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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们都转世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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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夏夜闷得像杯没摇匀的莫吉托,我推开KTV包厢门的瞬间,正撞进一双燃着火光的眼睛。那个穿褪色灰T恤的男生慌乱起身,撞翻了桌上的柠檬水。
他手忙脚乱去擦溅湿的乐谱,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滚进衣领,在锁骨窝里聚成小小的月亮。 "学姐好,我叫陈塘。"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递来的麦克风还带着体温。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道月牙形伤疤,随着握紧的动作像在呼吸。
敖铭从点歌台后探出身,银丝眼镜下的笑容像精心丈量过弧度:"林同学今天这身白裙子,倒让我想起维多利亚港的月光。"
他腕表折射的光斑落在我裙摆,陈塘突然挪动半步,用影子替我挡住了那道刺眼的光。
当我们合唱《月半小夜曲》时,陈塘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调试音响的手指格外灵巧,绕开我整理线缆时,小指不小心勾住我裙角的蕾丝。
水晶吊灯突然闪烁,我看见他瞳孔里炸开细碎的金色星火。 "对、对不起!"他后退时撞到立式空调,出风口猛地扫来阵凉风。
我飘起的发丝缠住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柑橘混着消毒水的气息突然近在咫尺。他的手悬在我耳畔不敢落下,任由那缕头发在两人之间晃成银河。
敖铭递来冰镇柠檬茶时,陈塘正蹲在地上修接触不良的插头。汗湿的后背布料透出隐约的莲花纹身,随着他仰头喝水的动作,喉结在灯光下滚动成一座小小的烽火台。暴雨突至时,他脱下旧牛仔外套铺在水洼上。
我踩着他清瘦的肩线影子往前走,听见身后传来带着北方口音的嘀咕:"原来真有人连脚踝都生得这么矜贵。" 我转身时他慌张别开脸,霓虹灯牌在他侧脸投下红蓝交错的阴影。一滴雨珠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进领口,在胸口洇出朵颤抖的莲花。
2030年·香港浅水湾林宅
六米挑高的客厅里,意大利Murano玻璃吊灯在云母绿大理石地面投下粼粼波光。我赤脚踩过土耳其手工地毯,脚底被未修剪的羊绒纤维刺得发痒。管家捧着鎏金茶盘追到恒温酒窖门口:"大小姐,夫人说您再逃游艇会试装,就要停掉妇女救助基金的拨款。"
藏酒室的铜门把手上还沾着我昨夜的唇膏印,1961年的柏图斯旁摆着敖铭送来的游艇会请柬——烫金字体印着“林氏航运成立八十周年”。我顺手将请柬垫在波尔多酒杯下,香槟色缎面立刻洇出个完美的圆。
泳池自动清洁机正在打捞飘落的蓝花楹,我纵身跃入28℃的碧波。腕间宝格丽Serpenti手镯撞击池壁,惊散了池底马赛克拼贴的莲花图案。更衣室的防弹玻璃柜里,母亲收藏的四十年代旗袍在除湿器嗡鸣中轻轻摆动,那件宝蓝色真丝绉纱的盘扣上别着苏富比鉴定证书。
