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明月下西楼》狼子野野

8、裂痕 不用问系统

　　蔺徽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
　　不是保证一个任务的进行时间，在现实世界里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吗！

　　苏镜有些慌了。
　　他清楚蔺徽的脾气，如果让对方知道自己瞒着对方做了这么多事，还有那么多不可掌控的力量……
　　不论怎么解释，蔺徽都不可能信任自己了。

　　苏镜心跳砰砰加快。
　　可恶，本想带着战利品回去的……
　　他咽了咽口水，在脑海中低声道：“加快三十倍。”

　　还没来得及从“现实世界也有一个蔺徽”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小蔺徽就感觉背后的心跳声加快了。
　　他意识到老师做出了某个决定。
　　紧接着，他就亲眼目睹了自己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神奇画面。

　　他看到日月飞速更替，骤雨落了又晴，无数道人影如蚁群迁移般掠过眼前。
　　他的耳边响起了无数声音，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这些声音通通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带着某种强硬不可拒绝的力量，铭刻成为记忆。

　　原来这就是加快时间。
　　原来这就是老师身上的秘密。

　　回过神来，已经是繁星初上，小蔺徽发现自己正蹲在一株桃树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
　　记忆就像泡了水的木耳一般，在脑海里飞速膨胀。

　　他知道三天后就是那场期盼已久的考试。
　　明天他就要收拾行李，和老师一起前往县府赶考。

　　树枝忽然停顿。
　　小蔺徽看着自己在沙地上划出的痕迹，那一行行整齐的文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我呢？
　　考完之后，老师的任务就完成了，他会彻底离开，那我怎么办？

　　在小蔺徽原本的计划里，他首先要通过童试，接着在县府找到一个糊口的工作。
　　等他存了一些钱，在县府站稳脚跟以后，会亲自回一趟老家，把老师接到县府，和自己一起生活。

　　他知道老师身体不好，天天都要喝药。
　　这穷乡僻壤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大夫，只知道煮树根水，他要去县府里请最好的大夫，把老师的身体养好。

　　他知道看病抓药要花很多钱。
　　所以，他依照书上的描述，找到了很多可能是草药的植物，已经攒了满满一大兜。
　　他希望能把这些草药卖一些钱，给老师抓药，或者直接给老师煮药喝。

　　等老师身体好转，他也长大许多了。
　　他会拥有比现在更强大的能力，带老师去省府，去京都……
　　他会带老师去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亲眼见证他们一起从书本里读过的浩瀚山海。

　　多少籍籍无名的夜晚，小蔺徽都是靠着这些美好的幻想支撑着。
　　原来都是他一厢情愿。
　　所以，老师说对他寄以厚望，说对他不求回报，都是假的吗？

　　难道他一直在骗我吗？
　　小蔺徽“啪”地折断了手中的树枝。
　　他把脸埋进膝盖，感觉到眼泪渗过布料，熨烫着自己冰凉的皮肤。

　　所以，那天傍晚，他望着群山静默，悄悄滑落书本的那滴眼泪，也是假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萧瑟夜风中，小蔺徽“哗”地站起身。

　　他握紧双拳，望着苏镜的小书房，他曾经最厌恶、最期待、最喜爱的地方。
　　那座低矮的小书房后，还堆着冒过屋顶的柴火；
　　前方长满杂草的小路，被他亲手拔去杂草，用石块铺平了凹坑；
　　两侧的杏树见证过他无数次背诵的纠结，也目睹他拿着戒尺，一板一眼地帮老师考察其它学生的功课。

　　都不重要了。
　　小蔺徽握紧双拳，毫不留恋地转身。
　　他回到自己的小牛棚，收拾完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又拿了两双新的草鞋，就这样带着自己所有行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小村庄。

　　苏镜把时间调快三十倍，还专门留了三天时间。
　　他希望能在考试前给小蔺徽最后巩固功课，再亲自送他去县府考试。
　　然而，他收拾好行李，坐在小书房里等了半天，却始终没有听见屋外传来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
　　人呢！

　　苏镜在心里说：“系统，你别告诉我剧本在这个时候出岔子了。”
　　系统也很无辜：“宿主，剧本只提供初始设定，包括世界设定和人物设定，制定关键剧情点，其它都要靠宿主自己探索，我们剧本里也没有写这一出啊。”

