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江水木

91、蛊中人三 血菩提

　　此时此刻的吊脚楼内。
　　一个不善言辞的少年，身上穿着古疆族的少年服饰，打扮得隆重而又精致，衬得他那屹立的美颜越发的摄人心魄。
　　良久，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木桌上，听着身旁人絮絮叨叨地讲话。
　　不知过去多久，门被推开的撞击声打断了男人的谈话。屋外的族人脚步声踩在夯实的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乌白看着那位疆主踩着木质板的吊脚楼离开他的房间，杂乱的声音噼里哐啷，来来回回地上下，扰的乌白脑子像是被彻底搅散一般。

　　他终于站起身了。
　　听着那声音穿越过门廊，塞进他的耳朵里。
　　而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从带着光亮的屋内，投射到无边无际的夜空中。

　　乌白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房间内，沉默的又低下头。
　　他想过很多次，该怎么逃出这个鬼地方。可是自从他被选定成为圣子的那一瞬起，他就注定不可能再逃出这个地方了。
　　往生塔内葬花千万，圣子圣女们无一人活着从那可怕的地方走出来，他们就还会给彼此冠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是送他们去修炼。

　　乌白不想留在这里。可是却没人来帮助他。
　　如果现在逃跑，会被打死的吧。

　　“你为什么不逃？”一个声音不轻不重的响起。
　　乌白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朝着那紧闭的柜门看过去。

　　他静了瞬，才拉开那扇门。
　　门内是个虚弱的少年，面色惨白，唇色发紫。

　　“刚刚我还以为你要死了。”乌白替他倒了杯水，安静的蹲下身，递给他：“刚刚我听不到你的呼吸。”
　　“听到了才怪。”那家伙嗤笑了声：“你可知道我前身是什么？”
　　“是什么？”
　　“是猫！猫是最安静的生物，呼吸也很浅的。”少年胸口又猛地一疼，但是他只静了瞬，又很快开口：“不要考虑睡觉的时候，那种呼噜声也很可爱。”
　　乌白没忍住，少年的表情太过生动，叫他完全挪不开目光。

　　他将少年带出来，放到床榻上，安静的查看他身上的伤口。
　　“这伤是怎么来的？”
　　少年思索一番：“是我的主人没认出来我，一刀把我砍伤了。”
　　乌白愣了瞬：“那你还挺倒霉的。”
　　少年乐笑了：“你不比我还要倒霉？被送到这来，又被这群人这样守着，没什么好事吧！”
　　乌白不置可否，却还忍不住反驳：“他们都说，成为圣子，是足以光宗耀祖的事情。”
　　少年像是被人揍了一拳，难以理解：“不是吧？你还真的相信好事会轮到你的身上啊。他们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么。”
　　“什么？”
　　“要真是好事，这位置早有人抢着要了！怎么会找你们这些孤儿，还是没什么身份的家伙。”
　　少年轻声嗤笑。

　　乌白低了低头：“原来你也看出来了。”
　　“那是当然。”少年似乎察觉到乌白低落下去情绪，小声问：“你怎么了，不高兴么？”
　　“没，就是听你这么一说，有点难以接受自己的下场了。”乌白嘴上说着难以接受，面上却展露笑容：“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我这可藏不住人。”
　　“还有你身上的血位。”乌白蹙眉，看着少年胸口的血迹慢慢渗出，试探着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用我的宝贝帮你止血。”
　　“你的宝贝？”少年不解：“那是什么？”

