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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局规则 ...

  •   自来水白江

      酒局规则

      *徐云峰×马杰,一些往事。两大深情哥的纯爱故事。正文1.4w

      *现实主义文学,往事靠我自主发挥。

      实际上马杰倒不是讨厌喝酒,酒虽然不好喝,但它难喝啊。

      开玩笑的,喝还是能喝一星半点儿,他讨厌的是酒局上人们的那副惺惺作态。很恶心,很可怜。

      但他不能说,只能举着杯子,坐在那里笑。笑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在对谁笑。

      “马杰,你去叫点儿米饭。”

      “诶,好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谁他妈还吃主食啊。

      马杰笑着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去时懂事地将包厢门合紧。

      真是恶心。

      他在停车场绕了两圈,冲着东南西北摁着摇控,终于在一滩冰泥上找到了自己的车。

      这群混蛋,用我车还图方便这么停。马杰足足发动了两分钟,前车胎陷在冰泥里嗡嗡直转,开不动一点。

      “爸爸,这是摇摇车吗?”

      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天真地抬头看着父亲。

      “这是一辆二手的丰田卡罗拉。”

      父女俩走过,马杰继续发动车子。停车场外面的便利店门口传来了摇摇车清亮的童声: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

      叫奶奶!

      马杰一拳捶在了方向盘上,误触了喇叭,刺耳的哔哔声吓得走过车前的路人捂着心脏破口大骂:

      “你奶奶的!”

      马杰摇下车窗赔笑道歉:

      “不好意思啊,不小心碰到的…”

      马杰最后还是下了车,蹲在路边,点开微信,给所有还算是能说得上话的同事发了句:在吗?

      然后刷了会儿手机,手冷。

      再次点开微信,无一人回复,倒是有几个小红点显示“您还不是对方好友”——哦,那叫小红感叹号。

      得。马杰似乎是毫无波澜地拉下小程序,找滴滴出行。翻了好久,也不知道是在装坚强给谁看。他关掉手机,将脸埋进了肘窝。

      晚风凉凉的、滑滑的,滑进后脖子——妈的,好冷。马杰想了一下生病要花的钱,顿时不想伤心了。他把脸从胳膊上挪动下来,看到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一双漆黑锃亮的皮鞋踩在白白的雪上。马杰愣了一下,抬头,正对上一个男人安静沉稳的眼睛。

      这是一双淡漠的眼睛。

      马杰慌乱地低头,又抬头,这才看见男人一身西装革履,穿着长款的风衣,打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偏向了他这一边。

      是在为他遮雪。

      “……”

      马杰站了起来,腿又麻又痛。他看到男人肩上全是雪,不知道陪了他多久。

      “谢,谢谢你。”

      马杰鼻子一酸,眼睛热热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在哽咽。

      “麻烦你了,我没事,我就蹲一会儿…”

      “天怪冷的,你走吧。”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从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夹出了两支,一支自己叼上,一支递给了马杰。

      马杰本想说“我不会”,但他看着男人半白半黑的头发出了神——不知道是不是落上去的雪。

      他接了过来,蹩脚地、像握笔那样放在了嘴边。

      男人又掏出一个打火机,一手挡风,一手打火,深吸一口气,吞吐着白烟,然后将打火机丢给马杰。

      马杰学着他的动作,打了半天火,终于点着了。他小心地抽了一口,呛得憋出了眼泪。他抬眼去看,男人没在看他,而是望向不远处的停车场。

      应该是在等人。

      人家只是等人的空闲给你打了下伞,你还以为人家在这里陪你吗?网上鸡汤故事看多了吧…

      他尴尬地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马杰此时复杂的心思无人知晓。徐云峰当时只是简单地在想:那个挡住我车的丰田怎么还不走?

      这是众合新人马杰第一天认识他的领导——众合集团副总,徐云峰。

      后来也发生过一些可笑的事。

      在公司组织的年终聚餐上,马杰依旧坐在大包间的最角落,靠着一扇漏风的破窗户,脚下是粘地毯的塑料胶布。玻璃转盘转到他面前什么菜,他便吃什么。但每次停在他前面的只有凉菜,或是齁咸的洋姜。

      “小王,给充个电。”

      “……”

      马杰抬头看了看,确定是在叫他,放下筷子:

      “可是我这个,凳子挡着插座了。”

      “你往后稍一稍嘛。”

      “……”

      马杰欲言又止,还是接了过来。他将椅子向后挪了挪,抓着充电器弯下腰,插口很硬,他用力怼了半天,额上出了一层密汗。

      “徐总好!”

      “来来来,我们敬您一个!”

      身边的同事们都站了起来,马杰弯着的腰更蜷缩了。

      反正没哪个领导会闲着无聊管他干什么,他缩在这里还能少喝一杯酒。

      站在桌前的徐云峰什么都没说,举起杯子,象征性抿了一小口权当是尊重。

      他只是想来看看那个小新人。

      再次回到那天晚上。

      “不会抽就掐了。”

      徐云峰看马杰被呛得脸红又不好意思咳嗦,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话。

      “不,不好意思啊…”

      马杰笨拙地将烟在垃圾桶上捻了捻,垂下手,吸了吸被烟辣得发疼的鼻子。

      “你不好意思什么。”

      徐云峰看着他,皱起了眉头。

      “我不会抽,浪费了你一根儿烟。”

      “矫情。”

      徐云峰白了他一眼,低头看了看手表,

      “你不回家?”

