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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爱与咳嗽难遮掩(下) ...

  •   当我们说到私奔的时候,多少故事将从过往中被再度唤醒?翻开书,夜色和月色交糅着弥漫,林中的荒径摇晃起一盏遮黑布的灯,夜雾在灌木上结了露水,被慌乱的衣角匆匆带落,亮如珍珠钻石,后来者再也找不到蒸发的踪迹;通往大路的城门在夜间关闭,钱币的闪光和脑中的奇想却在最后一刻叩开封锁,罗马、威尼斯、巴黎,从没有任何一个城市的墙垣能够阻拦马车的飞驰。举起火把、披上斗篷、绕过楼梯与小道,过去的少女还要换上一身轻便的异性服装;必要时,再从家中带上一把钞票,一点黄金,一点珠宝。

      从此,父亲失去儿子,母亲失去女儿,家在身后,自由在眼前。踩过窗框,一双手握住另一双手,一只鸟相伴另一只鸟,一颗心等到另一颗心,一个灵魂翼助另一个灵魂,此世一瞬间大如逐渐展开的未知全部,又在下一瞬间只存于身边的一点温热。

      握住我的手吧!心爱的人在那窗下祈求。跟我走,去哪都好!

      ——因为你身边即是天堂!他们将共同回答。

      巫师的私奔又能有何不同?小巴蒂还没有握住雷思丽的手,却已能从掠过身边的风中感到升腾的喜悦。母亲和那个男巫指出的路在要翻出围墙的时候出现分歧,然而不管是从缺口的地方还是有梯子的墙边出去都畅通无阻。

      他在衡量半秒之后,登上墙垣鸟儿一样飞出,夜色里甚至听不见一丝一毫落地的声音。

      没有人发现他逃走了,室内的音乐毫无阻碍地继续流动。他在墙外看见一个值夜的巫师,夺魂咒尚未出手,那人已经提着灯走向别处。

      有人挣扎起来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按下手里的魔杖,转身奔向前方。

      幻身咒、屏蔽咒、闭耳塞听咒,他绕过树林前缘的灌丛。没有人知道巫师的住宅外到底能布下多少咒语,有时就连外缘的一些植物都会混入魔鬼藤的存在。火焰烧灼留下焦黑的灰迹,他在匆匆走过之后再点一下杖尖拉来两边其余的藤蔓,重新复原的影子遮住他逃跑的踪迹。

      道路在眼前延伸,人声、乐声、欢闹声已经变得遥远模糊,留在他身边的是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在树林的流动,轻微的响动带着森林和不知名动物的秘密。在一处空地他瞥见母亲所说的地上标记,不远的树上隐约闪过一道魔法的痕迹。

      那并不是她魔法的痕迹,但小巴蒂知道那是她给他指的路。安妮的记号都做得隐秘,雷思丽的计划则露出她没有多少时间布置的仓促;但她们所指的路交错着至今也没有完全背离。

      他指尖拂过那道痕迹,气喘吁吁,却仍有力气厌恶起他父亲,又为眼前见到的雷思丽的标记雀跃。

      看啊,她永远不会放弃他。他幸福地呼吸了一口林间冰冷的空气。他知道会这样,他知道她一听到这样的消息就会来,她永远不会忍受失去他的可能。

      风划过林叶,沙沙的声音掩盖了衣袍穿行的动静。他在逃跑的途中甚至抬头透过树林的缝隙看了一眼月亮,淡白的光芒洒在路上。那个男巫所说的地方分明并不太远,然而他父亲布下的魔咒太多,多得让人焦躁、让人厌烦、让人痛恨——怎么这一切还没结束!从童年起他犯过错就要被关在房间里面,直到如今他父亲的做法也从来不会改变,只是咒语更多、更难,仿佛对付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罪犯。

      他是一个罪犯吗?曾经是,然而现在,为了雷思丽,那个纵火的犯人把火压在了心底;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歹徒吗?他当然是,然而,她有力量把他控制:在她身边的幸福胜过不择手段赢来的世上的一切幸福。尘世里,他是他父亲的孩子;在心底,他的血和她的流在一起。她不需要对付他;她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世上除了死亡,再也没有能阻碍他握住她手的事物。

      林木间他闪过了最后一道布防的咒语,它们幽微的光芒早被撕出一个缺口。

      他走过那个空隙,顿住脚步。

      他扶住旁边的老栎树,仿佛经受不住将要跌倒一般。他将手抚上心口,急促地喘着气。

      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一瞬间涌动起来,月光消失了、风声消失了、身边的一切似乎都不再存在了。如夜幕黑暗的魔法就像当初再相见时一样在这片空地弥漫。

