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江水木

85、独鬼窟三 走出酆都

　　鬼章露出一个厌恶的眼神，挥了挥手：“对我就收起你那假圣母慈悲心，我不缺这个。我缺的是烂人烂心。滚吧。”
　　这次才是真的下了逐客令。

　　谢尘缘知晓他恼自己，可是为帮助自己，对方也是尽心尽力。
　　情绪这种事情，不要看别人显露出来的，要看他实际做了什么。

　　谢尘缘却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助我。”
　　鬼章道：“不必，折我寿命。”

　　他说的是这个揖，要折了他的寿命。
　　说这话，是不想要呢。

　　谢尘缘知晓自己再待下去，便是讨人嫌，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就全被堵进嗓子眼。

　　他转身。
　　前头的天光仿佛阴阳的交界线，走过去，便是他想到达的地方。
　　见到兰玉，见到他想见到的人，而不是在这样冰冷无波的鬼界，看自己想不起来的鬼。

　　鬼章看着他遥遥望向远方的眼神，强撑着站起身，又同他回了个礼。
　　礼毕，他才以一种绅士的态度，冲着谢尘缘颔首：“谢尘缘，从今往后，后会无期。”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消散在迷雾之中。

　　谢尘缘一直瞧着他背影消失，这才沿着同他完全相反的方向，沿着那条大道直直地走去。

　　——

　　等到走出酆都，度过忘川，景色才慢慢变得不那么阴森死寂，反而生出一种妖艳浓意的感觉。
　　他爬了离魂坡，过了断肠岭，走过孽缘峡，穿了媚骨林，终于，在一座高谷的深处，见到了一块引路灯。
　　谢尘缘这才反应过来他到了哪。

　　这是阴阳门。
　　门扉处，两具人片相交叠，如同春宫图一般，可又仔细看去，那似乎是尸体。
　　一幅入人间三界，吃鬼者往生的画像。
　　谢尘缘这才后知后觉鬼章所用这招的凶险。

　　万一有人误闯这里怎么办？
　　谢尘缘身后起了一层薄汗，不幸中的万幸是，他来于此处，路上却不见过旁人，或许他才是最早到达这的人。
　　推开了往生门，所过便是阳间。

　　可是这阳间倒比阴间更暗。
　　谢尘缘缓缓地走过四处，才惊愕地发现，他好像处于某个崖渊的崖底。

　　一般像这种地方，都会住着些什么凶兽。
　　谢尘缘早年间沿着这种地方走过不少次，自然而然地便嗅到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味道。

　　自混沌初分之起，天地间便有灵智物修行得道，或禀阴阳而生。
　　是有凶兽祥瑞，修为高低，亦有等级划分。
　　而其中灭世为最凶，妖皇则是人类秘境中所能见到的上凶之物。

　　蓬莱墟里，住着饕餮穷奇混沌，又或是相柳烛龙毕方诸灭世之兽，可人间妖皇却是杀之不尽，赶之不绝。
　　这种凶兽，从自古以来便是人类所畏惧的对象，如引发洪水之灾的无支祁，招致大旱的僵尸祖。

　　妖皇中还有一类，属于异兽，与特定的地域绑定，其威能深不可测，但并不能轻易地离开镇守的范围。
　　这种妖兽与一方天地法则共鸣，在它近身范围内近乎无敌，甚至道行参照要比妖皇更高。
　　没成想人间竟还有这个地方，藏着一只妖皇。

　　谢尘缘手边无书，自然也不可能在书上记下他此刻的所见所闻。
　　只能心中暗暗默念一句话：“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如今剑不在我手，却偏要我对这般逞凶之物动手。若是在旁的地盘上还好，可在别人的家，同别人手无寸铁的对打，这阳间属实和我八字不合。”

　　但转天一想，这阳间和他八字不合，上三界和下三界也没一个合的。
　　这流年不利，流时也不利，若时间还要用息来算，那便是流息也不利。
　　谢尘烟暗自念叨，他活在这世上，就同祸害差不多了。

　　——

　　另外一处的渊崖。
　　玄冥谛听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一金一银的双眼。

　　“他来了。”一人说道：“你要好好待他，我便先躲起来了。”
　　谛听点了点头，用那双足以映照人心最隐秘瑕疵，引发心魔幻象的双眼，平静地望向玄冥。

　　玄冥微微一笑：“你这是什么表情？想他？还是不乐意我走？”
　　或许都有，但谛听不语，只是随之起身，又缓缓地坐下。
　　玄冥道：“我走了，不过也无所谓，你便是你，我也便是你。我在一旁看着呢，莫要凶他。”

　　谛听点头，这才遥遥地看着玄冥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等再转过身来便和面前那个仙人之姿的男子面面相觑。

　　谢尘缘：“……不瞒你说，我真不是故意来这的，只是碰巧路过，你信吗？”

　　谛听安静地看着他。

　　谢尘缘看着面前这个大个头的凶兽，心里念叨着，他脾气倒也挺好，见到外人来，竟也不闹腾，刚要放下两三分借背心，下一秒便被震天如雷的动静彻底打散。

　　谛听站起了身，巨大的爪子踩在古渊，裂出阵阵回响。
　　谢尘缘仰头望去，高耸入云，不见天光的崖石顶，惊出一阵阵黑鸦飞鸟。

　　谢尘缘当下却是以为自己毫无法力的。
　　他想，那傀儡既然代替自己走了一遭，必然自己是借了他的身体，才重新回到阳间。
　　那谢尘缘便不再是谢尘缘，而是另外一个人。

　　可是在谛听的眼里看来，却是，一位身上道韵磅礴如天地的仙人，揣着一副好面儿，好声好气地对他说着好话。
　　除此之外呢，这位人还是自己主人的朋友。
　　于是谛听平静地将那些因为镇守此地而产生的戾气缓缓地平复下来。