      “得回公司加班。”

      马杰想了想堆在工位上成山的文件,里面有几份是他该做的?

      …算了吧,都是他该做的。谁让他资历浅,要多历练呢。

      “这么晚了。”

      徐云峰平淡地陈述着“这么晚”的一个事实。

      他不会有什么同情,谁没摸爬滚打过呢?哪怕是他,现在这么晚也照样要回公司审批报表,签字、盖章,开会。

      “再晚也得干,干不完领导交不了差,我就该被活拆了。”

      马杰抿了抿嘴,看着橘黄色路灯照耀下越下越大的雪,伸手接了接雪花:

      “你等人吗?”

      “算是吧。”

      徐云峰看着他,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在哪里上班?”

      “众合,三人众,合作的合。你肯定听过。”

      马杰被冻红的鼻头一抽一抽,清水鼻涕都快流嘴里了。

      “嗯,听过。”

      徐云峰抽出一块纸巾递给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思绪万千。原来公司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但还能再发展到什么地步呢?这是未知的。但徐云峰一直有种特殊能力,他的眼光总是远的,远得让他自己都会害怕。

      “你朋友还不来呀?”

      马杰冻得哆嗦,头发上飘满了雪花,他伸手去捋,发现头上一撮一撮的,已经冻上了。

      徐云峰看了他一眼,默默走过去,一把单人伞,两个一米八左右的男人。

      他将伞偏向了他。

      “那不行,咱不能在这儿冻成雪人。”

      马杰搓了搓手,又点开手机,开始翻看。

      “叔你在哪儿住嘞,我想个招送你。”

      “我也回公司。”

      “哪儿啊?”

      “众合,”

      在马杰惊讶的眼神中,徐云峰不急不慢。

      “旁边的百丽。”

      “哦,那咱还挺近。”

      马杰点了点头,手机被冻得卡顿,电量哗哗掉。

      “我打了个滴滴,应该很快。”

      “刚才为什么不打?”

      “刚才…”

      马杰眼神游离。刚才他没舍得。

      “刚才忘了。”

      徐云峰笑了,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否认他什么。

      雪下得更大了,两人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马杰看了看街边卖烤红薯的小车,走了上去,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二”。

      徐云峰有几年没吃过烤红薯了,焦甜的味道十分陌生。就像忘记蒸大米要放多少水一样理所当然。

      “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正好遇上了。你不喜欢吃吗?”

      马杰捂着热腾腾的烤红薯,手暖和了起来。

      “你不是刚从饭店出来?”

      徐云峰看着他买了两个红薯,一大一小,他把大的放在了他的手上,而自己捂着那个小的,似乎还蛮开心。

      傻孩子。徐云峰久未谋面的良心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就像被两壳小小的指甲在上面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心里又痛又痒。

      “酒局嘛,吃不好。尤其像我这种小新人,去了也没什么作用,所以不如回来加班。”

      马杰笑了笑,冲他摆摆手:

      “我走了啊,你也快回公司吧。”

      “你叫什么名字?”

      “马杰,骑的那个马,杰出的杰。”

      徐云峰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看着众合星星点点亮着的灯想了好久。直到烟灰烧到了指根,他才想起来一口没抽。

      马杰,新人。

      回忆到此为止。

      徐云峰礼貌性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看着弯腰缩在角落里的马杰,啼笑皆非。

      “新年快乐。”

      他平淡地对着角落祝福了一声,桌上喧闹声更大了。人们都当他是在对自己说,感情深一口闷,估摸着不过一个小时便会醉倒一片。

      同事们坐下了,马杰也直起腰。正如他所料,没人发现他溜号儿。

      他的凳子向后挪了挪,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让他够不到桌子。

      算了,反正也吃不上什么东西。马杰最后的体面是一口闷掉了杯子里的…水。看来也没人给他倒酒。

      马杰走出房间,走了很远。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最后他停在了江边,坐在台阶上,望着江对岸朦朦胧胧的渔火,那是有钱人的水上船餐厅。

      “那种地方,常有□□在上面吃饭、杀人。”

      马杰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两根笔直的穿着西装裤的腿。他抬头去看,愣了愣,这个人有点眼熟。

      是他。那个雪夜为他打伞的人。

      徐云峰双手揣裤兜,站在那里一副高冷律政精英的模样。他望着江上橘红色暖灯照耀的大船,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都是小说里的故事。”

      马杰回过头,活动了活动颈椎。

      “你怎么在这里啊?”

      “年末聚餐。”

      徐云峰走下台阶,站在一个正好可以平视马杰的位置。

      “你没听过当年重庆的事吗?血渗出甲板,把半条江水都染红了。”

      “……”

      马杰抿了抿嘴,默默偏过头向江的另一边看去。

      “你,你们也聚餐啊?”

      “嗯。”

      徐云峰被他怂怂的可爱样儿笑到了,将一个塑料袋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马杰莫名其妙接了过来,低头一看,是两盒胃药。

      “吗丁啉。我看你总是喜欢窝着身子,想你应该是胃不好。”

      “谢谢,太让你破费了…”

      马杰感动得眼睛发热,都忘了问一下为什么他会总看到自己窝着了。

      “你带手机了吗,咱俩也挺有缘的,要不加个微信吧?”

