手举着板凳，另一只手拎着一把小臂长的柴刀，略显茫然地看着自己。

　　“哗哧”一声，柴刀的刀刃垂在了地板上。
　　小蔺徽问：“刚刚那是你的朋友吗？”

　　不愧是蔺徽啊。
　　苏镜扯扯嘴唇笑了：“你刚刚是想保护我吗？”

　　小蔺徽一把丢掉了板凳，收起了柴刀。
　　他眼神乱飘道：“要不是这里只有，只有板凳，我才不会只拿板凳呢！”
　　一点都不够威武，他懊恼地想。

　　苏镜笑了：“你居然不害怕吗？”
　　闻言，小蔺徽只是撇撇嘴：“怕有什么用，只会让人嘲笑，我才不要怕。”
　　苏镜又扯扯嘴角，笑得有些没力气了，他软绵绵地顺着门框坐下：“你这孩子。”

　　这时，他忽然感觉额头有一滴液体滑落。
　　他抬手抹去，看到指尖一片殷红，是血，蔺徽的血。

　　他还真有能耐，连梦境世界都能找到啊。
　　他的掌心紧紧按着那块玉佩，难道梦境世界就藏在玉佩深处吗？

　　正想得入神，苏镜的余光忽然注意到，小蔺徽嘴上正咬着一块糕点，手里拿着一块布帕，小跑到自己身前。
　　布帕带着甜腻的糕点气息直扑鼻尖，苏镜忍不住闭了闭眼，任由小蔺徽替他擦净脸上的血污。

　　忽然，一块绵软的食物抵上唇边。
　　他睁眼一瞧，小蔺徽还咬着半块糕点，一只手拿着布帕，一只手将糕点递到自己嘴边。
　　少年又用糕点戳了戳他的嘴巴，示意他快点吃下。

　　苏镜也不客气，啊呜一口，吃得脸颊微鼓。
　　“哇，小胖家的南瓜糕真好吃。”

　　小蔺徽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认真叠着手帕。
　　他说：“我就知道老师喜欢吃。”

　　苏镜看着他：“我要走了。”
　　小蔺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猜到了。”

　　唉。
　　苏镜说：“那你要好好考试，不要浪费自己的努力啊。”

　　“我要是考不上，你就会回来继续教我吗？”
　　“你这么聪明，自己看书就能看明白了，也不需要我教啊，我给你留了很多批注。”

　　“那我到时候回去，不好向小敏交代怎么办？”
　　“小敏怎么了？她不是一天到晚跟在你屁股后面，天天叫你徽徽哥吗？”

　　“小敏很喜欢她小姨，她小姨会伤心啊。”
　　“哈哈哈哈。”

　　苏镜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臂，想揉揉小蔺徽的脑袋，指尖却勉强够到少年低垂的头顶。
　　发丝毛茸茸的，戳着他的指尖。

　　苏镜说：“没关系啊，反正我又不认识她的小姨。”

　　“可是——”
　　小蔺徽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这一抬，他就被浓重的苦药香包裹住了，额头结结实实地蹭上了老师的掌心。

　　穿过老师松垮的袖管，他看到了一只清瘦的手臂，连接着苍白病态的上身，皮肉紧紧绷在骨头上。
　　小蔺徽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重新对上苏镜的眼睛。

　　却见老师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紧接着，他的脑袋被用力揉了揉。
　　他听到老师说：“你不要伤心就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