　　乌白起身，小心翼翼地从一旁的暗柜中取出一只，樱木草编成的小竹筐，盖子掀开，露出了一只外貌不甚好看的虫。
　　少年盯着那虫长了十几只足角，还挂着毛，两双眼睛红彤彤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上的血污，顿时吓得汗毛直立，头皮发麻：“这是什么？”
　　乌白笑，却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怜惜道：“血菩提，是它的名字。”
　　“血菩提？”少年疑惑道：“可是，菩提为佛，哪有什么血菩提？”
　　乌白摇了摇头：“这是我母亲传给我的蛊，我也不知道它活了多久，也不知道它用了这个名字多久，只是他们都一直这样称呼它。”
　　“他们？”
　　“被血菩提害死的人，他们成了血菩提的养料。”乌白说。
　　少年沉默了，伸手指着虫：“要告诉我，你要养这个虫，不仅吃了人，吃的还是你父母？”
　　乌白点头：“所以，他现在是我的父母。”
　　少年只觉得乌白疯了：“你怎么能这样想？他害死了你的父母？”
　　乌白刚要继续反驳些什么，却见那只虫忽然焦急地在竹筐中打起转来，乌白在心中暗自唾弃了声，又将竹筐重新盖上，安安静静地坐在少年的对面：“我的父母不是被它杀，是他们自愿为了喂养这只蛊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为什么？”
　　“我们蛊疆人不像你们中原人一样，对于我们而言，如果有一只蛊可以延续我们宗代的生命，那么就算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和一切，也在所不辞。”
　　“可如今，你要去那什么往生塔里，他又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总之我不能让他同我一起去送死。”我把低了低头，小声地说道：“我的父母将他交付给我，想必他们也定不愿看到血菩提落入此等惨境。”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乌白，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不愿意逃吗？”
　　“我能逃到哪去？谁又能带我逃走？”乌白视线落在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斜倚着身，单手撑着床，胸口的纱布早已不再渗血，但看着还是尤为可怖。
　　不知他的主人为何就对他下手那么狠。
　　他慢慢地收回视线，轻叹了口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逃走？”
　　谁想，少年竟用相同的问题反问乌白：“看我这样能逃到哪去？谁又能带我走？”
　　乌白沉默了。
　　“我听人说，最近来了三个外乡人。他们和你有关系吗？”乌白问少年。
　　“……”少年并不回答：“是什么关系重要吗？我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走。如果我想跟你一起进塔中，你愿意吗？”
　　乌白惊愕不已：“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恰好遇见你，我觉得挺投缘的。”少年压低声音：“乌白，你为什么叫乌白啊？”
　　“乌白，在疆语中的意思是美好的希望。”乌白垂下头，眼影轻颤，红棕色的灯光内，有来，月光轻洒下来，落在他的睫毛鼻尖，又缓缓地移到他的唇珠上。
　　少年看了会，小声道：“真好听的名字，和你一模一样。”
　　乌白有些胆怯地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明明就是，好不好？”少年也跟着一起笑：“那在疆语中，礼物怎么说？”
　　“古尔。”乌白张口，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少年重复：“古尔，古尔，也是个好听的名字。”
　　乌白不清楚他问这个究竟是要做什么，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却听见少年说：“乌白，如果你不想进往生塔的话，我代你去。”
　　乌白怔住。
　　“为什么？”
　　“没有问，你救我一命，那正好还你一命罢了。”少年说：“反正我没，也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倒不如替你去死，你还有血菩提要养，我却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不需要你做这些的。”乌白轻声道，他轻轻地抬起手，摸在少年的额头上：“不需要，这些时间，你陪我待在这里，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如果不考虑我每次都会把伤口撕裂的话，导致我每次都要麻烦你，我真的会相信你说的这些话。”
　　少年仰了仰头，冲他漏出一个灿烂的笑：“之前有一个我很崇敬的人曾告诉我，别人的言语和我没什么关系。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可以装听不见、装看不到。至于我真的想做什么，心会告诉我要何去何从。”
　　少年缓缓地抬起手，触碰乌白的手腕，落在自己心口处：“你听一听，它在说什么。”
　　“……”
　　“他在，我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了。”少年笑了：“乌白，是不是很奇怪？”
　　乌白嗓音已经完全哑了下去：“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奇怪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样的话。”少年说：“乌白，想要让我替代你，那么就让我跟着你吧。”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乌白眼角滑下两滴轻泪：“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你。”
　　“那就不要拒绝了。”少年说：“我想跟着你走，就让我跟着心走，我们谁都没错。”

　　过去，月色的光亮已经悄然淡去，深墨般的夜只余下沉闷的风鸣，乌白似乎还留在唇中，沿着连绵的声线，穿透孤江，落在了晨日初晓的村庄。

　　那群人来得很快，似乎是为了确保不会影响好时辰。
　　乌白换上隆重的衣袍，视线完全的被遮住，看不清前方的路，他单只手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朝着往生塔的方向走去。
　　隔壁的圣女脸上挂着重重的面纱，两边的队伍都沉默的可怕，似乎知道这次的祭祀只是为了向圣女求一些东西，而去送些供品。

　　太快了，快到眨眼间，那些诡异聒噪的音乐已经停止，麻乱缠成丝线的音调伴随着江水冲破的声音戛然而止。
　　往生塔的大门开了。

　　乌白从大亮的天空中走到了塔中，此处逼仄压抑，不见天光。
　　他同另外一位圣女被扔在此处，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大门缓缓关上。

　　他，果然不会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