智能衣橱突然亮起警示灯,Dior高定礼服在机械臂操控下缓缓推出。我抓起池边维修工遗忘的港铁制服外套,混着海盐与松油的气息扑面而来,后领标签“陈塘”二字被漂白水蚀得发灰。
香港大学校庆排练室里,李兆基会议中心的中央空调喷出17℃冷风,我裹紧香奈儿粗花呢外套,看陈塘跪在舞台边缘检修电路。他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维修包侧袋插着喝剩的维他奶,吸管口被咬出细密的齿痕。
“《月半小夜曲》降B调?”敖铭扯了扯纪梵希衬衫的水晶袖扣,将冰美式放在我谱架上,"林小姐的声线更适合原调。"他指尖扫过钢琴键,斯坦威D274流淌出的音符惊飞了窗外觅食的灰斑鸠。
陈塘突然从舞台暗处探头:“低两个key对非专业歌手更友好。”他沾着机油的拇指在调音台推杆上快速滑动,改装过的Roland数字调音器跳出频谱图。当调试到副歌段时,他无意识地哼出旋律,略带沙哑的声线像砂纸擦过天鹅绒。
我的高跟鞋卡进舞台夹缝,陈塘用绝缘胶布缠住裂缝边缘:“这种柚木地板该打蜡了。”他转身时工装裤勾住音响线,整个人踉跄着扑向三角钢琴。我伸手去扶,他掌心的薄茧擦过我手背,维他奶的甜腻气息混着松节油萦绕鼻尖。
敖铭突然插入我们之间:“陈同学要不要试试伴唱?”他抛过去无线麦克风,翡翠袖扣在射灯下折射出冷光。陈塘调试吉他的动作明显生疏,但当《倾城》前奏响起时,他轻叩琴箱打出的节拍精准得惊人。
“仍可呼吸到,那回忆中那合照......”他闭眼吟唱时喉结在工装领口滑动,某个转音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极了在苏富比听到1940年代黑胶唱片时的震颤。我鬼使神差地和声,直到看见他维修包掉出的港铁排班表——今晚23:30有东涌线检修任务。
“林小姐读大四?”收拾工具时他突然发问,扳手在帆布包底砸出声闷响,"我表妹说法律系四年就能毕业。"我点头时珍珠耳坠勾住发丝,他下意识伸手又触电般缩回,指节上的电工胶布蹭过我耳垂。
校庆结束后,加长幻影停在西闸时,陈塘正在维修道闸控制器。司机老周的白手套按在车门镀铬把手上,袖口林氏航运的船锚徽章折射着夕阳。敖铭突然用Gucci乐福鞋踢飞一颗石子:"这辆车的内饰是劳斯莱斯特别定制款?"
控制器突然迸出电火花,陈塘的螺丝刀掉在曜影黑色引擎盖上。他慌忙用袖口擦拭,古铜色小臂青筋随动作起伏。我捡起他掉落的港铁员工证,照片里的他穿着崭新工装,与此刻沾着油污的模样判若两人。
"原来浅水湾道1号不是酒店啊。"陈塘将工具包甩上肩头,帆布带断裂处露出半截迪士尼门票。敖铭突然俯身替我整理衣领:"林伯母上个月拍下的粉钻,做成项链果然衬你。"
道闸缓缓升起时,后视镜里陈塘正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老周轻咳一声:"大小姐,这个月第三次抛锚记录了,是否要通知港铁检修部?"我摩挲着员工证上的防伪镭射,突然发现紧急联系人栏写着「阿月:852-XXXXXXX」。
周末,玛莎拉蒂驶过香港大学站时,穿褪色唐装的老者突然扑向引擎盖。他腕间廉价的电子念佛器撞上挡风玻璃,伪造的"明代青花瓷"碎片在柏油路上划出白痕。"这是我祖传的......"老者瘫坐在地,浑浊的眼球紧盯我腕间钻表。
很不幸,我遭遇了碰瓷。
陈塘从7-11冲出来时,手里冰咖啡洒了半杯。他蹲身捡起瓷片,用手机电筒照亮底部"微波炉适用"字样:"阿伯,淘宝同款包邮98港币。"维修包里的游标卡尺精准卡住接缝,他展示给警员看的3D扫描图明显是港铁隧道建模软件做的。