      目的达成。徐云峰似乎是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亮出早就打开的二维码。

      “滴”加上了。

      “你喝酒了吗?”

      徐云峰心情比较开朗。

      “没有。”

      “酒也不会喝?”

      “会,但没人跟我喝。”

      马杰略有些窘迫。

      “哦。”

      是被排挤了。徐云峰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我喝了,一会儿可以送我一下吗?”

      他从兜里掏出了车钥匙,递了出去。

      “行啊。”

      马杰正要去接,却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马杰——”

      他回头去看,他的顶头上司人事部经理正站在最上面的台阶朝他摆手。

      “…不好意思啊,我上司。”

      马杰歉意地笑了笑,笑得很勉强,立马转身一路小跑。

      “诶诶诶,我来了——您怎么了?”

      徐云峰看了看自己拿着车钥匙停在半空中的手,又看了看马杰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一个两个社恐,聚餐酒局都是加班,你这说走就走,没一点儿眼力见儿的,怎么做好事情?”

      “诶,您说得是,我这是嫌太闷了,出来透口气儿,一会儿就回去了…”

      “哎,你先别回。”

      经理摸着他肥大的裤子,左掏右掏,掏出了车钥匙。

      “你给我把车开过来,我在这儿等你。别给我吃上单子啊。”

      马杰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又短又粗满是油的手里的车钥匙,又回头看了看站在台阶下正看向这边的徐云峰。

      “那个什么,经理,我,我答应了朋友,要送他的…”

      “啥朋友啊?成年人了,职场,从哪里来的朋友一说?”

      “没有朋友,只有利益。你朋友能给你什么,能给你资源还是上升空间?”

      经理眯起他那又窄又小的眼睛,望向下面的人。

      第一眼,嗯?眼熟。

      第二眼,嗯,眼熟。

      第三眼,卧槽!

      马杰做好了被批评大半个小时的准备,听不见声儿,他抬头看了看经理惨白的脸,莫名其妙。

      徐云峰一步一个台阶,稳稳当当,走了上来。

      “……”

      经理酒醒了百分之一百。张着嘴,半天才吐出俩囫囵字儿:

      “徐总…”

      马杰看了看徐云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边是禁停区,你想让谁替你背罚单?”

      徐云峰身上带着一种不属于合法公民的戾气,虽然他没有表情,但那双盯着人的眼睛就像是什么野生动物。诠释了虎视眈眈。

      “要我帮你叫代驾吗?”

      “不不不不用,我,我这喝多了,喝多了。您别多想,哈哈…”

      经理殷勤地赔着笑脸,又看了看马杰。

      “这,您看这,小马没和我说是您,光说是什么朋友,您见怪了哈。”

      徐云峰出于教养,没有骂出那个字。实际上主要是因为有马杰在。

      “……”

      但他的脸已经帮他的嘴骂出了那个“滚”字。

      经理僵硬地抽了抽嘴角,揣起车钥匙,圆润地滚开了。

      夜风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徐云峰想起了许多往事。

      一所二本财经大学能出几个未来的老总?

      徐云峰扛着行李与铺盖爬上七楼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学历在未来绝对是找工作的生命线。

      能力是基础,其他靠手段。

      想他也算是野心勃勃。

      本科出来,边兼职边念书,经济他念得滚瓜烂熟。找工作,简历好看得各家HR一眼爱上。

      他在一家企业基层混了三个月,申请离职,理由是:公司发展方向不明确,最多撑一年。气得老板指着他骂。但最后应了他的话,这家公司一年后便垮了,一蹶不振。

      后来他去过很多家公司,每次都是呆不了多久便离职,他一走,那公司没过多久也会垮台。于是上了资本家们的黑名单,没有公司愿意收他,避之如瘟神,他也不在乎。

      偌大的长沙市,似乎装不下他一个徐云峰。

      后来的后来,工也打过、销售也干过,教过书、干过秘书,总之不能饿死。他白天投简历、面试,晚上自我总结,分析形势。筒子楼十几平方米狭小的生存空间,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直到他密密麻麻打满叉号的笔记本上只剩下了四个字——众合集团。

      他去了,问HR招人不,HR看了一眼他的简历,眼睛“嘣”一下瞪大了:

      “大哥,你是集邮打卡吗,怎么全市有名有脸的公司你全待过呀?”

      徐云峰看着大厅玻璃展柜里的锤子和钉子,思考着。

      “你们招什么岗位。”

      “啥岗位也不缺…缺个副总,你试吗?”