      熟悉的咒语之中,有人向他奔来;黑暗消退的下一刻,他怀里撞进熟悉的身影。

      雷思丽抬起头看他。

      重又出现的光芒从她的棕色长发上倾泻下来。她脸色苍白,脸颊也消瘦了许多,眼下蒙着深深的黑影。她脸上残留着月色宛如白昼烧尽的余烬,既憔悴又黯然,仿佛一个流离已久的鬼魂。

      然而,她的眼睛那么明亮。此刻,望着他,即使是月下的女神,或山林的水仙,也不会有比她更满溢柔和、喜悦和激情的熠熠生辉的眼睛。她没有血色的双唇颤抖着,就如一朵玫瑰的片瓣燎烧于些微的火焰。

      那火焰是密而不发的灵魂的火焰;更深的火烧在她心底。

      小巴蒂只看到了她满怀激动的神情;也就是他只看到了她这个人。

      我失去你——我又失去你好久了!他发着颤说不出话。

      他迫不及待地抓紧她的手、抚上她的脸,她则将心同他贴近。两人的心跳贴在一起,彼此都有千言万语。但谁也没有忘记他们还没得到真正的自由,雷思丽先往后退了一步,牵着他的手,目光仍然没有离开他。

      “我来带你私奔。”她密谋一般放轻声音,可又憋不住般发出几声低笑,“我的……嗯……”

      “丈夫。”他语带骄傲,帮她补全了那个称呼。

      “嗯。”她笑了,手上的银戒闪烁,“‘my dearest’。”

      小巴蒂圈住那枚戒指:“我们接下来去哪?”

      “越远越好。只是不能离开英国……”她没有放任自己叹气,很快微笑着说道,“走吧。”

      她挥动魔杖,周围的空气刹那压缩入管道。然而,就在幻影显形即将开始的那刻,需要穿过的空气骤然变作了实体。

      就在她怔住的同时,极近的地方猛然传来剧烈的震颤——林中飞出的几十道红光打碎原先布下的防护咒。如遭烈火烧却而飘散的星光魔咒之后,一个男人高声喊道:

      “雷思丽·玛格丽特·莱斯特兰奇!”

      空地边的树影中围起一圈举起的魔杖;傲罗的包围中,巴蒂·克劳奇手握魔杖走上前,杖尖毫不留情地指向眼前的两人。在他旁边,安妮·克劳奇几乎站立不稳,藉着身边一个年轻男巫的搀扶,才能左右摇晃着看向他们。

      她眼里满含泪水。她丈夫脸上则闪过一丝恼怒、还有疲惫,但旋即恢复了钢铁般的冷酷。

      “还有你。”他的杖尖没有偏移,只是眼神瞥向自己的儿子,“你们被捕了。”

      *

      惊愕和困惑翻涌的下一刻,我看见了安妮夫人身边的格莱斯特。年轻男巫的表情藏在垂下头发投下的影子里。

      拉巴斯坦授意他泄密?这个可能刚出现在脑海就被抹去。我从未对其他人说过这个秘密,如果拉巴斯坦这么做了,那他就会首先破坏牢不可破咒……

      我的思绪被握紧的手打断;我爱人的力度大得让人疼痛。不惹人注意的阴影里,一根魔杖从他袖子里滑了出来,虽说我能感到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但他还是向前走了一步。

      几十根魔杖立刻对准了他,克劳奇先生毫无表情。安妮夫人在旁边发抖得更厉害了。

      “你好啊,”小巴蒂仍然紧紧捏着我的手,声音却带着一丝笑意,“爸爸。”

      这句话没有在他父亲那里得到除了紧皱的眉头外的更多回答。他手上有些发冷汗,我轻轻回应了他的动作。魔杖始终就在手边,在他说话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让它露出一点。

      “雷思丽·莱斯特兰奇涉嫌向食死徒组织泄密、袭击并折磨傲罗、谋杀,罪大恶极。”克劳奇先生语调冰冷,“而你……你——”

      “而我协助她。”他仰起脖颈,打断了他。

      在母亲发出一声尖叫的时候,他看着周围的傲罗,毫不迟疑地说,“戈德里克山谷的安全屋和凤凰社成员的名单?我知道。那几十桩谋杀、爆炸、袭击的凶案?我也知道。”

      周围突兀地陷入一片寂静。他发出一声嗤笑,提高了声调,向脸色陡然煞白的父亲叫道,“怎么、父亲,被我吓了一跳啊?她能够进入魔法部是因为我,她那天从魔法部逃走也是因为我!你不是完全知道吗?她手上有多少罪案,我手上就同样有多少鲜血。是什么吓得你不敢说话?涉及到你儿子的罪名,你就不敢说了吗?说啊!说啊——告诉他们我的罪名跟她同样可憎!告诉他们——”

      他咬重了那个词,“爸爸!是我做了这一切!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

      “——你不是我的儿子!”