做笔录时我发现他左手小指新添伤口,血珠在表格上洇成小团。他笨拙地缠创可贴时,我闻到他领口飘来的海盐香皂味——和家里那件港铁制服同样的气息。警局老式挂钟敲响七下,陈塘突然摸出个饭团:"超时拘留的话,这个能顶饿。"
返程时他执意坐后座,维修包在真皮座椅上压出凹痕。玛莎拉蒂经过海底隧道时,他突然指着窗外:"东涌线信号系统今晚升级。"我瞥见他手机屏保是海洋馆水母群,某个角度像极了浅水湾的星空。
警局转角的海味店亮起霓虹,穿JK制服的女生突然冲向陈塘。她发间施华洛世奇天鹅发夹勾住他工装口袋,Tiffany双环戒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阿塘哥说好陪我喂蝠鲼的!"女生晃着海洋馆工作证,腕间红绳系着和陈塘同款的转运珠。
陈塘后退时撞翻我的Celine包,两张妇女救助基金晚宴邀请函滑落。女生捡起烫金请柬:"这种慈善拍卖会门票,阿塘哥去年收过一沓呢。"她挽起陈塘手臂时,我看见她手机壳夹着迪士尼烟花照——陈塘的维修包里也有同款胶片。
玛莎拉蒂驶过弥敦道,老周突然开口:"那位陈先生,需要安排港铁人事部关照吗?"我按下车窗,咸湿海风灌入鼻腔。后视镜里敖铭的阿斯顿马丁缓缓尾随,他正将什么塞进路边的公益旧衣回收箱——隐约是件宝蓝色真丝布料。
原来陈塘,竟有青梅竹马的女友。
校庆结束后,家族信托基金的律师函与暴雨同时抵达。母亲用拆信刀划开火漆封印时,刀尖在维多利亚女王头像上戳出裂痕:"妇女救助基金的钱挪去填你三叔公的赌债窟窿,倒不如拿来擦亮林氏航运的招牌。"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校庆组委会的撤回通知,优秀文艺奖的烫金字体正在消融。表演群里突然跳出陈塘的消息:如果林小姐的节目被撤,我们的合奏也不该占着彩排时段。他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明灭,是港铁隧道里一簇幽蓝的检修灯。
暴雨拍打着智能家居系统,恒温酒窖的LED灯带突然跳闸。我摸索着打开备用电源,冷光中看见陈塘那件旧牛仔外套还挂在波斯挂毯旁。微信提示音在黑暗里炸响,陈塘发来段模糊的音频文件——是我们排练时他用手机录的《月半小夜曲》,杂音里有他调试设备时的呼吸声。
"你想要的奖,我帮你抢回来。"他在凌晨三点发来的文字带着电流声。
我赤脚跑过藏酒室,1945年木桐酒瓶在震动中相撞如编钟。推开天台门的瞬间,咸涩的雨幕里站着浑身湿透的陈塘。他左手握着被剪断的校庆供电图纸,右手虎口的月牙伤疤在闪电下泛着青紫。
"抢掉你奖的那家人,往组委会塞了二十万。"他甩了甩维修包里的液压剪,港铁工牌在暴雨中叮当作响,"你母亲冻结了妇女救助基金的账户,现在全港媒体都在找失踪的善款。"
天台蓄水池突然泛起涟漪,苏彩举着黑胶伞从消防通道走出,伞骨上缀着的施华洛世奇雨滴挂饰正在摇晃:"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只要林小姐肯当游艇会的剪彩嘉宾,明早的头条就会变成校庆特别贡献奖得主。"
陈塘的扳手突然脱手,砸碎了蓄水池边的太阳能板。飞溅的玻璃碎片中,我看见他工装裤口袋露出半截迪士尼门票——与青梅竹马女孩那张是连号。暴雨冲刷着苏彩伞面的香槟渍,他突然轻笑:"陈同学上个月请假三天,不会是陪女友去海洋馆约会吧?"
我后退时踩到松动的排水管盖,陈塘扑过来拽住我手腕的力道几乎捏碎宝格丽手镯。在失重坠落的瞬间,我看见他后颈的莲花纹身绽出血色花瓣,那根本不是纹身——是烫伤后溃烂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