      “试。”

      然后,徐云峰,众合集团副总。惊掉一众吃瓜群众的眼镜。他试到了,入职第一天,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大厅里的展柜撤掉,换成了两棵发财树。什么实干精神,不如搞钱实在。

      再然后,遇到企业上升瓶颈期,股票跌了一段时间,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瘟神会走,众合也会大伤元气,但他没有。他跟着董事长,走过了这一个小小的坎坷。

      然后,就没什么然后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徐云峰强悍的能力,为人的精明。他有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是一种秩序井然的疯。

      七八年了。时间不长,但也不算短。

      公司年年有新人,有走的,有留的。职场嘛,成年人的勾心斗角。

      徐云峰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了。

      “对不起。”

      他道歉了。

      马杰感觉手上提着的塑料袋烫了他一下,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复。

      “…徐总。”

      他像经理一样,噎了半天,嘣出了两个字。

      徐总。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认识你。”

      徐云峰大方坦白,回头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灯有多亮,影子就有多长。”

      “你觉得你上司说的对吗?没有朋友,只有利益。”

      “我…不知道。”

      马杰低着头,胡思乱想着。

      “谢谢您。”

      “要不是您的话,我,我这个月的工资交个罚单就又泡汤了。”

      徐云峰咬了咬槽牙。

      “你先答应我的,送我。”

      “嗯,好…”

      马杰此时低下的头后来成了徐云峰失眠眼前必定闪过的画面。

      五年后。

      “来,陪我喝点儿嘛!”

      潘怡然不停向沙发另一边移,Peter醉眼朦胧,摇摇晃晃又挤了过去。

      “叫你做的年会ppt你做完了吗就来玩?”

      胡建林用壮实的身体隔开了两人,举着酒杯:

      “来皮特,我和马杰克陪你喝。”

      “啊?”

      时任人事部经理的马杰指着自己,空张了张嘴,被胡建林拎猫一样抓着后脖颈拽了过去。

      酒水辛辣,滑过嗓子。

      “John,我跟你说,真的…”

      Peter英俊的脸通红,他挥着手,前言难搭后语。

      “你也知道,那么多人都对你阿谀奉承,”

      “但咱是兄弟,对吧?兄!弟!”

      “朋友,好——朋——友!”

      “对对对,好丽友好朋友…”

      胡建林看着潘怡然溜出了门,才回头看着这位喝高了的朋友。

      “……”

      朋友?

      马杰突然想起来为什么讨厌酒局了。

      江边冷风吹得他有几分清醒了,但也有可能是彻底上头了。

      “喂,你怎么回?”

      潘怡然扶着已经进入婴儿般睡眠的胡建林,细瘦的身体力挽狂澜。

      “我可送不了两个醉汉。”

      “不用,我没醉,我自己叫车。”

      马杰晃了晃手中的手机,一点儿也不像个喝多的人,安安静静的,眼睛亮亮的。

      “行,那你加油。往后坐坐,我可不想下河捞你。”

      过了好久,马杰回头,他们已经走了。

      他看着江对岸的灯火,似乎在想什么,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想。

      …那船里,真的有□□吗?

      他认真地考虑着,愣了一会儿,被自己逗笑了。

      “你真是一点没变。”

      马杰回头,看到了两根笔直的腿。他抬头,看清了来人的脸,哗一下哭了。

      徐云峰一下没反应过来,慌张地抓着他,生怕他突然想不开一头扎水里。

      说实话,他总觉得马杰像是那种失业就吊死在董事长办公室的人。

      这孩子太软了,是软,不是弱。他软绵绵的向生活低头,却又坚强的面对着现实。

      马杰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得好伤心。

      像是憋了好久。

      “你怎么,才来?”

      徐云峰站在千人讲堂无草稿侃侃而谈的能力像是被封印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就像不知道怎样处理他们的关系。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两人都格外沉默。

      “您家在哪边?”

      马杰扣上安全带,不敢回头。

      “…回公司。”

      徐云峰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他,可以称得上是在凝视。

      “没事,我送了您可以自己打车回。”

      “回公司。”

      “…知道了。”

      一路无言。临下车的时候,徐云峰一把抓住了马杰的手,看着他,犹豫着。

      “对不起。”

      开口还是道歉。

      “您为什么,为什么道歉?”

      马杰低着头,假装专心在对付安全带的卡扣。

      “您什么都没干啊。”

      “我不是故意骗你。”

      “您没骗我,是我没,没对公司的事上心。”

      “我先走了,徐总。”

      马杰自始至终没敢回头。

      “……”

      徐云峰坐了一会儿才下车,看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他低头,点了一支烟。

      五年间两人再无什么交集。只有开大会时,一个站在上面,一个坐在下面;大项目签约直播时,一个在屏幕里,一个在屏幕外。

      偶尔在公司遥遥遇见,对视一眼,总是以马杰低头为结局。

      徐云峰相信了缘份,后来又相信了有缘无份。

      五年前的五年后,也就是现在。

      “你怎么才来?”

      徐云峰抓着马杰,又想了很多事。想了广进计划的推进进度、想了企业转型升级、想了他价格不菲的西装弄上了鼻涕眼泪得多难清理…

      想了太多了。

      “对不起。”

      开口还是道歉。

      马杰,骑的那个马,杰出的杰。

      能让他徐云峰道三次歉的传说级别的男人。

      徐云峰抱住他,将他的脑袋摁进怀里。

      江对岸的灯光把江水染成了金色。

      妈的,断片儿了。

      马杰睁开眼睛,咕涌了两下——还没死。

      他看着天花板,重启了一下大脑。

      我记得,昨天晚上最后我是在江边。那么,现在我在哪里。

      他猛地坐起来,摸眼镜,摸到了眼镜腿夹着的一张字条。他想好了,如果是胡建林,他就自宫;如果是潘怡然,他就自首。

      马杰颤颤巍巍举起字条,读了下去。

      [微波炉里有早餐,你手机我给你充上电了。头晕的话冰箱里有蜂蜜,暖壶在客厅。你衣服我给洗了,你先将就穿我的。钥匙在鞋柜上,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好。我有早会。徐。]

      谁?