      他父亲猛然吼道,眼珠突出,杖尖也偏移一瞬;在那瞬间,我的魔杖滑落入手,杖尖调转未发一声,咒语已经炸在眼前。断裂的树枝木屑伴随炸翻的泥土遮蔽了视线,昏暗中声音乱哄哄变作一团,空地上充斥傲罗的喊叫、安妮夫人的尖叫和克劳奇先生试图维持秩序的喊声。

      接着,几声闷响和巫师的惨叫在小巴蒂抬起魔杖挥动之后传来。原本仿佛固体的空气陡然一松,他头发散乱,因连续的无声咒施放而有些喘气。他迅速转向我,我们始终紧握的手上传来压缩的感觉。

      “对了!巴蒂、还有一个——”

      “莱莉!”

      幻影显形的刹那,我突然想起拉巴斯坦;然而,哪怕我不打算说完,眼前却突然蒙上一层黑影,巨大的晕眩感劈头盖脸打来,就连心脏也猛然紧缩抽痛。

      空气又凝固了,但我几乎没法有所感觉,就连身体狠狠撞在地上的痛感也没有这突兀射来的感觉强烈。一片近乎濒死的黑暗里有人急切地抓住了我的手、抚上我的脸,发出的声音在尖锐的耳鸣里我连听都听不见。

      除了那个用魔法送来的声音。

      那个可恨的、该死的、可恶的声音!

      我用尽全力才能对抗那痛觉。差点违誓的奇异疼痛从手臂上传到四肢百骸,拉巴斯坦的声音更是和那道偷袭的钻心咒一起狠厉击打神经。

      “……跑……快、你、先走……”

      我对紧贴在身边的人说。

      我没法幻影显形、甚至根本没法动了。钻心咒的痛在骨头里乱钻,而此时,控制我的、占据我的,还有另一重愤怒和痛苦。

      “噢,小妹,瞧你多痛啊。”那个用魔法送来的声音带着轻慢的得意,“你恐怕快要去见爸爸了吧?这真有意思,我把爸爸送进去了,还把你和小克劳奇也送进去了……”

      疼痛和声音继续传来,“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我原本没法把你送进去呢……可他妈妈帮了我。小妹,她可真爱他,格莱斯特告诉我,他在房间外面听到,她本就打算让他逃走……”

      “他母亲想让他逃,你想和他一起逃,而多么巧啊,这些秘密我全都知道了。亲爱的妹妹,我向傲罗出卖的不是你的秘密,而是他母亲的秘密,只是恰好其中有一个微妙的重叠,也就是他逃跑的地方……因为你们都那么爱他……”他似讥嘲却又似咬牙般说道,“爱!你想早点见到他,她想他别离开那么远!”

      你这个——小人、贱人、该死的——

      为了不发出屈辱的声音,我的嘴唇咬破了皮,铁锈味弥漫在口腔;折磨的痛觉不断传来,耳鸣箭一般穿透大脑,世界好像已经再也不剩什么。

      除了那道抹去那锈味的温热。

      “……我逃不掉的。”

      安慰、安抚,那是轻柔的舔舐,分担的爱抚。那时间,既短暂,又漫长,直到我的视野恢复清明,直到小巴蒂被几个傲罗强硬地、不可阻挡地、从我身边拉开。

      在别人眼里,这会是多么愚蠢、不理智、不清醒,几十个傲罗围着我们的时候,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吻我。

      但我不会怪他,永远不会。那诅咒疼痛的黑暗里,他紧紧握着我的手。

      “别让我抛弃你、别让我放弃你。”泪水落在脸上,留下湿热的触感,“我已经经受过地狱了,别再把我送进去。”

      流那眼泪的眼睛如今在月光下执着地注视着我。即使他父亲、他母亲,还有那些傲罗都隔在我们中间,即使我们的命运摆在眼前。

      “……有了你,还有哪里会是地狱?”

      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傲罗把我的手反绑起来,身后传来铁质手铐碰响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爱与咳嗽难遮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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