　　谢尘缘惊异地察觉到他的变化：“我怎觉得你有些眼熟？”
　　谛听发出一声低沉如叹息般的嗡鸣。

　　这样的声音，谢尘缘从未听到过，在他们还没有上手打架的时候，对方便已经展现出了带着困惑与敬畏的确切。
　　像是臣服。

　　谢尘缘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你是谛听，对吗？”
　　谛听沉默了。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便猜出来他。

　　谢尘缘心下倒松了口气：“果然是你，你是怎么认出来我的？”

　　谛听望着那张和千万年前毫无大异的脸，梗塞难言，只是低低地闷哼一声，算是回应。
　　可在他看来只是闷哼，在旁的鸟兽看来，便是深渊巨龙的呼唤。

　　——

　　“这秘境深处究竟有什么鬼物？”一个女子激动地问道。
　　她身上穿着天山剑宗的宗门弟子服，与自己的另外一位同伴：“这短短半个时辰不到，他便已经闹了两次！妖兽杀不死，灵兽不肯近，他一叫，全作乌鸦鸟散，这还怎么取魔丸和灵珠？”

　　他身旁的另外一位女子也应和道：“不错，现如今我们才猎杀到十三颗魔丸，二十一颗灵珠，在积分排行榜上，竟然遥遥落后于血僧一派！真叫人感到不齿。”

　　一个试图使他们平静下来的声音响起，那张脸倒不叫人生疏，是齐长风。
　　不久前曾跟着谢兰玉一起在百蝶镇出现的那位。
　　齐长风。

　　他安慰两位少女：“倒也不用着急，毕竟三日之后才结束，这凶兽也不可能一直叫，我们只需要避开它就好了。再说了，这里有一半的功劳都是小师弟的，他都还没急，你们倒先急上了？是吧，兰玉！”
　　说罢，他们齐齐望向队首的谢兰玉。
　　谢兰玉静静地回身：“这秘境凶兽状态有些异样，或许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你们先在这里原地待命，我先进去查探情况。”

　　说罢，他便提了剑，转身就走。

　　众人面面相觑。
　　“这怎么行？齐师兄，你快拦住兰玉啊！”一旁那位女子从花痴过后，又迅速地回神：“太危险了，这秘境中，凶兽层出不穷，更何况是那深渊巨兽，兰玉打不过的。”

　　齐长风也急了，追上前去，却不敢伸手捞兰玉，拦在兰玉的身前，焦急地说：“兰玉，一个人往前走太危险，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一等，看长老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吧。”

　　谢兰玉只道：“来此地，我只有一件事，现在终于抓到了一些苗头，师兄，你就不要再拦我了。”

　　说罢，他也头也不回。

　　等兰玉从这群人中挣扎脱身，袖口中才探出一只鸟头，叽叽喳喳地又重新开始讲话。
　　“兰玉，你是说，这凶兽发怒乱叫，或许和仙尊有关？”
　　“嗯。”谢兰玉点头。
　　毕竟在他眼中看来，这世界上除了谢尘缘那个讨人嫌的家伙，再也没有人能让这样一位上古凶兽发如此大的怒。

　　小白笑了声：“或许是你以为错了呢？……我们还是别往里面去太多了吧，哪怕你的修为再厉害，也抵不过这上古的玄兽凶兽啊！”

　　谢兰玉倒是不再理会他，只用一句话简单地将他完全堵回去：“你若是不想来，现在折了你的翅膀，往外面滚。我自己进去就是了。”

　　小白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别别别别别啊，离了你我可还怎么活啊！我跟你去，我跟你去，你也别丢下我，我们一起去找仙尊。”
　　“嗯。”
　　谢兰玉的威胁，从来效用是百分百的。

　　只不过他还没走远，身后便又追上来一群人。
　　小白又赶紧缩回谢兰玉的袖口之中，静静地听着外面的交谈。

　　谢兰玉：“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在原地待命吗？”
　　齐长风扯着嗓门吼道：“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整群人都得给你赔命。你要是不关心自己的死活，那我们还有什么可关心的？”

　　谢兰玉皱眉：“我说了我没事，也能活着出来。”

　　齐长风真觉得这家伙是不识好歹，小师弟啊小师弟，谁给你的胆子和脾气，让你在这等上古凶兽呆居的地方，也能像回家一样来去自如。

　　“随你便，你不用管我们，想干什么干什么去吧。”齐长风恼了：“总之，我们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
　　谢兰玉跟他们讲不通道理，便僵持在原地，再也不往里走了：“你们回去，里面有危险。”

　　“我们说了我们没事，也能活着出来。”
　　齐长风用相同的话去堵谢兰玉的嘴，他刚要喊一句，问问身后的众师弟师妹们，是不是这样？
　　侧眼便瞥见师弟师妹们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屁话都不敢放一个。
　　他瞬间就哑火了。

　　是啊，谢兰玉是天之骄子，身上的法器、宝物、灵药，单拎出来一样，他就能从这等绝境之中，逃出生天。
　　可他们这群人只是宗门中最不起眼的弟子，换句话来说，就同炮灰差不多，又为什么要上赶着去护谢兰玉的命？

　　谢兰玉看他们有所动摇，这次只留下一句：“别再跟上来了。”