      马杰盯着这工整的笔迹,第一反应是高考我要能写这么好看,肯定加分。

      第二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居然还在跳,甚至跳得越来越快。

      他拔下充电线,手在抖。他点开微信,看着他那自加上以来一条消息也没发过的置顶联系人。真是不想活了。

      “叮”

      手机振动了一下。马杰去看,一下蹦了起来。

      他的置顶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徐总:[记得吃早餐。]

      在这一句上面,是新好友的系统提示:[你已经添加了徐云峰,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时间还是五年前。

      马杰鼻头一酸,也不知道为什么难过,总之他是难过了。

      这五年里,他一边躲着,又一边希望着能再见面。几乎是渴望。

      所以说年轻的时候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真的会得病。

      “叮”

      他抹干净眼泪,拿起手机,

      徐总:[忘了跟你交代,洗漱用品我家里没备用的,你用我的就行。电动牙刷你换个头,毛巾可以从卧室左手数第二个柜子里拿块儿新的。]

      马杰又想哭了。

      马杰:[我知道了徐总。但是我怎么在您家,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久久没等到回复。

      是不是我问得太唐突了,惹徐总不高兴了…马杰叹了口气,起身整理好床铺,叠好被子。

      他看着椅子上挂着的西装,想着这可是徐总的衣服啊…他还是穿上了,毕竟不能裸着。

      徐总的衣服大一些,尤其是肩膀,他穿上之后显得特别拖沓,撑不起来。徐总有一米八多,他站起来,裤脚能碰到脚背。

      有人的身材天生就适合穿西装皮鞋。

      马杰按部就班地洗漱,开水都十分小心,没敢溅出来一滴。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将早餐拎了出来。

      完成早餐任务,马杰又翻了翻微信,周末大家都在休息。他回复了潘怡然八个小时前的一句“没事吧”,又把朋友圈那个彩虹色的小圈圈刷得转了n遍。

      他想了想,走吧。

      “叮”

      他光速打开手机,对着小红点傻笑了一下,才点了进去。

      徐总:[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被董事长发现了。]

      马杰没绷住,怎么连副总开会都偷看手机。

      徐总:[昨天我见你一个人晕在江边,就把你带回来了。]

      徐总:[你别多想,什么都没有发生,昨晚我睡的书房。]

      马杰向书房望了望,高高的书柜与办公桌下夹着一张窄窄的弹簧床,上面还有枕头和毛巾被。

      “……”

      他有点儿难受。

      马杰:[对不起徐总,我太麻烦您了。]

      徐总:[那你帮我个忙。]

      马杰:[好。]

      另一边刚下早会,忙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徐云峰翻看着一张张合同,抽出手来回消息,看着那简单的一个“好”字,心说这小孩怎么都不问问是什么忙。

      徐云峰:[从五斗柜第二层拿些胃药来公司,我晚上有酒局。]

      马杰讨厌酒局。酒虽然难喝,但它不好喝。

      人虽然难深交,但一般也不好交。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这种局,”

      徐云峰坐在副驾驶,揉着干涩的双眼。他晚上没休息好,早六开会,又要跑合同。压力是好的,可以鞭策人向前,但是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力是转换不成动力的,只能转换成病历。

      “麻烦你了。”

      “不麻烦,陪您的话。”

      马杰专心开着车,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多模棱两可。

      他是在以一个下属的身份向上司示好,还是只是以马杰的身份在吐露心声?

      不过徐云峰很快就明白了。

      “我要不就在外面等您吧?”

      马杰站在了一品居头等包厢的门口,十分无措。

      “我,我就一个普通职员…”

      “你就说是我秘书。”

      徐云峰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交给了他:

      “别怕,拿好合同。你不用说话,想笑就笑两下,不想了坐在那里等我就好。”

      “饿么?一会儿结束了我带你去吃。”

      “不饿,我午餐吃得晚。”

      “规律饮食很重要,你胃也不好,别到时候像我一样…算了。”

      徐云峰打量着马杰,西装很好看——毕竟是他的。但不太合身,有点儿垮,也不知道是太瘦还是骨架太小。

      “穿着好看,下来我带你去做一身。”

      这是马杰参加过最轻松的酒局了。

      他只负责坐在一边,胳膊上搭着他领导的风衣外套,巴巴儿地望着他的领导。

      一圈儿,徐总在应对一圈儿人。

      两个小时过去了,马杰握着手里的胃药,有点儿揪心。

      徐总回头朝他招了招手,他立马小跑了过去。

      徐云峰面色如常,只是有一点点上脸,红得正正好。

      “你来,正好我教你点儿东西。”

      他贴着马杰的耳朵,喝过酒的嗓音十分低沉。

      马杰耳朵一下红了,他只当徐总是喝多了。

      “好,您讲。”

      “你看,那个,说‘不是我吹啊’的,这是没尽兴,我一会儿再多敬几杯。”

      “那个,‘我说句老实话’的,这是半尽兴,一会儿问问合作意向。”

      “在那讲大不列颠空战该怎么指挥的那个,这是喝尽兴了,你待会儿拿合同给他签。”

      徐云峰捂了捂胃,咬牙又喝了一圈儿。

      “徐总,您…”

      马杰知道公司现在比较紧张,但得紧张成什么样子,才轮得上一个副总,一个人来喝合同局。

      “你看,那个叭叭‘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的,他喝多了,现在就拿合同给他签。”

      “还有那个,说‘人这一辈子呀’的,他喝醉了,让他先签。”

      “徐总,这一圈儿全是咱甲方吗?”