　　苏镜猛地站起身：“我去他家看看。”
　　绕了好几条路，终于远远看见了那件低矮的小牛棚。
　　小蔺徽父母双亡，寄养在亲戚家里，那就是他的住处，他的家。

　　小牛棚前已经聚集了好几个孩子，看见苏镜来，纷纷拥上前，七嘴八舌地说着“不好了”。
　　“不好了不好了，苏先生，徽徽哥突然不见了！”
　　“徽徽哥的衣服和毛笔也不见了！”
　　“苏先生你快想想办法……”

　　苏镜胡乱应付着，拨开孩子们，走进小牛棚。
　　他发现里面井井有条，牛犊紧挨着墙壁吃草，另一侧就是一张干净的草床。
　　床底放了一捆削尖的木棍，还有一盆细沙。
　　那是小蔺徽平时用来练字的工具。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他把什么都带走了。
　　苏镜看着眼前景象，一颗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带走了就好，带走了就说明他还有信念，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他一定是去考试了。

　　苏镜转身，看到孩子们在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不同的礼物，漂亮的小花、五颜六色的野果、手帕包裹的糕点、略显粗糙的青石砚台……
　　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苏镜。

　　苏镜心中一暖。
　　他说：“你们徽徽哥已经提前出发去考试了，把你们的礼物交给我，我到时候带给他。”

　　孩子们一股脑涌上前，纷纷把礼物放到苏镜手上，还有他们五花八门的祝福。
　　“苏先生，替我转告徽徽哥，祝他芝麻开花节节高！”
　　“我要祝徽徽哥金榜题名！”
　　“希望他在省府找到好工作，赚到好多钱，吃好多好吃的……”

　　苏镜一一应允：“听到了，我都听到了。”
　　他揣着孩子们的礼物，背起行囊，一屁股坐上了村里的牛车。

　　送考的白胡子村长惊讶地看着他：“怎么只有你？那孩子不去考了？”
　　苏镜一脚踹在老黄牛屁股上：“他不听话，自己先去了！”
　　“哎呦你老实一点，小心掉下去了……”

　　牛车驮着两人，摇摇晃晃地奔向远方。
　　从清晨走到日落下，苏镜才远远望见省府的轮廓。
　　火红的夕阳下，他看见一道倔强的身影，正背着小小的包袱，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着。

　　小兔崽子！
　　一个人一声不吭走这么远，自讨苦吃！
　　苏镜气沉丹田，用力喝出了他的名字：“蔺徽！”

　　那道身影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他。
　　苏镜又是一脚狠狠踹在老黄牛屁股上：“你小子你——你站在那里别动！”
　　小蔺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牛车很快赶了上去。

　　苏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自己上来。”
　　小蔺徽一声不吭地上了牛车。

　　苏镜一眼看见了他伤痕累累的脚，草鞋早就被磨穿了，血污里混着数不清的砂砾。
　　他忽然很生气。

　　“自己处理！”
　　苏镜丢过去一壶清水和一双全新的布鞋，看都不看他一眼。
　　小蔺徽低头默默处理伤口。
　　村长稀奇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平时亲密无间的师生二人今天在闹什么。

　　牛车摇晃，载着三人默默往前走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镜终于气消了，扭头看着小蔺徽的侧影。
　　尚未抽条长高的少年身形单薄，被包裹在灰扑扑的粗布衣衫里，像一件等待烧制的珍贵瓷器。

　　唉。
　　苏镜心想：“不知道他遇到什么事情了，忽然这么委屈。”
　　系统积极地充当军师：“叮，达到剧情触发条件，接下来为宿主补充隐藏剧情。”
　　“年幼的蔺徽因为一场瘟疫失去了父母，辗转来到表叔家……”

　　“不用问了。”
　　苏镜正听得认真，一道沉稳的少年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
　　只见小蔺徽单腿屈膝，沐浴在夕阳的微风中，平静地看着苏镜，墨玉色的瞳孔宛如一潭死水。
　　他一字一句道：“不用问系统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令人窒息的安静里，苏镜清楚地意识到——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