      马杰看到他领导的那张高冷面具有点儿松动了。

      “不是,他们互相也有生意。不然我一个人可喝不动他们。”

      徐云峰俯下身叹了口气,又直起身。

      “马杰,你看那个盯着桌子,不说话没表情的,这是断片儿了,合同上加几个零。”

      “真的假的?”

      马杰睁大了眼睛。

      “假的,我在开玩笑。那样合同是无效的。”

      徐云峰笑了,没端着,像普通人那样,笑了两声。

      马杰又是惊讶又是佩服。惊讶于他领导此时人性的光辉,佩服他领导居然还有残存的法律意识。

      “徐总,那像您这样,是什么情况?”

      徐云峰不说话了,指了指这一圈儿的:

      “不知道在公司受了多大委屈,都不容易。”

      “你打这几个电话把位置报过去,让他们的人来托运他们。”

      “你运我。”

      马杰将他这称得上是顽强的领导扶上了车,甚至贴心地准备了两个呕吐袋以防万一,不过被徐云峰拒绝了,他说他就是死在车上也不可能吐在车上。

      “今天晚上委屈你了。”

      徐云峰没放手,把马杰也拉进了后座。

      “周末也没让你好好儿休息一下。”

      “没,没事的,反正我一个人,闲着无聊也是加班…徐,徐总,您,您放开我,我得,我得开车啊…”

      马杰感觉得到额头上热热的呼吸,他以一个不太符合上下级关系的动作,趴在徐云峰身上。

      苍天,太糟糕了。

      “你不是问我,像我这样的,是什么情况吗?”

      徐云峰用力搂着马杰。

      “像我这样的,是快喝死了。”

      “你趁现在带我去民政局,甩给我一份结婚申请书,我都能给你签上。”

      他的声音在抖。

      “你怎么了?”

      马杰抬头看去,吓了一跳。徐云峰脸色苍白,皱着眉头,紧抿唇角。

      “徐总,你没事吧?”

      他知道他是胃疼,手忙脚乱地拧开保温杯,用嘴试了一下温度,倒出两颗药,放在徐云峰嘴边。

      之前看小说,马杰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霸道总裁都有胃病。工作之后他理解了一点,别说总裁了,他一个臭打工的每天饮食不规律,熬夜还吃夜宵,胃也受不了。

      但现在,他看着徐云峰,完全理解了。

      “不好意思。”

      徐云峰淡淡地说着,自己拿过药,倒了四颗,咽了下去。

      “你陪着我,我就有点…”

      他知道自己是喝得有点多了,于是住嘴。

      “我喝多了,不说了,你开车吧。”

      但马杰实际上很想知道他“有点”什么。

      徐云峰做了个梦,梦里他在毕业后应聘的第一家公司里工作。工作内容简单形式复杂,写不完的可行性方案研究与人选考察方案,循规蹈矩,企业发展方向云里雾里,创新没有,创造也不精益求精。他不只一次向领导提出公司自救计划,但如石沉大海。太过年轻的徐云峰固执地认为只有他才是公司的希望、只有他的计划才能挽狂澜于既倒。于是他走了,潇洒甩下一封请辞书,看也不看老板气红的脸。

      他认为对了,这家公司没多久就倒了。

      但在这个现实的梦里,二十四岁的徐云峰对着四十四岁的徐云峰说了一句:

      “万一,是你认为你认为对了呢?”

      也许你的计划救不了公司,你该怎样?

      徐云峰醒了。

      “…徐总,你还好吗?”

      马杰立马跑了过来。

      “头晕吗,想不想吐,胃疼吗…”

      徐云峰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

      这是难受还是不难受的意思?马杰愣了愣,端过一杯温水:

      “喝水吗?”

      徐云峰还是看着他,看了好久,点了点头。

      “合同呢?”

      “合同好着呢。”

      比你好。马杰看他都醉生梦死了,醒来第一句话还是工作,有点儿生气。

      “特别叹为观止,你一个人一晚上一场酒,拿下了多少事儿。”

      徐云峰没说什么,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穿过喉咙,错觉还是辣的。他用手肘非常暴力地顶了顶胃。

      “你…”

      马杰征征地看着他,眼睛酸酸的。

      “你怎么这样?”

      徐云峰抬头,看着他气极的模样,愣住了。

      “我…”

      “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应该直接送你去医院。”

      马杰低下头,咬着牙,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应该,应该想到你会胃疼,我就不应该坐在一边看你,我应该去帮你喝的,我…我还是没眼色,我太笨了。”

      “我没事,我…”

      此时徐云峰看着这个为他难过的年轻人,感觉梦里才更像现实。

      广进计划还差两百人的缺口。徐云峰看着自己工工整整的笔记本,他不允许自己的计划不完美,一个得不到贯彻落实的计划,不如不做。

      但是应该怎么办?大裁员人力那边压力已经很大了,哪个部门愿意自家人被优化呢。

      徐云峰想了好久。如果放在从前,他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可以把自己当成一枚棋子,在对局里清醒地厮杀。过河卒子,哪有什么退路可言。

      但现在,他突然也不是那么一意孤行了。

      挣钱就挣钱,谋事就谋事。下什么棋,谁也成不了掌局人,不过都是棋子。

      徐云峰翻看着报告,执着地想着,如果标准件厂正好堵得上这个缺口,广进计划就算成功。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公司在未来一蹶不振。

      所以当胡建林和马杰坐在他对面,递来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时,徐云峰犹豫了。

      “徐总,标准件厂是被冤枉的!”

      胡建林情绪十分激动,一会儿Tomas一会儿庄正直,总之一句话——标准件厂不能关。

      可是,标准件厂不关,广进计划就失败了。

      徐云峰翻看着那白纸黑字一字一钉的证据,眼里是一种痛苦。

      他抬头,没去理义正辞严的胡建林,而是看着马杰。马杰紧抓着衣角,低下了头。

      徐云峰明白了。

      “你们冷静一下,听我说。”

      “这件事从规定上来讲,是绝对不被允许的。Tomas买卖职位,应该走法律程序严肃处理。”

      “但是,标准件厂不关,广进计划就等于是夭折了。”

      “可是标准件厂是被诬陷的,凭什么关我们厂子?”

      胡建林站了起来,满眼的不可思议。

      “你和Tomas是一伙的,你是他们的幕后主使。徐云峰,你已经这个地位了,钱就那么重要吗,你难道就不腻吗?”

      “我不知道Tomas的事,不知道他买卖职位,不知道他收钱找人诬陷标准件厂。我只知道广进计划是我一手制订的,我想让它完完美美。”

      “我想救公司,有错吗?”

      徐云峰情绪也上来了,他多想告诉这些天真的人,做生意的残酷。他多想让他们看到,看似和谐运转的公司深层中的危机。他对经济太熟了,他知道有太多企业都死在了国家经济发展、二三产业交接棒的关键时刻。他…他无从开口。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走,马杰克,咱等董事长回来。”

      胡建林潇洒转身,马杰却坐在那里,抱着证据迟迟不动。

      “什么意思?”

      胡建林眨了眨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徐云峰。

      “…徐总,这样不对。”

      马杰抬头看着徐云峰,两人对视着。

      “一个计划或者方案,只要对公司有利,它从制订开始就是完美成功的。”

      “你不能,不能为了计划这样子做。”

      胡建林震惊,这个小马杰克平常遇上Peter还战战兢兢的,怎么对上副总反而支愣起来了?

      “……”

      这次是徐云峰先低下了头。他走到办公桌后,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里拿出了两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得四四方方的笔记本。

      “这是我从毕业开始的就业记录,和我从中学开始到就业为止的日记。”

      马杰看到了那是两本老式的笔记本,纸张泛黄,但却干干净净,随它们主人。

      “1996年,我还在念书。金融危机,下岗风暴,纺织厂针织厂大批倒闭,多少下岗工人在厂子前上吊自杀,又有多少无法生活的人买来毒药包进饺子,全家人一起上路。”

      徐云峰将他的笔记摔在桌上,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力透纸背。

      “你们厂子是挺过来了,因为当时第二产业太重要了,没有螺栓螺母,什么工程都白扯。”

      “所以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有多残酷,你们不懂经济我不怪你们,但最基本的人性你们知道吗?”

      “如果说,我今天收薪百分之二十,你看看众合人心还在吗?”

      马杰听到他的声音在抖。

      胡建林没有说话,他思考着,拿起了那本就业记录。

      1999年万兴集团,发展方向不明确,创新发展能力不强,企业竞争压力大,资金流转内耗严重,估计活不了一年了。提交公司自救计划被驳回,理由是一个没经验的小员工懂什么经济。

      2000年长盛集团,财政压力大,未来可能会有财政危机。人心涣散,商战偏被动,估计活不了半年。提交公司整改建议,被驳回,没什么理由,应该是领导看我不爽。

      ……

      2019年众合集团,企业转型期长,全面升级较为困难,数字化市场待打通,但凡遇上不可抗力因素,天灾或疫情,直接完蛋。财政压力大,人头多,制订裁员计划,待实施。

      “……”

      他抬头看着徐云峰,抿了抿嘴。

      “大哥,你像是在集邮。那几年你是把全市当时有名有脸的公司全干了一遍啊?”

      “当年我来众合的时候,HR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徐云峰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要说这么多话。言多必失,他凭什么把自己这么多年的坎坷艰辛如此轻描淡写地暴露了出来?

      他又看向马杰,眼中是一种悲伤。他居然因为他的两句话而头脑发热,为了证明自己而抖出了当年的经历。

      “…你们走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证据会交到市监局。你们安心过年吧。”

      胡建林看着这个才四十出头,头发却半黑半白的男人,一下也分不清是同情还是怜悯了。

      “走吧。”

      他攮了马杰一下。

      “……”

      马杰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他抬头去看徐云峰,哽住了。

      “对不起。”

      徐云峰坐了下来,看着那两本“奋斗史”一言不发。他摸了摸嘴唇,突然想抽烟了。

      “对不起,我不是在质疑你…”

      马杰说着说着,没声儿了。他知道谈话已经结束了,再多说什么都很苍白无力。

      他能做的只是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徐云峰打开窗户,拎着干净了快五年的烟灰缸站了过去。

      年会开幕有一段时间了,董事长看了一眼身边依然空着的位置,皱了皱眉头。

      徐云峰一般不会缺席,应该是有什么大事了。

      台上的灯光闪烁着,一群戴着猫耳的汉子刚在台上撅好,灯灭了。

      哗然之间,灯又亮了。台上已是下一个节目的表演人员了。

      后台,市监局与检察院的人带走了Tomas及其同伙,缺席的徐云峰坐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缩在一边的Peter:

      “那个谁,David?过来。”

      “我叫Peter,领导…”

      Peter唯唯诺诺。

      “真的,徐总,我不知道这事儿,我只是根据领导要求办事…”

      “你跟着一起去,录个证词。”

      徐云峰根本没看他,淡淡安排着。黄色的顶灯照射下,白色的烟升了起来,那么轻,但从他口中吐出,又那么重。

      “可是,我一会儿有节目啊…”

      “少浪费时间。会唱的人有得是,你要想唱,下来各部门联欢你敞开唱。”

      “我马上去录,保证完成任务!”

      马杰跟着胡建林潘怡然上台的时候回头看去,正巧看到徐云峰转身走出了后台。漆黑的走廊里,那点红色的火星越走越远。

      这件事完美解决了。马杰咬着嘴唇,他几乎是无法思考。几乎是情难自抑,几乎快要哭了。

      “你怎么了?”

      潘怡然转头惊讶地看着他,连忙抽纸巾。

      “我没事。”

      马杰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笑,但他摸了摸脸,却是一手温暖的泪。

      “可能是,这件事解决了,我太开心了…”

      “盼马壮”将年会的氛围推向了最高。

      徐云峰本来是要去协助调查的,但他看到了马杰站在台上,穿着他给他定做的西装——虽然西装外面还穿了一件土死的绒面外套。

      于是他看了一眼表,心想只看两分钟,顺便去和董事长交代一下情况。

      只看两分钟,只看一眼。

      “去哪里了?这也太晚了,都快结束了。”

      董事长带了些埋怨地看着他。

      徐云峰先是看了一眼台上对着手机唱的马杰,笑了笑,俯身在董事长耳边简单说了一下事情。

      “详情我下来给您汇报。事发突然。我去处理了一下,所以晚了。”

      董事长点了点头,敬了他一杯茶。

      “辛苦你了。”

      “不过你完全可以等年会结束再处理啊,你这好不容易过年休息一下,光搞这了。”

      徐云峰没忍住,又向台上看了一眼,结果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我想让他们安心过个年。”

      灯光最后聚笼在了台上的三人。

      “大家好,我是壮,胡建林,标准件厂的一名高级钳工…”

      马杰站在胡建林身边,听他讲述着肺腑之言,听着听着,他听不见了。因为他看到了坐在董事长旁边的徐云峰。一瞬间,所有噪杂喧闹都消失了,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他看到了,看到了我在向现实质问,看到了我拼命的挣扎…但他应该早就看到了。

      马杰想起了五年前的某天晚上,一双踩在雪上的皮鞋。徐云峰那时白头发还没这么多,徐云峰肩上落着的雪,徐云峰打着伞站在路灯下…那把偏着的伞,似乎连着伞把心都偏给了他。

      他眼前模糊了。

      “…我更要感谢徐云峰徐总,”

      胡建林激情澎湃。

      “虽然咱读不懂高深的经济,但是我们知道您是个好人、是个好领导。”

      掌声雷响。

      “叛逆,你说两句?”

      潘怡然接过麦克风:

      “不了领导,我叛逆。”

      哄堂大笑。

      “我先走了。”

      徐云峰俯身向董事长耳语一句,站了起来。

      已经不是两分钟了,更不是一眼了。

      “都提到你了,你不听完发个言?”

      “不了,下来再说吧。”

      “马杰克,你也说两句?”

      胡建林抹了抹笑出的眼泪,将话筒怼在了马杰嘴边。

      “……”

      马杰恍如隔世,接了过来,他看着徐云峰向出口走去的背影,终究是哭了。

      “我在这里,向我一位很重要的人道歉。”

      “对不起,是我太胆小了,不敢面对你。这五年我总在想,如果我勇敢一点,我们是不是还能做朋友。但我又害怕,怕你不记得我、怕你早忘了当时的情景,我怕我只是你人生的一个路人。”

      “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真的没想太多,我不知道你的为难,不知道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看得太远了,是我这样的普通人目之难及的。我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抽了抽鼻子,哽咽了。

      “我不想我们又像五年前那样,又心照不宣的无疾而终。你愿意等我吗?就一下下,就一小会儿,我,我马上去追你…”

      马杰看到了徐云峰停下的背影。

      全场寂静无声,直到有人大声起哄:

      “去追啊!”

      人们才如梦初醒,尖叫声、喝彩声,都在为他加油、为他鼓掌。

      马杰看到徐云峰在一片嘈杂中转过了身,比了个“看手机”的动作。

      他连忙掏出手机,点开,是他的置顶联系人。

      [笨蛋,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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